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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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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河边一别后,宋雨停便显得心事重重起来。他依旧忙里偷闲地和苏遥见面,但每次都有些闷闷不乐,苏遥自是猜到了一些,但是有关宋雨停的家事,苏遥不好过多追问。
虽然时常怀揣着心事,但宋雨停对苏遥的爱意丝毫不减,相反,更甚了起来。似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也似乎是受到了凝淼的影响,宋雨停与苏遥的接触更加频繁,举止也更加亲密了些。
一日,宋雨停早早忙完了手上的活计,忙不迭地来找苏遥,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抱着苏遥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感受因呼吸而有节奏的起伏。
空气又闷又潮湿,天阴沉沉的,知了猴叫个不停,蜻蜓低飞,燕子归巢,风卷落残云,吹得纸糊的窗户哗哗作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
苏遥正在画答应送给宋雨停的那副画,这幅画他已经构思了很久,今天才开始正式动笔。由于闷热和躁动,他的早脱掉了上衣——当然,这一切是经过了宋雨停的允许,并且关了门窗才实施的。他的后背黏腻着一层薄薄的汗,卷着一股苏遥特有的草木味,将热度渡到宋雨停的脸颊上。宋雨停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苏遥的背上扫过,让苏遥觉得痒痒。
“怎么了?今天一句话都不说,都不像你了。”苏遥笑着转过身去,捧起宋雨停的脸,在他的鼻尖上落下一个轻吻,像蝴蝶翅膀落足于此。
宋雨停惬意地眯着眼睛,感受苏遥布满老茧的手在自己的耳后轻轻摩挲。
“苏大哥,窗外的蔷薇花开了。”晌久,宋雨停才开口道。
苏遥的铺子外有一丛开得旺盛的蔷薇花,不知道是谁栽在这里的,被苏遥照顾得很好,夏天一到,白的红的黄的粉的交相辉映,像绚丽燃烧的晚霞。
“嗯,你喜欢吗?”苏遥的声音低沉好听,像宋雨停曾在国外听过的梵阿琳,琴弦一拉,声音便像羽毛一样在宋雨停的心尖上轻轻扫过。
“苏大哥喜欢吗?”宋雨停反问。
“喜欢。”苏遥的母亲喜欢花,她生病那些年,苏遥便栽了很多花逗她开心,日子久了,苏遥自己也喜欢上花了。
宋雨停轻笑一声,在苏遥加重的呼吸声中褪下了半边衬衫领子,白皙的胸膛上盛开着粉色白色的蔷薇花,热烈璀璨,明媚妖冶。
“苏大哥喜欢吗?”宋雨停又问了一边,可苏遥知道两句喜欢的指代对象可不同。
他的目光柔和又躁动,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敌不过欲望,败下阵来。
他说,喜欢。
滚烫又湿润的唇贴了上来,它挪到哪,哪里便惊起一汪涟漪。淡淡的雾气从肢体上腾空,意识也被窗外渐响的大雨卷走,雷声呼啸而来,烛火烧尽最后一滴,白色的烛泪滚落,攀附在了桌子的边缘。
“遥哥哥,喜欢吗?”磅礴的大雨声中,他气若游丝地呼唤着。
没有人回应,他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遥哥哥,你喜欢吗……”他一遍又一遍,像声声叹息,像海浪呢喃。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是世间万物。
他睁着眼睛,隔着一层雾水,看着烛火烧尽,房屋陷入黑暗,他的视线中模糊一片,只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声,还有连绵不绝的雨落。
如果我只是一尾鱼该有多好。他想。
他的□□承受着痛苦与欢愉,灵魂却早已飘向远方。
我只想做一尾鱼,忘记所有的一切,只是自由自在地游弋。
他的泪终究是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连绵不绝。
他张开嘴,贪婪地攫取着压抑燥热的空气中为数不多的新鲜氧气,又扬起脖子,像吐烟圈一样餍足地吐出心中沉闷已久的浊气。
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真的好像变成了一尾鱼,大脑放空,只是本能地吐着泡泡。
倾盆的雨交杂在油布的雨棚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被吓了一跳,意识逐渐回笼,身体上的奇异的不适感越发明显,他近乎绝望地想,难道爱也会让人如此痛苦吗?
他想到抱着循音的凝淼,她一直抱着循音,但那似乎不是一个可爱的奶娃娃,而是一个千斤重的秤砣,压得凝淼直不起腰来。他又想起凝淼看向他大哥的眼神,悲悯,憎恶,释怀。
爱,到底是什么呢?
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不痛苦的爱呢?
他的眼泪不断流淌,顺着脸颊,滴落进颈窝,又滚落进枕头里。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昏沉,他的眼皮也沉重起来,他从一个黑色的世界去往另一个黑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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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哥?苏大哥你在哪?”宋雨停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他伸手摸了摸床侧,冰凉得很,他吓得坐起身来,披上外套就冲出了门外。
雨后的街道空无一人,地上泥泞着花瓣和树叶,还有不知道从谁家滚落的雨棚的碎片。
天还未亮,房屋沉睡在幽蓝色的梦境里,淅淅沥沥的雨水从雨棚上淌下,砸在地面上。
宋雨停赤着脚在无人的大街上徘徊,地面上的小石子刮破了他的足心,血流了出来,洇在了泥水里。
他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在一片破败的蔷薇园中看到了苏遥——巨大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四肢,他的脸在零落的蔷薇花下若隐若现。
“苏大哥,你怎么了?”宋雨停冲上前去,撕扯困住他的藤蔓。
苏遥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苏大哥,你醒一醒,别睡了!”宋雨停尖叫着。
藤蔓上的倒刺划破了他的手掌,一大滴血液滚落下来,砸在了蔷薇的根部,突然,大火烧起,宋雨停被烫得甩开了手,跌倒在地。
“苏大哥……苏大哥!”他眼睁睁地看着苏遥的身体被大火吞噬,无助的泪水像决了堤似的从他的眼眶里奔涌而出。
“苏大哥!!!”他感觉喉咙都要喊破了,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拼命地伸出双手,在空气中挥舞。
“我在这,雨停,我在这!”缥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突然一下,宋雨停猛然睁开眼,这一番动作吓到了近在迟尺的苏遥,他伸出手,在宋雨停的额头上摸了摸,随即皱紧了眉头。
“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拿药。”
“别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宋雨停竟把苏遥拽得一个趔趄,他死死抱住苏遥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他浑身都疼,但最疼的还是嗓子和眼睛。
“你……做噩梦了?”苏遥问。
宋雨停并不回答,他只是死死地抱住苏遥,似乎这一辈子都不想撒开似的。
过了好久好久,公鸡打了鸣之后,宋雨停才收起了情绪,慢慢松开了抓紧苏遥的手。他乖乖喝完苏遥拿来的药,安静地看着桌子上烧得只剩个尾巴的烛台。
昨夜一整晚的大雨,将窗外的蔷薇花打得干干净净,泥在地上的花瓣被过往的行人踩烂,汁水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糜烂的死亡的香味。
宋雨停看着窗外,好久,他声音沙哑道:“苏大哥,你知道我身上的花哪来的吗?”
苏遥原本想让他休息休息嗓子,不要再说话劳神,但见他无精打采了一上午,这会竟主动开口说话了,于是不忍心扫了他的兴,便顺着话问道:“哪来的?”
宋雨停淡淡笑着,道:“那天,我依父亲的命令,去清风馆抓我那个不成气候的兄长,当时他身下压着一个同蝉姑娘差不多大的男孩,他赤身裸体,眼里写满了恐惧,我顺手扔给他一件袍子挡身子,他便以为是恩情,记了许久。”
他说话很慢很慢,苏遥也不打岔,安静地听着。
“他有一次,偷偷从馆子里跑了出来,给我带了三块茶饼——那是他攒了一个月的钱才买来的东西,他以为是什么好货,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他被没良心的老板骗了,那些都是混着次茶的劣质品,根本不值那个价钱。我让他去退了,我不需要回报,但他不肯,我说,那你教教我你擅长的那些事吧。”
都不用他说完,苏遥都能猜到那个男孩教了宋雨停什么,想起昨晚上宋雨停强装镇定的模样,苏遥觉得很是心疼。。同时,他又觉得愤怒,他气自己没有敌得过欲望,恨自己鲁莽。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诺言,突然跪了下来,将宋雨停吓了一跳。
“雨停,我们成亲吧。”他当时说过,他要对宋雨停负责,如今他逾了矩,现在补上诺言也不算晚。
“现在吗?”宋雨停睁大了双眼。
“嗯,就现在。”苏遥认真道。
宋雨停笑出声来:“没有人同我们作证……”
“我们去寺里求菩萨作证。”苏遥道,“鸡鸣寺,管姻缘。”
说着,他便帮宋雨停穿上衣服,背着他从小道去了鸡鸣寺。
大殿里,烛火烧着,明黄色的火焰摇曳,浓厚的檀香味弥漫开来。
二人捏着香,对着菩萨拜了一拜,对着天地拜了一拜,对着彼此又拜了一拜。最后他们将香插在了香炉里,至此,一场简陋无声的婚礼便办完了。
“我知道这个看起来太简陋了。”苏遥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会给你补一场更大更漂亮的婚礼。从今天起,我加倍对你好,我会负责的!”
宋雨停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你什么都听我的吗?”
苏遥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蔷薇,苏大哥能不能把你窗外的蔷薇移开去?”
苏遥愣了一下,不知道昨天还在身上画蔷薇的宋雨停怎么今天突然就不喜欢蔷薇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
当晚,宋雨停就没再看见窗外的那丛蔷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