《碾梅》sashion

2、第一章 疏阔寒梅 元佳三年，

　　元佳三年，期期艾艾许久未下的银雪飘进了宫墙内的风中，随处可见的朱红托着片片雪白惊醒了各处游荡的宫人，再由此唤起了贵人们踏雪的行程。
　　温砚夫人孟书语正手托一盏梨汤立在重华宫的内殿窗边，就着纷飞的雪景慢慢品味着手中的清甜。
　　顿觉因孕期而沉重的身体也轻轻舒缓了。
　　望着飘雪，她回忆起了自己幼时捉雪片的光景。

　　她是在酷夏出生的，也是在这宫墙之中。是父亲淳帝的第一个女儿。
　　淳帝喜爱读书，在外殿焦灼等待她出生时，那一声啼哭又恰好使他霍地站起碰掉了桌上的一枚墨砚。淳帝便给她取名书语，字温砚。
　　至于温砚公主为何到后面变成了温砚夫人。
　　这就是宁朝最广为流传的佳话了。
　　时年玉秉皇后诞下了第四子书林，至此淳帝已有一女三子。温砚长公主生性活泼，苦夏出生的她却十分喜爱冬天的白雪，每一年的初雪都能在宫里各处看到她蹦蹦跳跳踩雪的身影。
　　满墙宫人无不喜爱这个生动美丽，精灵般的小贵人，淳帝对她也是百般溺爱。
　　这天正是景统二十一年的初雪，温砚已是十五岁的明艳少女，却依旧不改四处踏雪的习惯，一抹青色跳跃，似一支笔游走在朱红瓦墙围起的小小天地里，在雪地里墨色蜿蜒。
　　蜿蜒至祁阳门口，却堪堪停了下来。
　　祁阳门是整座宫城唯一通往外城的大门，门外一条青石大道似是延伸至一个小院，院的外墙青苔斑斑，从远处望去像一块青色拙玉。
　　院门口中央矗立着一株红梅。
　　它与宫里的红梅不同，枝桠繁复，杂乱无章，似是无人照料，却透出蓬勃的生气来。
　　比起一枝梅景来，它更像一个生命。
　　温砚站在门内，粉嫩的脸蛋因为天气的寒冷和将才的奔跑泛起丝丝红晕，在少女细微的绒毛下如蜜桃般可爱。
　　直直望着那株远处的红梅，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第一次对宫墙外的世界生出了向往，她的足部甚至微微抬起，无意识的想要跨过那道宫门。
　　“公主，不可越门。”
　　李嬷嬷及时扶回了温砚，轻声说道。
　　温砚缓过神来，她望了嬷嬷一眼，又继续盯着红梅，问道：
　　“李嬷嬷，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宫城与外城的连接处，叫疏阔院。自祁阳门出，经疏阔院便可到达南陵城的东市，那便是百姓居住之地了。”
　　“皇族与百姓，孰美？”
　　嬷嬷诧异的抬起头，凝望着公主的侧脸。
　　“奴不知，公主所说美之一字为何意？皇族与百姓，又如何比美？”
　　“我听老师说，人虽是万灵之长，但所有生命都是共同呼吸于天地之间，吸纳万千灵气，受灵气差异分出了美丑。一草一木，皆是如此。皇族受天下百姓拱卫，一饮一啄皆是珍馐，以诗书养身，琴铮养性，可谓灵气之盛吧？”
　　嬷嬷回道：“那是当然，公主就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可是为何，我看那院中红梅不经修枝，不承他人精心照料，孤零零立在那，却在白雪覆盖之下透出了殷红的灵魂，方才我被它的生命力所牵引，差点越出宫门去，依我看来实是比梅苑的成片梅景还要美得动人心魄。”
　　温砚低头瞧了瞧足尖，又抬头望了望天，继续说道:
　　“它比它们多了的，想必就是那份自在吧，只是一道宫墙，几里大道，便可在同一天空下生出两番景色，墙外的世界果真如此绚丽？墙外的人也会更生动有趣吗？”
　　“嬷嬷，我要出宫去。”
　　不及嬷嬷错愕回应，温砚牵起了披风两角，转头向重华宫奔去，一众宫人被她甩在身后。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强烈的奔跑，去求得一个旨意，将旨意转换为一个梦想。
　　谁能在此时想到，原本囿于宫墙内的少女足印，在祁阳门前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埋下了延续至闹市、至山川、至江湖的伏线，贯穿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