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刑余之人 ...
-
晚上，钟离春正在寝殿里准备休息，齐宣王走了进来。
“大王。”钟离春俯身对齐宣王行礼。
齐宣王没有看她，坐在了榻上。“寡人给孙军师下的旨意，田将军已经告诉你了吧。”
钟离春心里一惊，抬头看着齐宣王。
齐宣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旨意，你可满意？”
钟离春咬牙克制着情绪：“大王，孙军师曾为齐国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大王却这样对他，恐怕会让天下贤士寒心，不敢再来追随大王，臣妾为大王的名誉和齐国的霸业考虑，请大王收回旨意。”
齐宣王冷笑了一声：“祖宗的规矩，刑而更名，寡人这么做，也只是按照规矩办事，不管他有什么样的才华，他也只是个刑余之人，不能亲自驾车征战，只能做军师，做不了大将军，也上不了台面，当年寡人肯重用他，已经是寡人对他的恩赐了。而寡人也就是要让他知道，不管他为齐国立下再大的功劳，寡人也依然是大王。今日莫说是改名，就是让他死，他也不得不死。不光是他，田将军也一样，否则，寡人也就不会特意让田将军给他送这道旨意了。”
钟离春一阵沉默。
齐宣王俯身逼视着她：“你也一样。王后，不管你从前和孙军师有过什么，现在你也是寡人的女人，除了安心侍奉寡人，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就算你再有才能，也不过是个女人而已，这后宫之中的女人，若不忠心于寡人，就只有死路一条，这一点，王后应该比寡人更清楚。”
钟离春仍然沉默着。
齐宣王叹了口气：“王后，寡人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你这么聪明，应该不会看不出寡人对你的心意。只要能得到你，只要能从此和你长久地在一起，寡人宁愿背负骂名，让天下贤士从此不再来追随寡人…”他的声音渐渐地提高了：“王后，你还不明白吗，不管寡人有多少王妃，寡人的心也只属意于你一人，这些年来，寡人给了你多少荣华富贵，为什么即使这样，寡人也仍然得不到你的心？难道寡人，贵为一国之君，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个瘸子？”
钟离春低声说：“大王，天已经晚了，您明天还要上早朝，快去歇息吧。臣妾也要歇息了。”
齐宣王无奈地看着她，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钟离春性情刚烈，强迫她也是无益。他摇了摇头，站起来，拂袖而去。
钟离春独自一人坐在房中，一个计划渐渐在她的心中形成…
“孙先生！”
坐在房中的孙伯灵抬起头，看见是田忌走了进来，正要起身迎接，田忌紧走几步制止了他：“你坐着吧。快到年下了，我带了些酒菜，来找你说说话。”说着就让仆从把准备好的酒菜端了上来，又吩咐仆从把孙伯灵的住处里里外外收拾一下。
孙伯灵笑了笑：“田将军，谢谢你。”
两人正准备吃饭，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在喊：“孙膑！孙膑！”
孙伯灵有些尴尬地看了田忌一眼，答道：“什么事？”
门外走进一位青年男子，是孙伯灵的邻居：“我家正在做饭，盐用完了，能借我们点吗？”
孙伯灵指了指厨房：“行，你自己去拿吧。”
青年男子走进厨房，片刻，拿着一点盐走了出来：“谢谢啦！”说着就跑了出去。
田忌面露愤懑之色：“这人也真是的，有求于你，说话还这么不客气。”
孙伯灵苦笑道：“有什么不客气的？他们只是些普通百姓，大王下的旨意，他们也不能不听从，现在，只怕是他们都已经忘了我原本叫什么了。”
田忌愤愤不平地说：“我劝过大王了，可是大王就是不听，非要给你改这么难听的名字。大王也太糊涂了，你为齐国立下了大功，他还这么羞辱你。”
孙伯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闷闷地说：“大王说的，不也是实话吗。”
田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叹了口气，说：“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吃过了饭，两人坐在屋里闲聊。田忌环顾四周：“你还打算一个人住？我一直说给你请个仆从，你也不让。”
孙伯灵微微笑了笑：“没什么，我一个人习惯了。”
田忌转头看着孙伯灵，随风摇曳着的昏暗灯火，映在他消瘦的脸上，衬得他越发的憔悴支离。田忌一阵心酸：“你一个人能行吗？那么多的家务还有农活，你的腿又不好…”
“我又没什么别的事，慢慢做就是了，再不锻炼一下，恐怕我过不了多久就真成了废人，下不了地了。”孙伯灵一边活动着双腿，一边说。
田忌关切地问道：“你的腿怎么样了？最近天气冷，你的腿伤怕是又要犯了，你自己要当心啊，别着凉了。”
孙伯灵轻轻地抚着隐隐作痛的膝盖：“没事，我这是老毛病了，早就习惯了。”
“那你也得注意，别总让它犯，越犯越严重。”田忌说着就起身把孙伯灵扶到了榻上坐着。
“我知道，谢谢你。”孙伯灵淡淡地笑了笑。
“孙先生，”田忌正视着他：“那天，钟离姑娘来找我，问我大王下旨让你改名的事。”
孙伯灵一怔：“那你告诉她了？”
田忌微微点了点头。
孙伯灵轻叹了一声：“那她说什么了？”
“她自然是又急又气，当时就要去找大王让他收回旨意，好在我拦住了她。”
孙伯灵笑了一声：“都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急脾气…”又叹了口气，迟疑了一下，问道：“她现在怎么样？”
田忌沉默了片刻，答道：“她从没说起过，我也不方便去问她，但是这么多年来我就没见她笑过，我知道大王对你和她疑心重重，只怕她在宫里，日子也不好过吧…但愿大王没有太为难她。”
孙伯灵一阵沉默。许久，他长叹了一声：“都是我对不住她…”
田忌安慰他说：“别这么说，你当时不也是没办法了，才让她入宫的嘛。”
孙伯灵摇摇头：“我后来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没让她入宫会怎样…入宫前的那天晚上，她那么倔的一个人，跪在地上哭着求我别让她入宫，我都没答应。我怎么就那么心狠，那么没用，去为难她一个姑娘家，让她自己一个人在宫里，遇到事连个帮她的人都没有，这些年来她有多苦，我都不敢想…当时要是答应了她没让她入宫该多好，她也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可是现在后悔，也晚了，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田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别想这些了，钟离姑娘也知道你的苦衷，一定不会怨你的，你看她现在不是还一直惦记着你吗？再说，你们都是为了齐国啊。”
孙伯灵低下头，沉默不语。
没错，他有苦衷，他要活下去，不管再艰难，他也要活下去，所以，他也必须在国与家之间，选择前者，因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只是，他活下来了，然后呢？
他终于在两次大败魏国之后威震天下，他曾以为大王待他和其他的将领们已经没有什么不同，曾以为那场噩梦般的劫难会随着庞涓的死亡而成为过去，也曾以为他已如少时梦想的那般，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只是总会有一些事，比如大王的旨意，无论是因为什么，都会残忍地告诉他，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威震天下，名刻钟鼎，他为此付出了所有，包括他的毕生挚爱，而最终，他也不过是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刑余之人，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刑余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