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happykitten62

1、破灭

　　风，萧瑟地吹着。阴霾的天空中，太阳努力地穿过厚厚的云层，洒下一丝丝的微光。
　　孙伯灵的马车已经消失了很久了，钟离春还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车夫回头看了看她们：“王后，可以回去了吗？”
　　钟离春仍然不发一言。钟离秋轻轻地推了推她：“姐…”她这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对车夫点了点头：“回去吧。”
　　车夫掉转马头，向着王宫驶去。阴沉的天色中，一片寂静，只剩下了马蹄声和车轮的吱呀声。钟离春望着远方，似乎看到她所有的希望和梦想，所有的踌躇满志骄傲倔强，都被车轮在这漫漫的长路上一点一点地碾碎，最后，只剩下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空茫，如同这一望无际的原野，让她无处可逃。
　　来日方长，她却仿佛已经看到了人生的尽头。
　　而曾经以为会生死相依走完余生的两个人，从此，天各一方。
　　终究，不过是以色侍人。
　　终究，敌不过宿命。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钟离春的宫中。
　　“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钟离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毕竟嫁给了魏国，魏国应该照顾我们母子，我应该还是要回到魏国去。”
　　钟离春拉住了她：“秋，以后你就留在姐姐身边吧，姐姐会照顾你和小春秋的。”
　　钟离秋淡淡地笑了笑：“不用了，我不喜欢住在王宫里。再说，留在齐国，总会想起那些伤心的往事…”
　　钟离春沉默了片刻：“那你等几天，姐姐明天就去跟大王说，向大王要一块封地，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封地上抚养小春秋。”
　　钟离秋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喜悦，但很快又黯淡了下来：“不用了，姐姐是王后，大王是不会同意姐姐住在宫外的。”
　　钟离春叹了口气，她心里也没底，只能尽量安慰钟离秋说：“你别担心，姐姐会想办法说服大王的。”

　　“王后，你不用再说了，寡人是不可能让你离开王宫的。”齐宣王冷冷地说。
　　“大王的心意，臣妾都明白，只是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不能看着她孤苦无依无人照顾，也不忍心就让她这么守寡一辈子。可是她又不愿意住在宫中，臣妾想，如果大王能给臣妾一块封地的话，臣妾就可以陪着妹妹一起在封地上抚养小春秋，也可以帮她留心着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齐宣王打断她的话：“你妹妹当年嫁给了魏国的间谍公孙阅，魏国现在应该照顾她们母子二人，不需要我们齐国来操心。”
　　钟离春着急地说：“臣妾的妹妹虽然当年嫁给了公孙阅，但也是迫不得已，而且这些年来，她一直对齐国忠心耿耿…”
　　齐宣王冷笑了一声：“迫不得已？就像你当年入宫做王后那样迫不得已吗？”
　　钟离春一惊：“大王的意思，臣妾不明白。”
　　“不明白？当初是谁让你入宫的，你是为什么入宫的，你比寡人更清楚。”齐宣王说着，转身欲走。钟离春拉住了他：“大王…就当是臣妾求您了，臣妾只有这一个妹妹，不能不为她打算，臣妾真的只是想要一块封地，方便照顾她…”
　　齐宣王转身，逼视着钟离春：“求寡人？上次为了求寡人让你和孙军师同征，你已经把你最后所有的献出来了，这一次，你还有什么可以献出来让寡人答应你的？”
　　钟离春的身体一颤，一时无语。
　　齐宣王一步一步地把她逼到了墙角，眼中的阴冷让她不寒而栗：“王后，你不要以为寡人不知道你和孙军师的事，从前寡人隐忍不发，只是因为寡人需要孙军师为寡人打败魏国，称霸天下，也需要你辅佐寡人。寡人能让他平安辞官归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又怎可能放你出宫，成全了你们？”他俯下身，狞笑着看着钟离春：“你不用再求寡人了，现在孙军师走了，你终于是寡人的女人了，就算是把你打入冷宫，赐死，寡人都不会放你出宫的。还有，你也不要想着要鱼死网破，就算你不顾及你自己，你也会顾及你妹妹，如果你对寡人不利，不管她在哪里，寡人都会找到她。”说完，齐宣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钟离春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呆立在墙角…

　　“姐，你不用再为难了，我没事，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我能自己照顾春秋的。”钟离秋拉着钟离春的手，安慰她道。
　　钟离春努力地忍着泪水：“秋，当年姐姐让你嫁给公孙阅，让你吃尽了苦，是姐姐对不住你，你别记恨姐姐…”
　　“姐，你说什么呢，咱们不都是为了孙先生吗？”钟离秋四下看看没人，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姐，实在不行，今晚咱们一起跑吧，离开这里。”
　　钟离春摇摇头：“不行，如果从王宫跑出去，那我们就只能四处逃亡，你从小身子就弱，受不了那样的苦日子。”
　　“既然如此，那我先走，姐姐随后逃出去，姐姐的剑术无人能敌，不怕大王派人追杀。”
　　钟离春苦笑道：“秋，国家的事你不懂，如果我离开了王宫，就算我能打得过大王派来追杀我的人，王后私自离宫，也会导致齐国动荡，更会牵连到田将军他们，说不定还会让大王加害孙先生…孙先生和田将军好不容易让齐国强盛了，不能因为我连累了他们，让他们前功尽弃。”
　　钟离秋沉默了，许久，她叹了一声：“姐，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钟离春伸手把她揽了过来，眼泪止不住地落下：“秋…”
　　钟离秋轻轻地问道：“姐，你有没有后悔过？如果当初，你能再拖延一段时间，不和大王成为真夫妻，或者，如果当初，你没有入宫…”
　　钟离春的手颤了一下，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秋，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既然走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了。再说，当时，也没别的办法…”她把钟离秋扶起来，正视着她，说道：“好在，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机会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也可以选一位你中意的男子，和他共度一生。不管怎样，姐姐都希望你以后能过上你想要的日子。秋，好好活着，把姐姐的那一份也替姐姐活出来…”

　　夜晚，钟离春静静地躺在榻上，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
　　终于，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想起当年的自己，是绝不会受这样的委屈的，不管对方是谁，有多么大的权力。当年齐王要把孙伯灵交给楚国的时候，她还说出过“闯进宫去，杀掉那个昏王”这样的话，为此孙伯灵还和她发生了争执。
　　只是如今，她不能。
　　因为她不能眼看着曾让她和先生付出了一切的齐国内乱衰败，更不能连累她唯一的亲人，以及田将军这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挚友。
　　而当年那个骄傲恣意的侠女，在她成为王后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了。从此活着的，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齐国王后，她的生命中，无爱无恨，只剩下了责任。
　　在所有人眼里，她是雷厉风行的王后，把后宫整治得井井有条；她是齐国的功臣，一直督促着齐宣王勤于政事，励精图治；她也是幸运的，锦衣玉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她自己看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看得到自己的棱角一点点被磨平，自己的眼中再也没有了灵动，自己的梦想，一个接着一个的破灭。
　　那个曾经跟随孙先生四处征战的钟离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有时，她会梦到曾经的自由和幸福，只是，这个梦永远都会在她最快乐的时候戛然而止，梦醒了，像一个血淋淋的伤口被揭开，残忍地昭示着她今日的不堪。
　　也许该认命吧？麻木了，就不会这么痛了。
　　钟离春望着寂静无声的黑夜，思绪回到了在韩国兵临城下之时，孙伯灵对她表白爱意的那一刻。她想起了他温暖的怀抱和眼神，在那个生死未卜的时刻，是彼此的温暖，让他们有了力量和勇气，与强大的敌人对抗。而也正是那一点点温暖，支撑着她走过了此后无数个茫茫的暗夜。她像是一个濒临溺水的人拼命地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握着孙伯灵留给她的温暖，好在每一个孤苦绝望的时刻，用这温暖做盔甲，对抗着凛冽刺骨的命运。
　　先生，我真的很不快乐。
　　先生，为什么现在，只剩下我一个。
　　先生，你在哪里。
　　钟离春用力地擦了擦满脸的泪水。
　　先生，我会活下去。
　　不管再艰难，我也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