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糖霜》汐贝

1、第一章

　　年少的时光像一艘荡在湖畔中央的小船，偶尔会摇摇晃晃，两边的人如若保持平稳，有规律地摆动双桨，那么船便会缓缓地前行。
　　乔承胤一直以为，他和季璟莱这所小船，会永远慢慢前行，最后安全抵达彼岸。
　　可是，他自己也没想到，中途会掀起巨浪，安静的生活好像一瞬间一去不复返。
　　他牵引着她的手，一步步看她成长，可是，他和她，最后留在人群中的，仅剩下一曲祭奠青春的肖邦夜曲。

　　他坐在车里，望着窗外的灯光，如流萤一般飞驰而过。
　　高架桥上，放眼望去，可以看到远方枫阳一中的建筑，若隐若现。
　　“结束了。”他低吟道。
　　他和她，在这里划上了一个句号，各自奔向远方。

　　过往的时光，如同昙花一现。
　　回到家时，他已心感疲惫，顾百薇留给他的东西里，最让他宝贝的，就是那一本本相集册。
　　那时候，大家都还在.....

　　他和季璟莱从小一起长大，所以他们之间有很多合照，他生于年前，她生于年尾，用他们的爷爷奶奶那一辈的话来说，就是：有始有终。

　　在这堆照片中，记载了他们两家人的过往，他和她的成长足迹，有荣耀和光辉的时光，现如今一张张翻过去，却如同冬日里冰冷的溪水，从头往下浇灌下来，凉意透彻心间。

　　那个曾经在他眼里言笑晏晏，无忧无虑的女孩，有一天也会强颜欢笑，却始终凝眉不展，然后站在他跟前幽幽说道：“承胤，如果我也有哆啦A梦的时光机，我想回到过去，那个没有那么多悲伤的时空里，你想吗？”

　　他何尝不想，可是没有时光机，他们都回不到过去，这一路向前走，丢掉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毕业典礼上，他们合奏完最后一首曲子，来到后台后，她说：“不知道为什么，这首曲子一毕，我就再也不想踏进这校园里了。”
　　她笑得那般勉强，眼圈却已经泛红，两眼无神，静静地听着台上的主持人宣布：“高三学子毕业典礼到此结束，愿诸位前程似锦，归来仍是少年。”

　　话闭，她的眼泪掉落下来......

　　对不起，莱莱，我们都没有时光机，也回不到过去了.....

　　***
　　那年五月的枫阳市，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雨气，让人愈发心情烦躁。
　　寂静和压抑的氛围，也让刺耳的小提琴声显得格外响亮。
　　季璟莱看着眼前那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小的女人，又试探性地拉了几次弦。

　　“停停停。”璟槐不耐烦地打断她。
　　“你怎么回事，你小提琴好歹也考到八级了，拉得都是什么玩意？”
　　璟槐只觉得刚刚听她拉琴，就跟在受刑一样。

　　“妈妈，我觉得这个弓不太好，弦也不行，我拉着没手感。”季璟莱抵着头，小声回应着。
　　“不太好？这琴刚换的，多少钱你心里没点数吗？还没手感？怎样才有手感啊，给你造把黄金的要不要啊？”
　　“妈妈，黄金太重了，等下肩膀疼。”

　　“你.......”璟槐看着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女儿，霎时不知气该往那里出好。
　　看着坐在一旁偷笑的季千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怒斥：“笑什么笑？你自己的女儿教成这个样子，还有脸笑？”

　　季千炀听到她的河东狮吼，马上收敛住脸上的笑容，严肃地看着季璟莱：“莱莱，怎么回事啊，之前不是拉得好好的吗？瞧把你妈妈气的。”
　　季璟莱：？？？

　　“哎呀，老婆，教小孩子不能急，要有耐心。”
　　璟槐努力按压住心中的怒火，强颜欢笑地说：“行，要有耐心是吧，我看你就挺有耐心的，所以我把她交给你来教，现在呢，刚刚你也听到她拉的曲子了，这就是你耐心教出来的效果？”

　　“这个.....”季千炀对自己女儿刚刚拉出来的琴声实在不敢苟同，要不是看在她是自己女儿的份上，早就当场暴走了

　　“一中的艺术提前批招生很快就要开始了，按她这么发展，还敢指望她考上吗？”璟槐冲着他大吼 。

　　季千炀忙走到璟槐跟前，一只手揽着她肩，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轻轻地拍了几下，示意她消消气，缓缓说道：“艺术生考不上，咱们就走正常通道，中考不就行吗？”

　　“还正常通道，她的文化课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啊，但凡她能考得高点，我还在这里听她拉这破曲子？”

　　季千炀想了一下季璟莱的成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璟淮回头看着他，一手肘狠狠地往后捅向他的肚子，怒斥道：“都是朽木不可雕也。”
　　随后转身离开。
　　季千炀弯着腰，面目扭曲地捂着的肚子。

　　“爸爸，你没事吧。”季璟莱看她妈离开，赶紧跑上前扶起他。
　　“没事，哎，每个冤种老爸都有一个倒霉女儿，快，扶爸爸到一旁坐着。”
　　刚坐到沙发上，他又佯装“哎呦”一声，然后靠在那里，满脸哀怨地说道：“你妈下手真狠，差点把我打残了。”

　　季璟莱伸手往他肚皮上拍了拍：“还疼不？”
　　“不疼了，爸爸乐意为你挨这一拳，我对你好吧？是不是比你妈妈对你好？”

　　季璟莱满脸无语，这从小问到大的题目，她已经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但她还是只能点点头，毕竟她这个冤种爹每次都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莱莱啊，你说你能不能为我争口气啊？你看你这.......你妈教你的，我都听会了，你还不会。”
　　“可以啊，我给你买个氧气瓶吧，别说一口了，多少口我都得给你供上。”

　　听到她的话，季千炀差点当场喷血，说道：“你要是不给我争口气，以后我要那天被你妈打到送进医院ICU，你就把我氧气管给拔了吧。”

　　见她无动于衷地样子，季千炀脑海里突然想起一个人，慢幽幽地说道：“哎呀，这枫阳一中可是咱们整个枫阳市最好最好的高中，我想啊，你那位乔承胤哥哥啊，肯定就考那个学校了。”

　　说完，他下意识地撇了一眼自己女儿的面目表情，见她双眉紧蹙，嘴巴微嘟，小脸蛋上的拧巴样，着实可爱，他想笑又不敢笑
　　紧接着又说道：“哎呀，你说这以后啊，你要不争气考到别的学校了，你这上学可就孤零零了。”

　　“不行，爸爸，你要帮我。”季璟莱紧抓着他的手臂，语气匆匆地说道。
　　季千炀双手怀胸，悠哉游哉：“我怎么帮你啊，这东西得靠你自己。”
　　“你不是一中的老师吗？难道对职工子女没有什么优惠政策吗？”季璟莱不服气地问道
　　“没有，都是要靠自己的。”

　　听到季千炀哪坚定且不容置疑的语气，她赌气道：“那我不考了。”
　　季千炀又看了一眼她，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他还不了解？
　　“那就可惜了。”说完后，准备起身要走，便又被季璟莱拽住。
　　“爸爸，我要是跟承胤不在同个学校读，我就没人罩了。”

　　乔承胤，这个在众人眼里的天之骄子，是她的邻居，是和她走得最近的大学霸，是可以利用他的美色，赚点“油水”的帅哥，当然，现在赚不到了，被她妈切断后路了。

　　“罩什么罩，你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打架的，还罩。”
　　季千炀吼完后又回到她身边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看啊，你成绩也不能说很差，你最近抓点紧学习，一下子就赶上了，你身上可是集齐了爸妈优秀的基因的，怎么可能学不会呢？是不是？”

　　她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但是，我发现我并没有遗传到妈妈的艺术细胞，也没有遗传到你的学习细胞，好像到我身上就变异了。”
　　季千炀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扑闪着眼睛，说：“变异？变成啥样了？”
　　“变成傻样了。”

　　季千炀一听这话，差点噎气过去，深呼一口气后对她说道：“莱莱啊，咱有自知之明，这一点，是值得表扬的，但是，你要相信，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命由我不由天，努力，一定可以战胜一切。”

　　“你看啊，你爸我，是枫阳一中最优秀的数学老师，你妈，是出名的小提琴家，你的邻居是什么人？是枫阳市最厉害的学霸，然后想想啊，我们出去，要怎么说你啊？你是不是要加把劲了，你不为爸妈着想，总要为承胤想想吧，你天天打着他的名字招摇撞骗的........”

　　在她眼里，季千炀有时候说话地上的牛都可以被他吹到天上去，但是当她听到最后一句话，瞬间就来气了，她怒视着季千炀，生气地说道“我哪有打着他的名字招摇撞骗的啊。”

　　“不，不是，爸爸的意思是，你总要也能让人家提你的名字的时候，也是满脸骄傲。”

　　季千炀装了装模样，夹着声音，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我的邻居，叫季璟莱，是个大学霸，还会拉小提琴，超级厉害的。”
　　季璟莱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还笑？笑什么？。”璟槐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话音一出，季璟莱和她的冤种老爸瞬间止住笑声。

　　俩人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挺直着腰板，双手垂下紧贴着裤旁，看着璟槐坐下后，季千炀率先发言：“我刚刚在劝说她学习，矫正她的学习态度，看到她知错就改，我欣慰地笑了。”
　　季璟莱紧接其后：“报告，我觉得爸爸说得有理，所以我笑了。”

　　季千炀：.......
　　璟槐：.......
　　见没人应声，季璟莱小声问道：“哪.......我去学习了？”

　　璟槐无奈地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接收到回应，脚底瞬间跟抹了油一样，“咻”的一下，往房间跑去

　　“好好学哈。”季千炀回头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怎么样，我给她开导一下，那脑神经一下子就顺通了。”

　　璟槐看着他那得瑟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季千炀见她没生气，坐到她身边，璟槐看到他的咸猪手要碰到自己的肩膀，一抬手，“啪”的一声，打到他的手背上。

　　“没个正经。”
　　季千炀委屈道：“我都还没碰呢。”
　　俩人刚要亲热一番，季璟莱又跑了出来，璟槐下意识把季千炀推开，他一个没扶稳，整个人直接掉到地面上。

　　季璟莱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俩人，璟槐的脸红得跟西红柿一样，强装镇定地问道：“你又要做什么，才进房学了多久啊？”

　　季千炀扶着自己得老腰，痛苦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吱声道：“是啊，莱莱，你又要干嘛？”
　　内心对自己这个尽破坏自己好事的女儿刺挠的很
　　季璟莱一脸“管好你自己”的模样看着他

　　“我想要找承胤跟我一起学习，我可以问他问题。”
　　季千炀和璟槐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道：“去吧。”

　　听到他们同意，她又马上回房抱来自己的作业本，准备出门时，璟槐喊道：“回来，带些你的零食过去给承胤。”
　　季璟莱看着自己拿不开的手，给季千炀递了一个眼神。
　　季千炀马上心领神会，叹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起身往放零食橱柜里装了一大袋零食，然后来到对门乔承胤家，季千炀按下门铃，没一会儿，门开了，乔承胤身穿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干净利落，见到是他们，脸上挂着笑容，声音清朗地说道：“叔叔，莱莱，快进来。”
　　“好，承胤，你爸妈不在家吗？”

　　季千炀和季璟莱在玄关处换上他给他们拿来的拖鞋，季千炀望着屋内一片安静，不由问道。
　　“对，医院临时有事，他们都要过去一趟。”

　　乔承胤准备给季千炀倒水，被他拦下了：“不用忙活了，莱莱说要找你一起学习，你帮我指点一下她，我给她讲题，老是听不进去，你帮帮叔叔。”
　　“好。”乔承胤看着跑到他钢琴旁的季璟莱，点了点头。

　　“这些零食，你们留着吃，莱莱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哈。”季千炀有一种恨不得把季璟莱甩出去的感觉，他好回家干他的正经事。

　　季千炀抬起前脚刚要走，就听到季璟莱喊住他，“爸爸，你去把我的小提琴拿来，我想练下小提琴。”

　　“啧，练什么小提琴，好好学习，学完再练，等会回家练。”
　　“我要承胤给我伴奏。”

　　乔承胤见到季千炀给他挪了个眼神，马上领会：“今天不弹钢琴了，先写作业吧，你作业写完了吗？”
　　季璟莱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我们先写作业吧。”
　　“好吧”看到乔承胤怎么说，她也只能妥协了。
　　看到女儿已经被搞定，季千炀暗暗地给乔承胤竖起大拇指。

　　然后转身要走，刚走没几步，季璟莱又跑过来拉住他，季千炀按捺住自己内心的不耐烦，脸上依旧堆着笑容，说道：“又怎么了？我的姑奶奶。”

　　季璟莱双手掐腰，气鼓鼓地说道：“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耐烦了？”
　　“我哪敢啊，你就跟承胤好好学习一下，行不行啊。”
　　“我想吃肉夹馍。”

　　“你这作业还没写上一个字，就把吃的先安排上了，学个习，事怎么那么多呢，饿了，先吃这些零食，行吧？晚点，我去给你买。”
　　乔承胤听着他们父女两的对话，想笑又不敢笑，对着季璟莱说：“作业写完，我带你去买。”

　　“欸，好，可以，承胤说得对，等下写完作业一起去买，爸爸给你钱。”
　　季千炀往兜里掏了掏，愣是什么都没掏到，有些尴尬：“我现在回家拿钱来。”
　　“不用了，叔叔，我有，等下我带璟莱去买就可以。”

　　“那也可以，我晚会再把钱拿来给你，莱莱就交给你了。”说完，季千炀抬脚恨不得两步并成一步走，生怕又被季璟莱叫住。

　　乔承胤送他走后，关上门，回头就看见季璟莱打开袋子的零食坐在哪里吃，见他走过来，她伸手把那零食递了过来，问道：“要不要？”
　　乔承胤摇了摇头，坐到她身旁：“吃完，快点写作业。”

　　“要不，你帮我写，好不好？”
　　季璟莱明亮的双眸望着乔承胤，眼光里充满着期待。
　　他一副冷静自持的神情，冷幽幽地说：“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