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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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春牵着马，走在山间的小道上。到了孙伯灵隐居的村子，她却有些迷茫了，哪里才是他的家呢？这里地广人稀，也没个人可以问一下——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位中年男子。钟离春赶紧上前询问：“大叔，您知道孙伯灵的家在哪儿吗？”
中年男子一脸迷茫：“谁？”
钟离春这才想起他已经改名了，咬咬牙，说道：“孙膑。”
“哦！那个瘸子。你往前走，第三家就是。”
“瘸子”这个词狠狠地刺痛了钟离春，她强压住怒火，低声说了句“谢谢”，就往前走去。
孙伯灵打开房门，面对着自家的菜园。他做不了太重的活，只是在房后种了些菜，在著书的闲暇活动一下，当做锻炼身体，也能自给自足。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今天潮气大，他从早上起来腿就开始疼，看来是要下雨了。这也算是个能耐，下不下雨他准知道。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拿起农具，吃力地往菜园中间走去。
在菜园里劳作了一会儿，突然天边响起了雷，豆大的雨点紧接着落了下来。孙伯灵赶紧起身准备回屋，谁知双腿耐不住潮气，又站了太久，有些不听使唤了，他腿一软，摔倒在地，拐杖也脱手飞了出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摔倒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艰难地往前爬着，伸手去够甩飞出去的拐杖，想要努力地站起来…
一个人影，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抬头一看，惊得叫出声：“钟离姑娘？！”
钟离春顾不上回应他，赶紧蹲下扶他起来。方才一跤摔得有些重，他的腿软了好几下才在钟离春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钟离春把拐杖递给他，扶着他走进屋坐在坐席上，又赶紧查看他有没有受伤。还好，只是双膝受了潮气，有些红肿，除此之外只是几处擦伤，并无大碍。钟离春这才舒了口气，在他的旁边坐下。
孙伯灵苦笑着说：“没想到会是这样再次与你相见。”
钟离春心疼地看着他：“潮气这么大，你不好好在家休息，出去干什么？”说着就伸手帮他揉着膝盖：“疼吗？”
孙伯灵点点头，叹了口气：“老毛病了，不要紧的。”
“我听田将军说，你这两年身体一直都不好。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找个人来照顾你啊？”
孙伯灵苦笑了一声：“这荒山野岭的，谁愿意来这照顾一个瘸子啊？”
钟离春心疼地瞪了他一眼：“别胡说。”
“等等，”孙伯灵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你怎么从宫里出来了？”
钟离春笑了笑：“说来话长了，以后再跟你细说。”她抬头正视着孙伯灵：“不管怎么说，这次我来了，就不会再走了。”
孙伯灵心中一动：“你…离开王宫了？大王没有刁难你？也没有连累你的家人和田将军他们？”
钟离春笑道：“放心吧，若是要连累他们，我也就不会离开王宫了。”说着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帮着孙伯灵揉着膝盖。
孙伯灵细细地端详着她，突然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伤：“你的手怎么了？”
钟离春赶紧用衣袖把手腕盖上：“没事没事。”
孙伯灵着急地拉住她：“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伤了？！”
钟离春见瞒不住了，只好把她逃出王宫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孙伯灵。孙伯灵心疼不已：“钟离姑娘…”说着就要起身：“我去给你拿点药来，天这么热，当心别感染了。”
钟离春赶忙制止了他：“别别别，你坐着吧，一会儿我自己去。”
孙伯灵坐回坐席上，愧疚地看着钟离春：“钟离姑娘，都是我对不住你，让你跟着我颠沛流离了那么多年，又让你入宫，受了这么多苦，还要费这么些周折才能逃出来…你还记恨我吗？”
钟离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先生，我从来都没有记恨过你啊，当年，你不也是没办法吗…再说，我们也都是为了齐国，没有国，哪有家呢。”她对他笑了笑：“不说这些了，我还是快去拿点药酒来给你揉揉腿吧，这几天潮气大，擦了药酒你能好受一点。”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了声音：“孙膑！”
孙伯灵有些尴尬地看了钟离春一眼，钟离春心领神会，赶紧跑进里屋躲了起来。孙伯灵这才起身去开门：“什么事？”
与他家住邻居的那名青年男子走了进来：“这是我家新做的点心，给你拿点。”
孙伯灵对他笑了笑：“谢谢你了，放这吧。天天收你们家东西，我也没什么回礼的，真过意不去。”
青年男子笑着说：“没事，我娘特意嘱咐我，你是个瘸子，干什么都不方便，所以我家做了什么都给你送点。”
孙伯灵尴尬地笑了笑：“替我谢谢你娘。”
“好，那我走了。”青年男子说着就走了出去。
孙伯灵关上房门，钟离春从里屋走了出来，脸色铁青：“这人是谁啊？不会说话就别说，听了让人生气。”
孙伯灵笑道：“人家是好心，你生什么气呢。”
钟离春一边扶着他坐下，一边气呼呼地说：“说话那么难听，好像他家不给你吃的你就饿死了似的。我来的路上也遇到了个人，我向他问路，他也这么说你，这地方的人是怎么回事，又不是什么蛮夷之地，说话还都这么难听。”
孙伯灵苦笑着说：“他们说的，不也是实话吗…你看看我这副样子，我也就只是个瘸子啊…”
钟离春一阵心疼，她看着他眼中深深的痛苦，方才她只顾着自己生气，可是想来他听到这些话，心里一定比她难受百倍千倍吧，毕竟，那些伤害和坎坷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啊…她在他身边坐下：“先生，你说什么呢？你那么有才华，为齐国立下了汗马功劳，怎么就只是个瘸子了呢。”她轻轻拍了拍孙伯灵：“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难受着，可是大王让你改名字，让别人来羞辱你，也就是因为嫉妒你的缘故，你别太往心里去了。现在你已经辞官，我也已经离开王宫了，他也管不了你了。”
孙伯灵淡淡地笑了笑：“钟离姑娘，谢谢你。”
钟离春也冲他笑了笑，不再言语。
孙伯灵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你既然离开了王宫，以后打算怎么办？”
钟离春一阵沉默。许久，她说：“先生，你还记不记得，入宫前的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话？”
孙伯灵身体一颤，转头看着她：“你是指什么？”
钟离春正视着他：“你说，你会带我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先生，这个承诺，你还会兑现吗？”
孙伯灵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喜，但很快又黯淡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你该有更好的生活，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你也看见了，跟着我，你会受累的。”
“我不在乎。”
孙伯灵望着钟离春坚定的眼神，长叹了一声：“我是个连名字都没有了的刑余之人，你何苦要跟着我呢。”
“先生，”钟离春的声音无比的坚决：“我不在乎要照顾你一辈子，也不在乎要跟你过怎样的日子，我只知道，你是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人。我们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在那里，你再也不用是孙膑。先生，齐国的王后，已经死了，你能让我，再做回钟离春吗？”
孙伯灵沉默了，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钟离姑娘，说真的，这么多年来，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钟离春心中一动，抬起头，正对上了孙伯灵温情的眼神。他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我答应你，这一次，我一定兑现当年的承诺，带你走，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钟离春依在孙伯灵的怀中，任泪水肆意地落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金色的阳光洒落大地，华美而绚烂。
先生，我终于再一次，等到了这份让我眷恋的温暖。
熹微的晨光中，一辆马车载着相依的两个人，沿着崎岖的山路慢慢地驶向远方。
来到山顶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了山下，看着车马人群，沿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连绵不断地进入临淄城中。而他们，正如从前许多个日日夜夜，背对着人群，逆向而行，身边，只有彼此。
他们并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即使要穿过茫茫夜幕，大风大雪，他们书写的，也将是孙伯灵和钟离春自己的故事。
这一次，我们都不要再放手了。
我将和你一起，构筑袅袅炊烟，柴米油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