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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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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C基金会网站内页,一份新的规则被上传录入了。
【——PSC——】
【规则编号:Sr-1034】
【规则等级:D(已造成17人死亡,该规则被深渊判定为已破解)】
【经由联合国PSC基金会协商标准判定,此文档为d级机密,为防止阅读规则造成不可避免的污染,以下内容需要D以上权限等级方可查阅。】
【查阅者权限等级:█】
【权限审核通过,为您显示档案内容。】
【规则出现地点:难以定位目前规则所处地点,规则可能处于函夏国瀛江省家作市██医院,也可能处于████小区中某一楼内。】
【描述:规则以常见家庭模型为蓝本进行了二度构建,里世界构成较为奇特,特定时间内周围场景由祭奠用纸制品构成。目前发现的规则可分为两类:《妈妈的短信》与《欢迎来我家做客》,为单人规则,一定时间内只会进入一人。Sr-1034的主动攻击性较低,但认知改变能力较强,并且具有强制逃生时效,一名普通函夏国公民███在与Sr-1034周旋的过程中触发了某种机制,得以成功触发深渊对话,并出具了所有谜底。
在离开Sr-1034之前,“深渊”向函夏国公民███传达了新的讯息,令人疑惑的是,深渊似乎是站在人类一方的,但深渊仍然是可怕的。
在评审过自深渊中带出的规则并结合目前已知死亡人数统计后,联合国基金会将Sr-1034评定为D级,并将该次深渊给出的讯息与过程特别记录,以供各国参考。】
【附录:】
【《Sr-1034求生手册》(暂未向一般公民发布)】
【《欢迎来我家做客》】
【《妈妈的短信——函夏国公民███》】
【《妈妈的短信——死亡名单及对应规则》】
【《妈妈的短信——特殊死亡者晓西个人及家庭档案》】
【函夏国公民███走出深渊后的问询录音】
在网站的页面右下角,有一串编码数字,每一次滚动都表示了新加入PSC的成员编号。此时此刻,数字的编码显示为:671060。
网站成立于2009年,在2009年到2023年这14年间,网站已有671060人注册进入,其中包括负责进入深渊的行动人员、各界科学家、政府要员、勤务人员、不知真相的慈善家,以及因为深渊而死地不明真相的普通人。
14年间,这六十七万人里有近六十一万死亡,剩余的五万人分散在全球200个国家近一万四千个城市中,而真正负责进入深渊行动的人只有三万人左右,因此平均下来每个城市能够分到的行动人员的人数只有2.14人。
无论是哪个国家,此刻都急切需要新的人员加入,这也是为什么PSC联合国基金会最终通过了告知公民深渊存在的提议。深渊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而他们已经有些难以支撑了。
当真相被展露在大众眼前时,函夏国特别行动处也将开始招选新成员。
绝大多数人都有机会在报名后参与选拔,但谢时钦不行。
谢时钦能够从单人副本活着出来,并且成为第一个被深渊判定已解决副本的人,就已经是一张王炸,他本该成为函夏国最强的剑。
但这把剑本身就是危险的来源。
“我反对将谢时钦收纳入特别行动处,对,他还没有入队,他也可以接受一些培训,但各位,请你们再好好看一看他的就诊记录。”
“医院的入职检查中会检查医生的精神状态,躁郁症,也就是双相情感障碍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无法担任医生这样的工作的,但他入职了,他能面不改色地撒谎,只要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在六年前才开始尝试心理治疗,但走访他的同学时我们得知,谢时钦在大学五年本科期间没有交往一位朋友,甚至多次与人发生冲突矛盾,并且教唆追求者自/残,同时有多次借贷记录。”
“我希望各位再好好想一想,现在的特别行动处需要的是什么,我们的行动员面对的又是什么?”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定时炸弹,不是一把双刃剑,如果我们去握住这柄剑,那么剑身也会割开我们的双手,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只会让其他成员倍感压力。”
“抱歉,我无意将他称为疯子,但如今也只有这一个形容词可以用来形容他。”
“何况,他还罹患边缘型人格障碍,这样一个人很难适应团队协作,很难与人相处,尤其是在面对深渊这样的高压情况下。”
“我仔细看过迄今为止他的所有资料,他没有与人恋爱、没有亲密的朋友,没有任何家人存在于世,Sr-1034的规则内容各位想必也已经看过,在副本的最后,谢时钦的认知确实已经被强行扭曲,把副本中的怪谈视作了家人。”
“那么,各位,请你们再回想一下,他对自己的家人做了什么?”
“他在情感上已然把自己对父母的感情投射给了怪谈,但他依然残忍地处决了他们,并且在事后的问询中以不说谎的方式修饰了转述内容,企图营造出一个仅仅是有些好运,有些聪明的正常人形象。如果不是因为行动员弋迟容自深渊中获得的特殊力量可以在与对方交谈时还原事实真相,我们谁也不可能看到他在深渊中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我承认,他六年来积极求助心理医生,他努力当一个正常人,但——”
“这种程度的风险我们承担不起,也绝对无法承担。”
发言人的声音宽厚,却不容拒绝,他已经老了,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双有些疲惫的眼。
“一队队长弋迟容,很遗憾,你的提议无法被通过,除了南思礼上将所说的这些,谢时钦本身的资质也不适宜进入深渊。”
一份表格被推了过来,张涛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测算,尽管谢时钦的san值满额是120,但受限于他的精神疾病,他如今在正常状态下san值顶峰只有30,即使是我家的仓鼠,san值也有37。”
弋迟容深深地看了张涛一眼:“你测算过我的san值吗?”
张涛不由得勾唇,“弋队,你说笑了,你在基金会的编号可是000001,如果你的san值都扛不住深渊,那谁还能扛得住?何况——弋队,你的san值,真的有掉过哪怕一次吗?”
这倒确实没有,从弋迟容第一次进入深渊以后,弋迟容的表现足以说明,他的san值从未下跌过。
会议结束,谢时钦会被转移去他工作的医院住院部疗养,政府会特别发给他一份慰问金,作为他如此配合的谢意。
但张涛忽然有些好奇,他忍不住伸手扶住眼镜,看向了弋迟容的背影。
在一瞬间,张涛的瞳孔收缩,笔从手中掉落。
【因使用者未处于深渊,故只显示部分数值。】
【姓名:弋迟容】
【智力:9】
【财富:7】
【力量:8】
【san值:5/5】
南思礼发现了他的异常,“小张,怎么回事?”
张涛将笔从地上捡起来,有些狼狈地把眼镜扶正,“上、上将,弋队他……”
“不,不对,应该是,是我对san值的了解……有、有所局限……”
南思礼有些了然,“弋迟容这孩子,和所有的行动员都不一样,他是深渊第一次降临时的亲历者,他的san值很低,这件事所有的高层都知道,我以为你有这个能力,早已经看过他的了。”
南思礼拍了拍张涛的肩膀,“不要在意,他的san值这么多年都维持不变,被判定为高防御类型,他是一个好孩子,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
谢时钦躺在单人病房内,他足足睡了17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绵长而令人烦躁的空虚感再度袭来,曾经他还很难分辨出这种空虚感,但如今已可以分辨。
这个时候应该控制自己不要去做容易上瘾的行为,但他很累了,很疲惫了,所以便拿起了手机,开始漫无目的地刷手机。
他刷到了一条新闻。
——《陈氏集团掌门人陈泽确认脑死亡,遗嘱内容将于近日陆续公开》
谢时钦的手指停了一下。
陈泽,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全球富豪榜常年前十的有钱人,听说还很年轻,今年才满三十岁,怎么就死了?
前些日子互联网还在传他的八卦,猜测他与那位忽然消失的华尔街新星有某种亲密关系,没想到这么快人就没了,那么多遗产,也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理?
谢时钦滑动的手指微停了一下,视线落在一行字上。
——“其父母悲痛欲绝,选择将陈泽送入冷冻舱冷冻,以期在未来通过更高尖的科技唤醒他。”
冷冻舱不过是一个骗局,
1967年利安国就曾有教授将自己冷冻,并支付了未来50年的冷冻费用,但直到2017年都无法将之成功唤醒,甚至连遗体都可能无法完整保存。
只需要有简单的生物细胞学知识就能明白,冷冻唤醒技术不过是一种天真的幻想,就连保存女性的卵子这样的单个细胞死亡率都不低,一具身体由数十万亿细胞组成,这些人没有学过初中生物吗?就这么愚蠢地将钱送过去?
谢时钦快速滑过了这条新闻,他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如果他的心理咨询师在这里,自然很容易发现他现在处于情绪不稳定的状态,大脑内的各种激素反复波动,如果生活是一本小说,那么与那些情感缺失从而找寻刺激的主角不同的是,谢时钦的问题只在于他的反复,以及情感的过分泛滥与失控。
他的反复和泛滥体现在仅仅三秒钟之后,他就开始流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为什么要这样说别人的坏话?我为什么要这样攻击别人?他们很无辜,这个世界上不是谁都理所应当懂的很多东西,我也有很多我不了解不知道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用我知道的去攻击别人,我为什么对别人撒火?我是一个罪人,我觉得不快,我就攻击别人,我应该去死,对,我应该去死,我活着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用处,我对社会的唯一贡献就应该去死。
对,去死,去死。
弋迟容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谢时钦看着手机流泪,他的双颊绯红,泪珠顺着纤长的眼睫滴落。
因为他进来得太突兀,所以谢时钦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种感觉又来了。
弋迟容想,谢时钦身上确实有某种特质,一种独属于病人的吸引力。
你知道眼前这个人有病,但他的病态吸引了你。
就像突变生成的并蒂莲,本该是一种畸形,但你不能否认,它是美丽的。
弋迟容松开了门把手,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生涩,他退了出去,但很快,又推门而入。
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犯病的谢时钦。
但谢时钦却已经恢复了正常。
谢时钦看着他,用那种正常、幽默而风趣的人的形象问他,“弋队进门怎么不敲门?要是我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岂不是就被你捏住把柄了?”
如果不是两颊还未完全消散的绯色,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泪眼就仿佛一种错觉。
弋迟容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对谢时钦说,“抱歉,我下次会注意。”
接着,他靠近谢时钦,询问他,“能加个联系方式吗?说不定以后还会来你们医院。”
“不能,”谢时钦笑着拒绝他,“弋队,我可不想加班。”
弋迟容没有退缩,他只是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上面有发慰问金,”他沉默,而不着声色地观察着谢时钦,“5万元,领导让我私下转给你。”
他的脑子里回闪过谢时钦的资料,那些突然发病时的疯狂购物,那些贷款,账单,独自一人生活的支出,看病的高昂费用……
“只是公务,我平时很忙,并不关注聊天工具。”
很短的僵持后,谢时钦扫了弋迟容的码。
弋迟容的账号如同他的人一样无趣,头像是漆黑的,名字是本名,朋友圈一条消息也没有。
弋迟容看起来很安全,谢时钦想,他们不可能有什么深交。
谢时钦喜欢这种安全,因为他不能交朋友,不能喜欢人,不能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因为这样,他会暴露自己的本性,然后伤害包括自己的所有人。
进入咨询室的时候,谢时钦有些意外。
卓文是他最近这几个月才开始接触的咨询师,他们以每周一次咨询的频率会面,在这之前,咨询室内从未出现过第三个人。
但今天出现了,这第三个人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镜片很厚,显然是高度近视,即使是戴着眼镜,也会无意识地眯眼看人。
几句交流之后谢时钦得知了对方的名字——阮悦,规培二年级,和谢时钦一样是社会人,不是单位委培又或者专硕并轨,这一次交谈和以前一样流畅而自然,谢时钦尝试性将自己内心的情绪表达出来,这里面也包括他的倦怠。
“最近忽然觉得,很不想来咨询。”
他斟酌着用句,但最后还是彻底放弃,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忽然不想来咨询了,我觉得很累,很无聊,没有动力……但这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忽然觉得,有一股阻力……”
谢时钦说着,又开始分神。
他一边与卓文交谈,一边折叠手上的卫生纸,进入房间的时候他就抽出了一张抽纸,然后开始折叠它,不断地折叠、展开,又折叠,将它分成三层,又重新折叠到一起。
这里毕竟是咨询室,这种程度的随心所欲让他感到了一种自由,但他也会觉得烦躁。
“我觉得我只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关心而装病,我其实可能很正常,什么问题也没有,不过是矫情了一点儿,所以才喜欢叫苦。”
谢时钦折叠卫生纸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快,他似乎察觉了,又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大脑活跃地观察着一切。
透过咨询室的落地窗,他看到了对面的公寓楼,楼顶是一处空中花园,有人正在浇花,往下的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半开着,有人正在做饭,现在是下午三点,这个时候做什么饭?是起来晚了的懒虫,还是终于忙完可以吃一口饭的可怜人?有一群鸟飞过天空,文卓的学生阮悦在本子上画画,根据她手中中性笔的行走轨迹,显然她画了一个圈,为什么画圈?我有哪里表现的不对还是不好吗?还是说她在嘲笑我,文卓又会怎么想我?她毕竟是收钱了的,对她来说我的长期咨询可以给她提供稳定的收益,一个小时五百块,如此高昂的价格,在家作市也没有几个人可以达到,她在怎么想我?觉得我果然可笑?
谢时钦停住了动作。
不,不要这样想……
不要这样想……
谢时钦难以回归到现实。
他总是活在过去与未来,当他活在当下时,却活在虚无缥缈的构想中。
活在过去让他抑郁,活在未来让他焦虑,而虚无构想的当下,让他与任何人相处都变得很累。
只要巴甫洛夫摇响铃铛,他圈养的狗便会流出口水,不受控制地开心起来,然后摇尾巴。
气氛忽然有些奇异,谢时钦回过神来。
他其实并不算走神,他知道文卓都说了些什么,也知道刚才那一小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但他这个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了,这让他感到不安,在巴甫洛夫这句话之前的那些想法呢?文卓和阮悦会憎恨我吗?她们会讨厌我吗?
谢时钦的心跳一瞬间乱了。
“我刚才……都说了什么?”
谢时钦用审视的目光注视身前的两个女人,他仍然维持着一种平常的姿态,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但他的内心已经拉响警铃。
如果她们听到了我的抱怨,那我——
“你说了巴甫洛夫的狗,这个比喻很有意思,”阮悦将手上的本子展示给他看,本子上画的其实不算是圆,而是一个电线圈儿,本子上并没有记载任何与谢时钦有关的信息,反而是一些字母缩写,字母后写着对应的操作。
显然那是阮悦在住院部写首页的独门密宝,下面还列了常见病症的诊疗计划常用药。
谢时钦放心下来,但他还是惊疑不定。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来,他不确定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恶意猜测有没有被文卓和阮悦接收到,尽管阮悦的表现对正常人来说已经代表着毫无芥蒂,但他还是担心。
内疚感几乎要把他杀死了。
谢时钦感到口渴,他想喝水,但忽然又觉得这个时候喝水不礼貌,是的,喝水会发出声音,似乎会打破此刻的宁静,他会变得很丢人,他为此感到羞耻,感到恼怒,对自己感到愤恨。
——我没有病,却要装病博取同情。
文卓表达出了疑惑:“你觉得自己在博取同情?”
只这一瞬间,谢时钦的内心涌起一股愤怒,他不明白自己想要撕碎谁,但他忍住了,他做出了自己认为此刻十分出格的举动,他拧开了带来的水杯,开始喝水。
他在用行动表达自己不尊重文卓。
大脑里的血管好像在沸腾,谢时钦喝水的动作没有停止,他开始想象,想象割腕,想象上吊,想象自己从顶楼跳下,慢慢的,他好像又开始变得正常了。
——文卓只是想表达对自己的关心和支持,对于医生来说,帮助病人消除莫名的羞耻心是很正常的。
但我不是莫名有这种羞耻心的,因为我真的,非常、非常低劣。
“不管你有没有生病,你觉得难受,你也确实为此感到困扰,你就可以表达你的不舒服,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谢时钦点了点头,“这是人类正常的情感,我刚才有些极端了。”
他看起来被救赎了,被说动了。
故事都是这样演绎的,一个人痛苦不已,人们伸手援助,第一次、第二次,无论如何,第三次就该完全好了,而且,必须得从第一次开始就表现出有在变好,故事就是这样描写的。
没有人会喜欢祥林嫂。
函夏国的基础义务教育保证了绝大多数公民的基础知识学习,但对于人文的培养却难以顾及到细节,老师们摇头晃脑,绝大多数都只教会了学生“摘抄”好词好句放在自己的作文里获得高分,任何一篇课文的解读都指向这篇课文教给了我们什么道理。
所以没有人告诉祥林嫂到底该怎么办。
老师们只会说,“祥林嫂的悲剧体现了封建迷信对人的压迫,也告诉我们不要抱怨,抱怨会让你变得不被人喜欢。”
巴甫洛夫的狗永远只是巴甫洛夫的狗,没有人问它愿不愿意有人一摇铃铛就开心。
谢时钦计算着时间。
他知道自己还有十分钟,他忽然很想说些什么,他说:“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过的比我辛苦,但我控制不住怨恨,我怨恨我的父母,人毕竟是动物,孩子会从父母身上学习应对这个世界的方式,但他们教导我的方式并不能让我融入这个社会。”
谢时钦这个时候又想到了自己的病名,无端地,这个病的名字就和他的处境贴合了。
谢时钦很确信地说,“我是社会的边缘人。”
说出这句话以后他变得相当轻松,他信赖文卓,正如他之前信任每一个心理咨询师,但他也离开了很多心理咨询师。
在他察觉到不快,在他觉得自己要受伤,或者受到的伤害已经不能忍受时,他总是会选择离开。
文卓已经是最长的一个,如今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了。
出门的时候谢时钦的状态异常的好,他很轻松,很有活力,他开始在脑子里计划很多事,要去做很多事,他像是被打了鸡血。
以至于忽然又想到了前几天遇到的人。
啊,弋迟容也是个好人呢。
谢时钦忽然有点儿内疚,有点儿不好意思。
当时拒绝弋迟容的时候是不是显得太坏了?是不是显得太过分了?人家也不是要加你,也是客气一下,也只是给你转账而已,何况你还收了别人的钱,当时怎么就能理直气壮收钱呢?这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谢时钦想着,动作快于大脑,立刻给弋迟容发去了消息。
谢时钦:不好意思,之前在你们内部医院的时候我表现得有点儿冷漠,希望你不要觉得不开心,我当时有些累了。
谢时钦坐上了回家的车,不是公交车,而是选择了打车,他的内心变得很轻快,他想,文卓说的没错,他确实不应该急着和人交朋友,但他决定和弋迟容循序渐进的试一试。
谢时钦对弋迟容仍然一无所知,但他开始直觉认为弋迟容是一个好人。
这个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他不是非黑即白的,谢时钦很明白有时候好人也会做出身不由己的坏事,坏人也可以做好事。
“等一下,先去一下超市。”
谢时钦叫住了司机,换了方向。
他的心很轻快地跳动着,未来一片美好。
他做了很多计划,要早上五点起床背书,要在医院好好上班学习,要对每个病人都温和体贴,要尽快考证,上次兼职的疗养馆老板希望自己去的频率再高一点,也不是不可以答应,反正自己如今精力无限。
谢时钦发去了消息,他的心情仍然愉快,只是有些忐忑的等待着弋迟容的消息。
他等了很久,但等弋迟容的回复出现时,又恍然惊觉这不过二十多秒。
弋迟容回复他:没关系,是我打扰你休息了,我最近也在想,当时实在有些冒犯。
谢时钦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弋迟容真是一个好人。
我好喜欢他。
谢时钦买了很多东西回家,各种食材堆满了桌子,谢时钦把它们分门别类塞入冰箱中,又将家里从头到尾地打扫了一遍,包括外窗玻璃,也认真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开始做晚饭,今天的消费有些铺张了,他今天也做了很多事,但他并不觉得疲惫,相反,他异常的感到充实,晚饭做了很多,多到对他来说有些奢侈。
他每月能够从医院领走的规培补贴为3000元,每月只是咨询便要花去两千块,更不提他身体偶尔患有的小毛病,加之水电费用,以及每月需要偿还的贷款。
虽然弋迟容代表政府转给他的五万块已经帮助他还掉了助学贷款和之前的部分其他借贷,但他还有每个月3000元的房贷需要偿还。
是的,这栋老旧的房子需要还款30年,如今才还款了15年,谢时钦15岁时第一次明白原来住的房子要每个月给银行交三千块,那时他才初三,早上出门时爸妈都还在家里,晚上回家时他们就都不在了,后来很多年,很多个夜晚谢时钦都会在出门的时候幻视父母就在他身后,一个坐在沙发上生闷气,一个坐在房间里呜呜地哭。
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大事,谢时钦想,他也很怀念爸爸妈妈,他们当时也很年轻,并没有人教他们如何去做父母,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那时也只是冲动离婚罢了。
如果不是两个人办理完离婚手续走出民政局时就被货车撞死了,谢时钦想,或许时间能改变一切。
时间能抹平一切的,或许一开始是尖刺扎入血肉,但后来大家总能磨合好,毕竟他们是一家人。
饭菜都做好后,谢时钦很有兴致地发了动态,他其实不抱希望有人会理他,但没想到不过一会儿就有人点赞留言了。
谢时钦挨个回复,心里觉得很开心,大家果然都是好人,可见以前觉得不想和人接触完全都是自己的问题,他热情地回复了以后,发现弋迟容也给他点了个赞。
这一瞬间,莫名的好感在内心膨胀,谢时钦无法察觉,也难以辨认,他回复了谢谢,接着立刻点击了弋迟容的名字,看着对方漆黑的头像,点进了对方的朋友圈,发现里面果然还是空空如也,于是又点进了对话框,但他踌躇很久,也没有说出什么。
他看着弋迟容的头像,一瞬间觉得弋迟容是个很好的人,温柔的室内灯光,饭菜的香气,恍惚间将他也揉进了暖黄色的光晕,一种微妙的感觉主宰了谢时钦,他低声呼唤弋迟容的名字,仿若一种遥远而悠长的叹息。
谢时钦很想和弋迟容亲近。
弋迟容很安全,弋迟容很好,我对他那么坏,但是他还是对我很好,他很有实力,又执行着机密的任务,他也长得很好看,怎么这么完美呀?像是小说中走出来的绝对公义,保护苍生的主角。
谢时钦生出一个强烈的愿望。
我想和他再多接触一些。
·
第二天,谢时钦坐在书桌前背书的时候,规培群里的消息炸了。
谢时钦本来不打算管,他正背到要紧的时候,但他忽然又生出一种莫名的想法,这些消息或许对他与弋迟容再多些接触有帮助。
这种想法瞬间出现,但却也在他的大脑中进行了缜密的推理,只是没有浮现在表层,但如果要再推论一次印证,也可流利地在脑子中导出来。
他进入了深渊,但没有任何一个相关人员告诫他不许说出深渊中的见闻,弋迟容更是直接表示了那五万块是政府给予的感谢金,这只能说明这件事国家早已打算披露给众人。
而最近医院并没有什么大事,即使是上一次突然告知所有人员周末开会学习两天规培群内的消息也没有如今这样爆炸,这只能说明这件事足够轰动,那么,这件事就极有可能是有关深渊的信息。
谢时钦滑动手机,还没点开群聊,手机就已经先卡死,他想要去看看热搜,结果热搜平台也崩了。好不容易缓过来,他的聊天软件消息已经爆满,被屏蔽但置顶的科室群里也在发着消息,未被屏蔽的规培群内各种消息不断刷屏,谢时钦翻了很久聊天记录,终于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十分钟前,联合国公布了一个名叫PSC基金会的存在,并且宣告了一个名为深渊的里世界的存在。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最开始有人问是不是愚人节,但很快,函夏国的官方账号也发布了相关信息,并且迅速公布了新建立的网站,一点进去就能看到硕大的《深渊规则求生手册》,网站还标注了许多目前已经发现的地点,并且介绍了特别行动处的存在。
函夏国特别行动处分为十二处共60小队,其中弋迟容属于特别行动处一处一队,这个消息突然宣布出来,自然引起了很多人的恐慌,但这种恐慌却又并不那么强烈。
谢时钦关注了一下许多讨论才发现,就在他住院和出院这几天,就已经流传出了城市内或许存在规则怪谈的消息,甚至有建立相关论坛,因此人们早已经有了心理预期,而到现在,在官方多次表示特别行动处会尽可能保护所有人安全的情况下,绝大多数人只是觉得刺激。
他们跃跃欲试,在网络上表示自己想要加入者不在少数,当这种声音变得声势浩大时,终于又有另一股声音出现——“难道只有我担心安全问题吗?按照手册的介绍,如果我真的很倒霉不小心进去了该怎么办?”
很快便有人加入了这新的一派,但也有人表示,按照手册所说尽可能存活下去就好了,更何况,官方表示,深渊已不存在任何单人副本,又不是一个人进去,有什么可害怕的?
——副本。
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像玩游戏,让许多人陷入一种轻飘飘的兴奋,尤其是对年轻人来说,曾经小说中看过的幻想空间,无限世界竟然就在眼前,何况官方也表示了,成功自深渊离开以后就会拥有特殊的能力。
尽管一开始官方给出这个信息是为了让民众相信特别行动处会保护好他们,但现在,这个小说金手指一般的东西让人们兴奋了起来,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征兵广告”。
评论区很快有人留言——哟,各位还在聊呢?我已经报完名回来了。
乐观与兴奋交织在网络中,尤其是当得知特别行动处成员有着高昂的薪资和五险一金,并且可以直接从原单位离职,不必付任何赔偿以后,人们更是掀起了一场互联网狂欢。
就连规培群也在讨论着,此刻跑路去特别行动处申请当队医的成功率有几何。
没有办法,特别行动处给的太多了,评价等级最低的D级行动员都有一个月1.5w的基本工资,每进入一次深渊,即使是最低等级的D级规则也可以获得最少一万的提成,这些收入还都不必交税。
谢时钦感受着这种属于年轻人的沼气,热搜平台终于也恢复了正常,他点进话题,看见了许多新鲜出炉的表情包。
【深渊?算了不去/?一个月保底一万五不交税?对不起我收回现在就来.jpg】
【大家以为的:深渊来了好可怕/实际上:小钱钱我来了!.jpg】
【一切恐惧均来自火力不足,我申请一颗大伊万!.jpg】
【再见了老板,今夜我就要远航,不要问我要违约金,我已是特别行动处预备成员.jpg】
……
谢时钦很有点儿心动,他已经进入过深渊一次,他知道深渊是危险的,上一次进入时他做的那些事,此刻想起来自己也有些后怕。
但是……
但他一定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危险所吸引的。
谢时钦尝试填写了申请表,表格很长,要走了他的个人真实信息,并且要求他介绍自己的特长技能,后续又有一个很长的问卷表格,在是否玩游戏一栏谢时钦选择了是,接着问卷便要求他选择出自己所玩的游戏并且备注自己的游戏水平段位,甚至连喜欢看什么小说或者电影综艺都有所考虑。
不知道特别行动处做出这份问卷调查花了多久,但谢时钦填完之后甚至都有点儿好奇行动处会给予自己什么评价了。
送出表格之后需要等半个月才能收到回复,谢时钦略微有些在意结果,也幻想过如果被选上就立刻选择退培,或许房贷也能很快还掉,很快自己就什么债也不欠了。
他心情很好,所以收到兼职店客人的骚扰信息时也没有感到烦躁,而是很快抛在了脑后。
但这种平静终止于3月11日。
3月11日下午6:30,周六,鸿祺超市内。
或许是因为今天外面在下雨的缘故,超市里的人很少,谢时钦在货架之间挑挑选选,他今天休息,既不用去兼职,也不用去医院,因此在超市里闲逛时就显得尤为轻松。
忽然,有一道女声远远地喊他。
“谢时钦?是你吗谢时钦?”
谢时钦抬头看过去,正看见见过一次的阮悦,她和另一个女生一起推着购物车走了过来,本来有些不确定的表情很快变成一种兴奋,“呀!果然是你哦!”
她身旁的女生长相清秀,与阮悦明媚的气质融合在一起,两个人的关系明显很好,那女生看着谢时钦,脸微红了一下,“你好,我是杨敏。”
谢时钦弯眼笑了一下,“我记得你,你是咨询室的前台。”
杨敏耳朵红了,“嗯,我也记得你,你经常过来……”
她忽然意识到这样说话或许不太恰当,于是闭上了嘴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们住在一起,在一医院旁边租的房子,今天出来是扫货的,没想到能遇到你。”
阮悦一边说一边伸手取下一件牛奶,但似乎这一箱牛奶太重了,所以她的身体猛地一晃,竟然眼看就要摔倒。
谢时钦眼疾手快,一下子扶稳了她。
“好奇怪,刚才突然觉得脚滑。”
阮悦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地面,光亮的地面上连一滴水也看不见,她把这个疑惑抛在脑后,整理了一下购物车,打算把手中这箱牛奶放进去,但就是这么一整理,被压在货物下的信封就掉了出来。
它们看起来很普通,崭新,但没有外包装,就那样躺在购物车里。
谢时钦轻松的表情僵住,神经紧绷起来。
杨敏无所察觉:“去结算吧?感觉东西也买得差不多了。”
“嗯?什么时候掉进来的?”阮悦伸手取出信封,有些好奇,“颜色还怪好看的。”
“香槟色和白色,上面居然还有蕾丝印花,哈哈,”杨敏把它们从阮悦手里接过,随手放在一旁的货架上,“留给超市员工整理吧。”
说着,杨敏和阮悦一起看了谢时钦一眼,“那我们先去结账了,有缘再见哦?”
就在购物车即将推出货架遮挡的一瞬间,谢时钦开口了。
“别走。”
谢时钦对她们说,“这里现在已经不是鸿祺超市了。”
杨敏有些惊讶,和阮悦都停在了原地,此刻三个人正站在货架之间,当他们都安静下来之后,杨敏与阮悦才发现了异常。
这里太安静了。
本属于超市的白噪音消失了,不论是广播声,又或者脚步声,当他们也安静下来以后,这里就只剩下让人悚然的寂静。
两个女生都看向谢时钦,期望他给出某种解释,但谢时钦并没有立刻解惑,而是开始搜寻身边的货架,果然,他很快就发现了属于自己的蓝红信封。
“你们知道最近大家都在讨论的PSC吗?”极度的安静中,一种令人发毛的恐惧爬上谢时钦的后背,杨敏和阮悦也忽然有些发抖,谢时钦继续说道,“信封里的信纸会告诉你怎么做。”
杨敏有些紧张:“我、我看过那个手册,手册上说看了信封会降低san值……”
谢时钦愣了一下,很快他回复道,“我们被困在一个地方,信纸上能够看到的规则或许是一样的,我把我的念给你们听吧。”
手册中确实强调过在深渊中san值的重要性,也提到过阅读规则会受到污染,杨敏和阮悦不敢看自己的信封是很正常的。但……
但总要有一个人去看清规则,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谢时钦掀开了印泥,打开信封的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蓝皮粉底的章鱼触手迅速地收回信封内,它们的腕足甚至勾了一下谢时钦的指尖。
那触感很真实,但它们很快就不见了,这让谢时钦感到心惊,但他没有惊叫出声,而是维持镇定地抽出了信纸,然后开始阅读上面的规则。
【欢迎来到无尽密室,可怜的迷失者,如果你想存活下去,友情提醒你翻看以下密室生存须知】
【1.你可能在某些时候因为某些方式进入不同的密室。】
【2.密室中散落着许多迷失者留下的记录,它们可能是录音笔,可能是日记本,可能是录像,请及时找到它们并且观看和查阅。】
【3.请在同伴身上留下你的手迹,注意不要让同伴看到你留下了什么,当你们分开一段时间后再相遇时,记得寻找这个标记,如果你发现内容并非出自你手,请立刻逃离同伴所在区域,并不要回头,它已不再是你的同伴。但如果你发现你忘记了自己留下的记号是什么,请、*和同伴一同前行,你们会相处得很愉快。】
【4.密室中存在某些安全区,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永远生存在这里,但密室中也存在死亡禁区,进入者无一例外全部失联。】
【5.请谨慎辨别密室中的食物,休息可以回复san值,但在某些特殊密室中,休息意味着死亡。】
【6.任何可以被打开进入的东西都能够构成“门”,门会将你带到对应的密室中。】
【7.密室之所以被称为密室,是因为它是绝对密闭的,你一直都在房间里,请记住,你一直都在房间里,你的家人不可能凭空出现,你也不可能看到太阳或者月亮。】
【8.san值持续下降会吸引██,██中,有的对人类持友善态度,有的把人类当作某种玩具或者食物,部分██免疫物理攻击,部分██一旦遭遇即无法逃脱。】
【9.祈祷锚点降临吧,这样你可以更快脱离密室。】
谢时钦把它们念了出来,杨敏和阮悦只听一次根本记不住,但她们才第一次进入深渊,又熟读过生存手册,所以此刻对要不要看信纸非常踌躇,但既然如今已经听过规则,先行动起来是最重要的。
“这里有笔,我们先各自给对方做好记号吧。”阮悦从衣兜里取出来一支黑笔,正巧谢时钦也拿出来了一支,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杨敏终于笑了出来,缓解了一点儿心里的压力。
“果然医学生随时都会带着笔,”杨敏抹了一把脸,把眼角些微的泪水擦去,她实在胆小,平时连最粗制滥造的恐怖片也不敢看,“你们先做记号吧。”
“不知道规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们分别以后会被别人取代身份?复制人?那手迹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深渊中的怪物不会复制别人的手迹的?”阮悦手上不停,在谢时钦的肩胛骨上写下了什么,写完之后抬笔,“好了,杨敏,该你了。”
杨敏看了看,在这行字旁边补充了一点儿东西。
等到三个人之间互相留好标记,便开始商量如何寻找规则所说的迷失者记录。
阮悦想了想:“当然不能分开走,以防万一,我们都抓着购物车走吧。”
毕竟恐怖片中主角团被团灭总是从分开行动开始,何况杨敏太胆小,阮悦可不愿意留让杨敏一个人行动。
杨敏看了看货架上的两个信封,还是把它们取了下来,“我们还是拿好自己的信封吧……不过……我不知道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
“没事,到时候打算看了再说。”阮悦将两个信封都接了过来。
她脑子里回想着之前看过几次的《深渊规则求生手册》,她掏出手机,想找一下保存在里面的电子文档,翻了一下,发现竟然还可以查看。
只是pdf有些模糊了,她不得不眯着眼睛,凑得更近地看上面的文字,她有些过于投入,杨敏凑过来问她,“有头绪吗?”
“没有……”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先顺着超市找找看迷失者记录。”谢时钦宽慰她们。
于是三个人一起行动。
刚才在货架之间的时候还好,现在开始打量四周环境时他们才发现,这个超市变得异常的宽阔,一排排货架和冰柜几乎望不到尽头,像是穿模的世界,不断地循环往复,空旷到诡异的超市内,只有三人的脚步声不断响起,这声音让三个人都有些紧张,其中以杨敏最为明显。
“没关系,会害怕是正常的,”阮悦安慰她,“你之所以害怕是因为这里的空间太大了,在井然有序中呈现了一种不安的失衡感,它看起来和鸿祺超市没有什么差别,但又透露出一种异常感,这让你觉得熟悉又陌生,加之空间的无限大与过度安静,你才会觉得可怕。”
阮悦安慰人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她的嗓音本就让人觉得可靠,杨敏很快就放松了不少。
谢时钦走在最外侧,比两个女生更靠近货架,他听着阮悦的话,心想不愧是搞精神卫生的,能够这么快把杨敏的情绪安抚下来。
但突然,他感觉到了不适,一种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令他不能不在意,谢时钦强忍着,一点一点儿地回头去看视线来自什么,恐惧让他也有些紧张,视线扫过一排排货架,忽然,一道黑影自货架间闪过,谢时钦的瞳孔微缩,他有些后怕,收回视线时,却又在视线经过某一排货架时停住,哪里有一块儿黑色,他感到自己的视力也变差了,眼睛有些痛,看东西很模糊,陡然近视的感觉让他不安,那一团黑色让他分不清楚是看花眼了,还是一直有那么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停在那里。
那东西没有挪动,却让谢时钦越发难受,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适。
焦虑和紧张一起袭击了他的植物神经,让他有些心动过速,那一块儿拳头大小的心不要命地撞向肋骨,似乎打算把自己撞死在谢时钦体内。
“阮悦,这里有些不对劲……”谢时钦压低了声音,不着痕迹地靠向阮悦。
阮悦顺着他的指示看了过去,眼神有些困惑,显然,她也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过她知道谢时钦压低声音是为了什么。
杨敏好不容易精神不那么紧张了,要是这个时候立刻告诉杨敏,杨敏恐怕坚持不了太久。她感激谢时钦的体贴,和谢时钦对视时双眼灵动而充满谢意,但她也觉得疑惑,认真地看了看身侧,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正准备放弃观察,忽然,远处一根黑色的线条动了,躲藏到了货架后。
阮悦在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谢时钦:“你也看见了?”
阮悦的手上捏着两个信封,她推着购物车的手不由得变得有些无力,几乎就要立刻尖叫出声,但谢时钦握住了购物车把手,“先不要声张,对方没有立刻攻击,只是在吓唬我们,或许是因为要触发什么规则才能攻击我们。”
阮悦赞同道:“你说得对,没有触发某种规则,就不能攻击人。”
“尽快找到这里的日记,或者别的什么能够让我们更了解这里的东西。”
阮悦点了点头,两人并排走着,杨敏在前面扶着购物车的边沿行进,超市内并不全都是充满光亮的,有一些区域的灯光很暗,即使是头顶有灯,但光线也莫名不能充盈所有区域,这种明暗的交替,让暗处更使人感到不安。
高大的货架隔绝出过分幽暗可怕的区域,三个人一起往前走着,谢时钦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杨敏的胆子那么小,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再说话了?
杨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站在生鲜区的,她一直扶着购物车的边缘,既然规则说三个人不能分开,只要三人一直在一起,风险就总是可以均摊的。
但现在,她忽然在生鲜区前回过神来,手上什么也没有,谢时钦和阮悦都不见了,生鲜区不像货架区那样全都是无尽的货架,这里站着一个戴着厨师帽的人,鲜红的肉类较为凌乱地码在冰柜里。
“要买肉吗?”
杨敏面色惨白地看着面前的厨师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厨师帽又询问了一遍,“要买肉吗?”
接着,哐的一声,刀砍在了案板上,案板上的一只猪腿一瞬间被震地弹动了一下。
“不、不……”杨敏看着厨师帽,眼眶已经红了,她有些喘不过来气,她从来都有些胆小,此刻用尽了所有勇气,才没在这个面团一样的人面前哭出来,“我、我……”
“要买肉吗?”
厨师帽很不耐烦地,又问了她一遍。
·
谢时钦将食指竖在唇前,看了阮悦一眼,然后跟阮悦同时松开了手。
他没有在杨敏身上看到阮悦做下的标记,杨敏已经不是真正的杨敏了,到底是什么时候换了人?
总之……如今只有阮悦是值得信任的,至少他和阮悦一直走在一起,而且他伸手握住了阮悦……
不,不对……
谢时钦忽然拔腿狂奔,将阮悦也扔在了原地。
不对,阮悦也被替换了!
阮悦手上拿着的是两个信封,当时阮悦确实是接过了两个信封,当时阮悦正在看pdf,手没拿稳,没注意到其中一个信封往外滑落,在掉在地上之前被杨敏接住了,在阮悦的意识中她只记得自己拿走了两个信封,但实际上杨敏和谢时钦都知道她手上只有一个了。
所以按照规则推断,在超市里会有某种生物可以拷贝你的记忆和外貌并且在同伴的不知不觉中替换你。
谢时钦跑了很久,一直没有回头,他一路往前走,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慵懒的,微微带笑的声音,带着一点儿关心,“杨敏,你在看什么?”
那是另一个他。
谢时钦找到一个货架,躲在了货架后。
他听着另一边的声音,空旷的空间内,任何声音都变得清晰,而且诡异。
“跟我来吧,我发现了出口。”
那个假冒的谢时钦笑着,接着,那地方就传来了离去的脚步声。
杨敏跟着那个假冒的谢时钦走了?
谢时钦不确定这是不是陷阱,也不确定,杨敏和阮悦能不能发现异常。
那脚步声已经走的有些远了,显然,脚步声是重叠的……
谢时钦抿了抿唇,准备从货架后走出来。
他此刻也很害怕,也很忐忑,这个时期的他与在上一个规则中的疯狂判若两人,他有着正常的害怕情绪,甚至因为更加敏锐,而承受更多的恐惧。
事到如今,正确的选择当然是先去找到其他迷失者留下的记录,但总不可能看着杨敏被带走——
忽然一声独属于女生的尖叫自东南方响起,那是杨敏的尖叫,接着就是什么东西被撞到的声音,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
谢时钦松了口气,笑了一下。
这一刻,他无比感谢杨敏的胆小,因为这一声尖叫如此鲜活而自然,让他确信尖叫的人就是真正的那个杨敏,而不是他背靠着的货架后那一对离去的脚步声中的一个。
谢时钦松了口气,正准备去找杨敏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他抿住唇,调节着自己的呼吸,抬头看了一眼。
一只漆黑的,形貌扭曲可怖的怪物,正抱着货架,从头顶往下看着他。
谢时钦当机立断,伸手一推货架便往外跑,他刚才已经经历过一场追逐战,对他来说体力尚还够用,但杨敏显然是个不太爱活动的女生,他已经听不到杨敏的尖叫了。
谢时钦不知道自己跑了有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停下,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怪物越来越近,胸腔内的心跳如擂鼓,谢时钦已经越来越逼近极限了。
但忽然,有一道阳光清朗的声音对着麦克风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下,接着便吹了一声口哨,“来,everybody向我看齐!”
这个声音——
谢时钦脚步未停但他也迅速反应了过来。
是宣昭,那个打耳洞的黄毛。
一瞬间,身后追逐的怪物忽然停下,并迅速朝着发声源追了过去,谢时钦停下脚步,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的心跳的更快了。
宣昭在这里,那说明弋迟容也在。
特别行动处果然也进来了么?
谢时钦扶着货架往外看,只看见忽然之间十几个怪物都朝着远方追了过去,宣昭抓着麦克风,一边往远处跑一边大喊大叫,这让谢时钦简直看呆了,他朝着刚才有印象的方向走了过去,身体已经极度疲惫,毕竟他保持最高速逃跑了至少50分钟。
是特别行动处真的来了吗?
谢时钦有些疲惫,他还没有找到迷失者记录——
谢时钦停住了脚步。
一个泛黄的,沾着鲜血的田字格本正插在糖果堆里。
谢时钦打开了田字格,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些并不算好看的字。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进入这里的,我只是想来超市买一点蔬菜,但突然之间,我就发现超市变得很大,我走了三天,但还是没有走到尽头。】
【我实在太饿了,所以拿了超市里的东西吃,这些食物竟然都可以正常食用,我觉得我的精神可能不太对,否则我怎么会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我你说得对,没有触发某种规则,就不能攻击人找到了一个收银台,收银台处有一个面人一样的收银员,它好像只会重复一句话,每一次我从它面前经过,它都会问我,“您打算离开吗?”】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它好像不打算伤害我,我又停留了几天,我感觉我变得越来越懒惰了,我不想活动,只有饿的受不了了才会拆开东西吃,这里没有厕所,所以我随地解决了,我觉得我越来越像个动物,一开始我还感到羞耻,但现在我觉得已经无所谓了,不管怎么样,随便吧。】
【这是最后一条信息了,因为我现在已经握不住笔了,我的身体变得很长,漆黑,手指也变得很长,像是一只扭曲的大蜘蛛,我终于去问了那个收银员,只要心里一直念着我要出去,然后随便顺着哪里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它,我对它说我想离开,它告诉我,“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已经不需要通过我转移了”。】
这就是迷失者记录?
但这一条里没有提到任何信息指向信纸上的规则3,所以到现在也不能确定规则3是什么意思。
那些黑影就是此前的迷失者?
从三个人走出货架,自己察觉到被窥视开始,似乎就有所不同了,当时和阮悦的交流也有些问题。
那个时候阮悦就已经是捏着两个信封了,不过当时自己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因为恐惧也影响了自己,而对话的时候,阮悦说的是——“你说得对,没有触发某种规则,就不能攻击人”。
如果是在现实中,谢时钦想到这一步时就会强迫自己停下,并且自责于自己如此揣测人,但这里是深渊,深渊就是如此畸形,扭曲,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正常的,谢时钦在其中反而显得无比正常。
阮悦显然从未进入过深渊中的任何一个规则副本,但“她”却可以说出肯定句,显然那时的阮悦就已经被替换了,那么果然这里的怪物只能在某种情况下攻击人,他们会追逐迷失者,但却又不直接攻击,而规则中也有提到,如果发现同伴不对劲,那就要立刻逃离同伴所在区域,因此只要避免和这些东西长时间接触就好。
宣昭和弋迟容真的也进来了吗?说不定是假的,对,虽然宣昭引走了那些怪物,但这说不定也只是一场戏,目的只是为了哄骗他目前是安全的,让他放松警惕,从而接近伪装成人的怪物,然后被抓住。
有人挨个搜寻着货架,“还有其他人在超市吗?不要害怕,我们是特别行动处,无尽密室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这一个层级其实相对安全很多,不要独自行动,这很危险 。”
在这个声音找到自己之前,谢时钦悄无声息地借由货架的遮挡,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
温绾返回了驻扎地,接着便摇了摇头, “我没有发现别的迷失者了,即使多次呼唤谢时钦的名字,他也没有回应。”
阮悦和杨敏站在一起,特别行动处一队此行一共进入了三名成员,这一处超市突然与深渊融合,好在他们及时收到了通知,因此得以迅速赶到,并且迅速拉起了警戒线。
根据统计,在一队到达前一共有73人被吞噬,加上后续进入的弋迟容、温婉,以及宣昭,则一共是76人。
杨敏忍不住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又是,怎么回事?”
“最开始我们以为只是一个超市被吞噬了,但进来之后我们发现情况不对,核对过监控和人数后,我们发现这一栋楼都出了问题。”
鸿祺超市位于晋安大厦一层和负一层,往上便是各大卖场与补习班,接着就全都是住户层。
晋安大厦内部报出了70起失踪情况,根据PSC内部的分析师推测,或许此刻晋安大厦形成了一种镜像。
即在深渊的里世界内,晋安大厦倒过来了。
阮悦:“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处的超市才是顶楼?”
温婉摇了摇头:“是第一层。”
阮悦愣了一些,接着,额头上便渗出汗珠,“所以……其他楼层都是负数楼层……离开超市,不论往哪里走,都只能走向更深的地底……”
她有些心惊胆战地,又看了看自己找到的迷失者记录。
一本崭新的日记本,毫无血迹,字迹工整。
【超市忽然变得很大了,售货员也消失了,我有些迷茫,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这里的光线很充足,东西也很齐全,随取随用,我已经住了七天了。∷∷】
【朋友们也没有和我分开,除了其中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我越来越记不起他是谁了,老实说,我甚至回忆不起他到底是男是女。∷∵】
【我看到了收银员,是一个无脸人,它问我要不要出去,我可不想出去,不过它并不会攻击我。】
【这里很大,我遇到了会冒充同伴的家伙,但它们似乎并不会用笔,虽然和同伴的长相一样,可它们身上并没有同伴的标记,写的字也歪七扭八,我们把它赶跑了。∷】
【我们已经在超市生活了17天了,同伴的数量越来越少,我在第一天标记出我们一共有八个人,但是今天,只剩下了三个,很奇怪,但我不记得少了谁,我们只能不断地互相确认对方的身份,更加小心谨慎地在超市内活动。】
【第20天,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感觉不太秒,但是忽然,超市抖动了一下,它忽然开始恢复正常,我感觉日记本要消失了,或许我要返回现实了。】
“日记本上的内容很让人在意,”杨敏低头在纸上圈圈画画,“如果和同伴分别太久,那么就会忘记对方,但同时又有怪物想要取代现有的同伴,这很奇怪……而且似乎我们只能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弋迟容将两个手环戴在杨敏和阮悦手腕上,“这个可以显示你们的san值。”
手环是一条漆黑的腕带,上面有电子显示屏,杨敏的手环显示数值为86/90,阮悦的数值显示为99/100。
两个人几乎都没有受到什么精神污染。
温婉:“那么怪物就果然不是冲着你们来的,而且除了杨敏因为被无脸人厨师吓到尖叫过以外,并没有怪物追逐你们。”
弋迟容嗯了一声,“是冲着谢时钦去的。”
他看过谢时钦的档案,谢时钦在正常情况下,san值也只能到30。
所以这本该安全的第一层,对谢时钦来说就是hard模式,换句话说,谢时钦就是那个debuff满身的倒霉蛋。
“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分开,温婉会照顾你们,如果有任何人忽然出现,记得让他们互相指认身上的特别标记。”
“我明白了,san值不同,受到的深渊的指引也就不一样,换句话说,可能我找到的迷失者记录是正常模式,谢时钦只能在无意间受到那个异常版本的影响,他在一层的处境就已经很危险,那么下面的零层,负一层,只能更加可怕。”
阮悦问弋迟容,“你们会放弃谢时钦吗?”
温婉苦笑,“如果不是毫无办法,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我能做点什么?”阮悦问,“谢时钦现在的状态很危险,他才进行过一次心理咨询,他近期一定受过某种精神刺激导致他躁狂发作,上一次他来咨询的时候,我和老师都觉得他可能即将进入,或者已经进入了抑郁期,在这种地方,我很担心他的安全。”
阮悦看着弋迟容,明白弋迟容才是这个特别行动队真正的决定者,“他现在可能很正常,但他可能会非常焦虑,多疑,甚至丧失做很多事的欲望,也会有旺盛的自杀想法,如果不能尽快找到他,他可能会死在这里……我们突然走散,他是我的病人,我不想看着他死在这里。”
“他为什么不出声?他知道我们也在这一层,为什么不过来?”杨敏有些焦急,任何一个人在面对他人的危险时都会感到担忧,“他肯定听到了宣昭引走别人的声音,可是他还是没有打算与我们汇合。”
“不,”弋迟容垂眸说道,“谢时钦这个时候,比你们预想的还要危险,他不相信遇见的一切人和听到的任何声音反而是正确的。”
他看向无尽的货架,眉心轻皱,“那些东西会比我们更快地缠上他,找到他,宣昭通过声音引走了一部分,但这个空间太大了,所以不可能一次引走所有。以宣昭的体力,再坚持二十分钟,他就得甩开那些怪物独自返回我们这里,也就是说,二十分钟之内,谢时钦要么出现在我们面前——”
“要么,我们得下去找他。”
阮悦:“我和你们一起吧,求生者日记上的记载也说明就算一层是最安全的,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被影响,我们现在才五个人,要撑20天真的太难了。”
“对呀,不是,不是说,已经有成功结束深渊的例子了吗?”杨敏小心观察着弋迟容和温婉的表情,“虽然我们可能会添乱,但是你们分一个人去找谢时钦,又留下一个人在这里,其实也不太安——”
铮的一声,一柄长刀插入超市地板,杨敏吓得立刻闭嘴。
弋迟容抽出刀,冷漠而不近人情地看着两个人,“待在这里,温婉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这柄长刀突如其来的出现,还伴随着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特别行动处一处一队行动员周茹的声音从现实中传来,“队长,你和宣昭哥哥还有温婉姐姐的武器我已经通过‘快递’传送进来了,这是唯一一次传送机会,本来想送火箭炮或者别的武器,但这里的怪物都很容易被声音吸引,所以更换为了冷兵器,‘天网’托我告诉你,他会全程记录跟踪你的行踪,PSC函夏分部会直线跟进您这边的情况,上面的命令是,希望您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往最深处探索。因为刚才我们得到消息,全球有15个国家共计75个城市内出现了这种情况,统一异常点都是超市及周边小型人群居住场所,目前已统计得出的结果是,共计1756人消失,全球共计162个行动员进入了深渊,这可能会成为目前发现的影响人员最广的异常,但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总部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在规则第二次出现之前,弄清楚到底怎么在规则中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