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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依稀记得与她和衣而睡的日子。
      她侧躺在床上,绸缎般的黑发宛如从后背绽开羽翼的翅膀,柔软,延伸,与夜色交融,绽放到无边无际。
      她看着我,瞳仁透亮。我喜欢她的眼睛。
      “我觉得世界有过上帝,曾经。”
      “上帝吗?”
      “嗯。”
      万物都已沉睡,她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宁的气息,轻柔得吹不起一片羽毛。
      “曾经有一位全知全能的上帝来到人间,祂坦然、睿智、慈爱、高尚,样貌令见者心生好感。祂知道所有事所有的原理,祂的语言能抚平所有人的不安,告诉人们世间运行的法则……后来,祂消失了。”
      “消失了吗?”
      “嗯,消失了。人们苦恼,懊悔,四处寻找。为此他们描摹祂的模样、行为、语调、嗓音,也不忘标注祂的全知全能,即使人们全然忘记祂所述的内容。”
      “后来呢?”
      “上帝让人心生向往。人们想念过去的无忧与安心。既然找不到,何不成为呢?于是他们模仿着上帝的举手投足,谈吐,回忆祂传授的道德标准,寻找祂告知的法则,拼命地靠近记忆中的完美。然而记忆带给他们的终究只是皮毛,只是上帝形象的外壳,不可能成功。在这条路上,他们痛苦不堪。
      那是完美,我们都想变得完美。变不成完美,那就欺骗,假装成完美的样子,以为这样能回到过去。”
      “回不去了……”她闭上眼睛,似乎故事走向尾声,舞台上红丝绒帷幕缓缓落下:
      “上帝已经死了。”

      我与她相遇在半年前。
      那时我无所事事,装模作样地上下课,拿着课本从宿舍到教室两处巡游,只有手上的转笔知道我究竟听进去多少。某天我午睡醒来,看见窗外的阳光照在地砖一角,上方堆着我的包,忽然它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扑到这道窄窄的光芒里。我刚睡醒的大脑对此木楞半晌,扭头看了眼手机里的课表,发现下午没课。
      那就出门吧。
      我从善如流地听从它的意见,带上一瓶矿泉水,离开了校区,晃进公园,尽情享受工作日游玩的人少福利。
      现今我已忘记这座公园的名字,只记得它似乎是以中心湖的名字命名。它环绕着这片湖,铺设绿植,道路,庭院和长椅,尽职尽责地组成公园应有的模样,普通到极致,很快浇灭我的兴致,正好瞧见湖边长椅,便准备去歇歇脚。
      走近我才发现长椅上躺了个人,她穿着墨绿色短袖T恤,牛仔裤,手腕缠着皮筋,估计是为躺下方便解开了头发。白色运动鞋,白色短袜露出短短一截,一条腿屈伸着。
      一开始我以为她睡着了,但看到那条偶尔摇晃的腿,才明白她在看天空。
      那一刻我觉得她很可爱,像一只猫,尽管形态完全不同。于是我做了我平时完全不可能做出的举动——我走到了长椅后面,与听到脚步声而侧头张望的她对视:“你在看云吗?”
      她盯过来的眼神毫无茫然,直到前一秒她都是在全神贯注地盯着云彩,而不是无所事事地看着天空发呆。因此她从观察云无缝衔接到观察我。她不喜欢被俯视的感觉,立刻坐起来,踌躇了下该不该站起来,估计觉得尴尬,所以只偏头看了我一眼后回答:“是的。”
      我趁机坐到长椅上:“有见到有趣的云彩吗?”
      “有,一片人形的云,赖在天上正中间不肯走。”
      “呃……”我听懂了她的暗讽,心脏一紧,“……对不起,我就是有点好奇。”
      她一声轻笑,站了起来,仿佛立场互换般:“那你准备到此为止呢,还是陪我逛逛?”
      就这样我被她带去了一场小型观影会,据路上她的解释是包场观影的社团活动。她似乎是其中的正式成员,不过说是社团活动,实际上是大家想一起看看电影,之前办过几次,基本上看完就三三两两去逛街,观后感完全没有人写,只是冠以“社团活动”名号的娱乐。
      推开门,厅内几个先到的人正坐着聊天,见到我便好奇问她:“男朋友吗?”
      “不,来搭讪的人。”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一时感到窘迫,也几分生气,但这又是实话,心里不由得涌起懊悔,人生第一次搭讪就遭遇嘲讽的连环击,她是故意戏耍我吗?毕竟按照常理,既然选择对我的搭讪直接回击,应该不会有接下来这段邀请。
      胡思乱想的时候,发问的人也一脸迷惑不解,又问道:“为什么会把他带来……?”
      “这样会比较有趣吧。”她已经找好座位,拍了拍隔壁的椅子,示意我过来坐,“他看上去不像坏人。”
      我露出苦笑。
      那人一脸好奇转而向我攀谈,就这样我得知了她的名字和学校。她原来和我是同一所大学,虽有些惊讶,不过学校离这里很近,又是工作日,只有偶尔下午没课的大学生会四处乱逛,我之前也有此猜测。
      话说一半,四周忽然一暗,电影开始了。

      她坐在地上,对着镜头含含糊糊地哭嚷着什么,像小孩子一样屈膝,捂着脸大哭,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流出了咸味的泪水。
      这是三个月之后,她的“无聊症”发作的顶峰时期。
      “有什么意义呢?”
      她哭喊着,捂着脸。
      “小说也好,影视剧也好,它们都有一个标准。万变不离其宗……一旦失去了随意性,眼前梦幻般的泡泡就会被无趣地戳破,一切都拥有了解释,一切都能明白。”
      “有什么意义呢?”
      “……”
      她需要我的回答,她在祈求我的回答。她腿边的坐垫毛绒绒,摸起来顺滑得令人感到幸福。圆滑、毛绒绒。我摸着它,沉默不语。她哭的样子依旧内敛,手掌遮盖面容,不想让我看见她被泪水沾满的脸。又或许她不想看见我?
      她哭嚷着:“一切都那么没有意思,我不知道我在追寻什么。”
      她的声音像被气泡裹住,咕噜咕噜,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站起来,拿起她手边擦过泪水的餐巾纸。垃圾桶在客厅里。我刚迈出几步,她就拽住了我的胳膊。
      眼睛通红,睫毛上黏腻的泪水,但眼眶里没有眼泪。她的声音又回归平时的冷静,她问我:“你要去哪?”
      “……扔垃圾。”
      “你觉得我哭得令你烦吗?你想从我身边逃离?”她的眼睛注视着我的眼睛,“你的姿态是一个逃离的姿态。”
      这时我感到厌烦了,她佯装正常的模样与我理论还不如歇斯底里地发疯大哭,如果不是她的睫毛犹挂着泪水,我甚至会以为她上一秒是在假哭。
      我蹲下来,捧着手里的餐巾纸,问她:“我以为你需要静静……那我该如何是好?什么是正确的?”
      她的表情就仿佛听到什么作呕的词语:“我还要教你怎样安慰我吗?还要让我把打开心房的钥匙双手捧到你的眼前,请你收下吗?”
      她说的全是问句,而实际上答案她已经自顾自地选择了。
      她盯着我,仿佛看着我背后的虚无。我们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她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向我提出问句:“一起去看电影吗?”

      “最开始相遇的时候,你为什么会拉我去参加观影会?”
      “嗯?”她微微偏过脸,光影中的轮廓模糊不清地浮现,“……你问我,‘为什么带你去观影会’?”
      “嗯。”
      她看着银屏,专注得好似被吸了进去,但依旧给了我回应:“相遇就是故事的开始。我想开启一个故事,仅此而已。”
      莫名地,我明白她的意思,暧昧的语言从未如此清晰地向我传达过别人的情感,我抓住转瞬即逝的电波,问:“你有预想接下来的开展吗?”
      “你是这样想的?”她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我只是给了你一个邀请,是你决定前来,我也在迎接突如其来的变化。”

      电影里她指着草丛里的石椅,挥开吐出的白雾,对着我说:“你看见她了吗?”
      我瞪大眼睛,从温柔的夜色中窥见一个人的轮廓。
      她踏进稀疏草丛,鞋底粘上泥土,露水沾在她的袖间。只见她露出微笑,递出手里的糖果,问:“你吃吗。”
      那人摇摇头接过她的糖,说等会吃。取下耳机,看向我。随后她介绍这人是她认识的人。说了等于没说。
      “她叫九。”
      九面无表情地扫我一眼,低头盯着手机:“你们要去哪?”
      “不知道?”
      “所以来骚扰我吗?”
      “倒也没有。”
      “别不承认。”九从背包里掏出眼镜,戴上耳机,“那就去电影院吧,我知道你有一部想看的电影。”
      “是你想看。”
      九不再言语,盯着前方的路,一边走一边剥开她给她的糖,手里攥着糖纸,直至蹂躏成一团。长长的耳机线从她的耳朵连入口袋里的手机,她上身稍稍向前,像专注行走,拖长的头发遮住脖颈,垂着搭在肩膀。
      她跟在她的身旁,不知叽叽喳喳说些什么,也不看路,只是黏在她右边,下意识靠近,九埋头辨别方向,偶尔回应几句,她们的话语像被这片粘稠的黑暗吸进去,颜色乱七八糟,糊作一团,只是长段又长段,仿佛一句一句排成队从头写到尾,一直连到电影院。
      电影院里没有人,我们买好票,坐在空荡荡的七号厅,这是这里最小的一个厅,一般放些小众电影。
      “你坐在前面吧。”她毫不客气对我说。
      “为什么?”
      她含含糊糊地说: “我们想聊天。”
      “不能坐旁边吗?”
      “会打扰你看电影。”
      我认命地坐在她的前方。回头看见她认真看着荧幕。九把她的包挪到旁边的位置,也认真盯着荧幕。
      四周一暗,红色汽车占据镜头,拉远后,几十辆汽车堵在高速公路上,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有一个人下车,跳起舞来,人们纷纷打开车门,同他一起走位、舞动身体……我很快被不知所谓的剧情所吸引,直到被后背的冲击踢回神。
      原来是她是在踢我的座位。
      她正和九聊得出神,瞳仁凝视黑暗,显然在思考着言语,腿脚也仿佛随着大脑的转动一起努力,踹在我的座椅上。
      “你踢到我座椅了。”我提醒她,“我在看电影。”
      她猛然回神,茫然地道歉:“抱歉。”九指指右边角落的座位,示意她可以过去坐。
      等我看完电影,她们却不知所踪。

      “我们聊了半节电影,既然都不看了,便商量出去聊吧。”电影外的她解释,她坐在我旁边的座位对我笑出弯弯月。
      “你们聊了多久?”
      “记不清了。”她脸上的神色,是我所熟悉的,她的思索表情,“我们东跑西跑,不知道去了哪里,最后两人纷纷走丢,找不到对方。”
      “只记得走了漫长又漫长的路,街上人来人往,看不清面孔,我们只沉浸我们的世界里,没有精力去分辨其他世界,我依赖着她,从公园走到街,从书店走到家,从家走到大学。”
      她仰头望着手举起的东西。
      “这是我们曾经都喜欢的东西。”
      是那颗糖果的糖纸。
      她递给了我,嘻嘻一笑。

      我曾问过她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
      原以为她会闭口不谈或转移话题,挥舞魔法为自己创造透明的保护膜。不过她回答了,她先是垂下眼帘,长长睫毛投下阴影,随后才抬眼正视我的眼睛,说:“我喜欢你的笑容。”
      我的笑?
      “你对我笑,我也想回以你微笑,你的笑那么可爱,那么幸福……”她说着说着,眼眶突然盈满泪水,像点点碎星光。
      “看见你的笑,我也会感到幸福。”
      她用纸巾沾沾泪珠,又装作没事,说:“就当是为了我,请对我多笑笑吧。”
      我不理解她充沛的情感从何而来,也不明白为何她说着喜欢我的笑容却对我流泪,但我喜欢她。
      她说:“请你保持原样,永远不变好吗?”
      我搞不懂她,但说着这些话的她那么迷人,那么捉摸不透。
      所以我笑着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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