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爱情》醒春

1、春日寒霜

　　这是一个寻常的南方春日。乍暖还寒，胡乱穿衣。
　　纷纷细雨湿落街面，浇灭了近日烈火热气。长袖毛衣再次被翻找出来裹住身体，躲避感冒这个大坏蛋的侵袭。
　　凉茶铺这几日可以停掉凉茶，感冒茶祛湿茶开煮。
　　这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晚上。一如往常，吃过晚饭，爷爷奶奶出去锻炼。大宝在家写作业，小宝在泡澡。去年疫情肆虐，各处温泉不敢去。她买了这种折叠澡盆，打开有80公分深度，适合泡澡。
　　往日这个时候，他会在公司吃饭加班。
　　今日照常，他还没有回家。
　　此刻安排妥当，孩子们各自忙碌，不需要她了。她拿起手机，发现当前页面正是她发布的小宝爬石头蹦跳的小视频。这肯定又是小宝偷偷拿走玩手机了。
　　她眉毛一紧一松，轻轻地笑了一声，小宝咯咯的也跟着笑起来。
　　小宝笑嘻嘻的歪着脑袋，自言自语：“妈妈，妈妈，爸爸，爸爸……。”
　　她伸手摸摸小宝的头：“怎么？想爸爸啦？”
　　小宝咯咯的躲闪，没有让妈妈摸到头，继续咯咯笑。他拿着水里的恐龙，指给妈妈看：“恐龙恐龙。”
　　“哟，宝宝你真可爱。会说恐龙啦，真棒！”她吧唧的亲了宝宝一口。“想爸爸了啊，奖励你一下，我给你爸爸打电话吧。爸爸还没有出发的话，你们可以视频一会儿。”
　　大宝听到妈妈说的话，也跑过来凑热闹。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在那里呢？还没有回来？”
　　“和同事呢，在深圳，刚吃完饭，正开车。”
　　“啥时候回来？”
　　“不清楚，还要送同事回去东莞。”
　　大宝突然插嘴说：“不会是去鬼混了吧！”
　　她一惊，有一种异样的讯息被捕捉到了。异地+接送，如果是异性，……！！
　　“你和谁吃饭？男的女的？”
　　“女的，怎么？”
　　她浑身发冷，心口发酸：“怎么？泡美眉？今天是不准备回来了吧！”
　　“……没有，送完就回来。”
　　她也不准备在电话上继续说。此刻他的手机外放，声音连着车载音响，副驾驶那个女生此刻也在听着谈话。
　　“行吧，住东莞也没事。”
　　“不，肯定回。”
　　“好了，好好开车，挂了啊！”
　　挂掉电话，她微微有点发愣。她想起去年妈妈在的时候，妈妈说过几次“怎么她老公总是不主动打电话过来，而是每次都要她打过去”。当时她觉得妈妈有点矫情。两个人相爱，何必计较呢？想打就打了，聊天而已嘛。没有人非得按照别人的套路生活，自由的呼吸是爱情的养分，束缚则是爱情的毒药。如今想来，也许妈妈说的话也有她的道理。一个人，只有在想你的时候，才会拿起电话，才会愿意分享点滴。
　　最近几日，眼皮总是跳，抽筋一样的扯动。中午吃饭还和家婆说起这事，家婆说可能是没睡好。闲话一句，却不想原来潜意识已经在通过身体提醒。眼皮跳的事，似乎此刻得到应验。
　　她瞄了瞄老大，再转头看看老二，抬头看着浴室灯，一时无语。老大看情势不对，已经跑回去房间写作业。小宝依旧在哗哗闹水，无忧无虑。而她，身体发沉，似乎有水泥灌入胸膛，沉甸甸堵得慌。不想诉说，因为没有什么想说，仿佛一切都无意义了。眼泪也没有泛起，毕竟10多年的婚姻，曾经痛过的地方都会填补那些疤，锻炼出更强硬的内心。
　　等他到家的时候，两个老人已经睡了。小宝还在膝盖边缠绕，在瞌睡和无聊中挣扎磨蹭，一会要抱，一会儿又跳开嘻嘻笑，一会儿又呵欠着凑过来碰触，一会儿又爬到妈妈怀里。而大宝还在做作业，学习一般的孩子，做题似乎也格外慢一些。
　　这场景，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这只是一日日的场景重复。恍惚间，她看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而她只是在一日日里成为辅助者，协助每一个人去过他们的生活。那么她呢？在岁月和家庭里，是否还有她的色彩？
　　他到家约莫11点。因为看到小宝还没有睡，他赶紧洗漱，然后领走小宝哄孩子睡觉。惯常如此。并无不同。
　　真的不同吗？
　　等大宝弄完一切躺下睡觉，她按大宝要求抱了抱孩子，然后关上灯、关上房门，时间已经走到了11点。
　　她站在他们两的房间门前，看了看手机时间，想要推开房门，却忍不住攒了攒手。没有谁，对着这些事，可以无动于衷。即使没有哭，即使没有闹，内心里还是有害怕和不想知道的情绪潜藏。她深深的吸口气，轻轻拧开房间门，不出意外，孩子睡着了。他也安静的似乎睡着了。
　　往日这个时间，他应该睡着了。但是她知道，他其实并没有。夫妻十几载，有些东西，不言已明。此刻，他伪装睡着，大抵也是知道有些事情过了边界，想要躲避；也或许是感觉到了迟春在不开心，而他大概知道和今天的电话有关系。这类磨折双方情绪消耗精神的事情，每一次都会当日去摊开讨论，解除误解。
　　只是这一次，迟春她不想问。作为一个成年人，成年+异性+约会+异地+没有第三人，这些标签堆砌的模型，构建的是怎样的背叛，似乎并不需要讨论，也并不是什么误会。
　　一对互相试探的成年男女，如苍蝇寻找臭蛋的缝隙，如蜜蜂在寻找玫瑰的花蜜，在观望良久之后的第一次的正式正面窥探彼此尝试碰触，如同点燃引信尚未来得及绽放的烟花。迟春的电话夹带着满庭春雨熄灭了这场未曾绽放的男女情愫。
　　“你想好了吗？”迟春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轻轻的问。
　　“……嗯？什么？”他缓慢的变换姿势，佯装刚刚被吵醒。
　　“和一个异性去往异地约会，你想好了不要我们这个家了吗？”迟春回头看着他，面无表情。或许水泥灌胸并不是终点，此刻的不坦诚才是。爱情让他变笨了啊，居然还要这么明显拙劣的表演，把老婆当傻子，才是最痛的点。他忘记了老婆也曾是管理几千万项目实施的人。他忘了，她和他相遇相知，起源于思想和精神的火花碰撞产生的相互吸引之力。曾经那么稠密浓烈的爱情，如今已经没有了吗？
　　“说什么呢？怎么会是不要家？我把券送她和她男朋友，只是她的男朋友加班去不了，又没有车，券又快到期，不去的话券就浪费了。我觉得券浪费了可惜。她说要不让我送她去，我就送她去了。我没有想那么多。”他轻声回。
　　“券？你有券没有想给家里人用，倒是想着给她用。有点好事就想送她是吧。你俩干净？人家男朋友没有车，你就要送人去吃饭？难道人家拿券的时候男朋友突然没车的？前几天送我的手串是不是别人不要的才给我？前段时间给我的链子是不是也是送人人不要的？”
　　“没有啦。我就真的只是送她去吃，免得券浪费。”
　　“包接包送，还只是券的事？你也不要把我当傻子。咱谁看不明白你们那点破事？”
　　“唉，真的没有想那么多。早知道这么多事就不带她去了。”
　　“……男男女女的这些试探，你20岁我可以当你不知道，但你40多了还这样我就真的不信。成年人，这些小心机，谁都能看出来。你问问你妈妈，看看她是不是会和我一样想？”
　　“你真的想多了。人家有男朋友！我明天就去问他男朋友看看他会不会和你这么说。”他声音大了起来。
　　“可真好意思说。你还想告诉人家男朋友你带他女朋友出去异地吃了顿饭？你脑残还是我脑残？你想挨打就去呗。”迟春白了他一眼。这货怎么越说越弱智的感觉。
　　“反正我就想着不要浪费券。结果去了之后酒店说餐券周末才能用，所以我就带她吃的大排档，还花了一百多块钱。早知道你这么反感，我就不送了。又花钱又惹你生气。”他不高兴的说。
　　“……”迟春感觉很无语。这幼稚的表现到底是装傻，还是这货缺心眼儿。
　　与猪谈判，与猪摊牌，大抵都会心很累。
　　“你俩咋还不睡？明天还要上班。”家婆这个睡觉困难户忽然敲门，在门外说。
　　“和你妈说，我们马上睡。”迟春白了他一眼，对他说。
　　“……”他站起来，开门和他妈妈说“马上睡了，刚有点事谈。你也睡吧。”
　　“飞飞每回作业都弄太晚，我躺半天都睡不着。再这样就给我租个房，我自己每天晚上过去睡觉。”家婆很不开心，烦躁的唠叨着。
　　“好了好了，明天我和飞飞说，让他在学校做完作业再回来。房子我们也看看。”他温声和家婆说着。
　　“我又不是个好人，癌症术后几年都要好好睡，睡觉比吃药好。你们也说说孩子。”
　　“好的好的。孩子不听话，我们也想想办法。您白天也多睡睡。”他继续温声安抚。
　　“白天也要带小的，哪有时间。”家婆白了他一眼。“你老婆以前一个人带两个娃，应该深有体会。”
　　“快睡吧快睡吧，明天我也还要上班。”他拍了拍家婆的肩膀，半带着她推进他们房间，关上房门。
　　等他回到房间，关上房门，迟春和他都没有说话。算起来，他还是一个不错的老公，也能处理好家人之间的事。
　　他爬到床上，叹了口气。
　　“你看我每天都回家，即使上班这么远即使公司提供宿舍，也不像别人那样在厂区混。我已经很顾家了。这事是我没有处理好，也怪我想的太少。”
　　“这其实不是想的太少，而是想的太多。想要的太多。”迟春毫不留情的指出问题所在。
　　“……”一时大家都没有话说。
　　“睡吧，不然待会老妈又来敲门了。”他伸手抓住迟春的胳膊，安抚的拍了拍。
　　迟春没有抗拒。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一时有点感伤，也许也是体谅他的辛苦（跨城偷摸的辛苦），总之，迟春没有再继续交流。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与从前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以往有两个人感情纷争之时，她总是很难入睡。他们总是要讨论出个结果，但是今天，并没有什么结果。也许，她那里已经不需要讨论，她已经知道结果，并选了一条大多数女人都会选择的道路。
　　在婚姻的世界里，出现绿芽和野花，也是寻常。钻进来的是害虫还是益虫，看对谁而言。
　　第二天，一切照常，没有不同。
　　第三天就是周五，他晚上回来的时候说，要带孩子们出去珠海玩。翌日，迟春他们一家人去往珠海酒店进发。出发前一场大雨，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
　　孩子们总是很兴奋，他们无忧无虑的玩着iPad，迟春则带着耳机看着手机。和过往的自驾旅程唯一的不同，就是夫妻之间没有那么热烈轻松的谈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