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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介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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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芜张虚一者,性豪放自纵。
前些时日他听闻城中某家的宅院住着一位狐仙,不知为何自己心中总是无端生出一些欢喜。
今日,张生郑重其事地带着名帖去拜访,盼望能与之见上一面。
张生方来到门前,还未做它,门扇便自行打开了,他被眼前之景一惊,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理好衣襟,才进门去。
堂屋里陈设整齐,却寂静无人,张虚一直觉此情此景尤为熟悉。
忽然,屏风上现出一抹黑影,张生猜想这便是人言传闻中的狐仙,于是朝那方拱手作揖道:“小生斋戒诚意拜访,不知仙人如何称呼?”
屏风之后是依旧沉默,但见两个座位自行移动并相对摆好。
“小弟姓胡氏,排行第四,随从的人称呼我为相公。有劳您大驾降临,我十分高兴。请坐赐教。”青脆健朗的男音于屏风后传来。
闻言张生坐下,一个雕花的红漆茶盘,盛着两杯香茶,悬空来到跟前。
他取一杯香茶,热气飘荡,右手轻扇,茶香入鼻,又是一股扑满袭来熟悉之感,他不禁又望向屏风那方:“胡四相公既然不拒小生于门外,为何不愿与在下见一面呢?”
话音刚落,只见屏风之后缓缓走出一名翩翩公子,衣裳楚楚,眉目如画。
张生一时竟然看呆了眼,右手手心牵住心脉,有些隐隐作痛。
张生心觉奇怪,只觉得胡四相公这位狐仙自己好似曾今在何处见过,但就是忆不起是在什么时候见的。
胡四面色平淡,与张生相对而坐,袖手轻轻一挥,桌上便生出一壶美酒同数盘美味佳肴,尽数是张虚一爱吃的:“请。”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清辉下隐约看到似情人相依作一团。
张生也不知自己是何时醉的酒,他双眼逐渐模糊,头昏脑胀的,胃里翻江倒海,难受的紧,直到一股暖流从口腔递进胃中。
胡四看着怀中人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缓,原是已经睡着,蹙起的眉头缓和下去,眼神变得温和:“你这又是何苦。”
胡四执起张生的右手 ,轻轻摊开,掌心露出浅浅的一点白,由此几道赤色疤延伸开来。
胡四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点白,眼中尽是心疼,心中沉思道:“白玉…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数月以前,封三娘从人间回青丘时带来一张画像,标语叫做“重金悬赏白衣仙”,大街小巷,到处都张贴着。
而这画中人物与胡四相公一般无二,名唤“古月”。
她觉着甚是有趣,撕了一张,打算赠予胡四相公。
胡四本来对此没有太多兴趣,可听见封三娘说到“古月”二字时,两只耳朵一抖:“你说什么!”
“这人…名唤古月,”封三娘鲜少见到胡四相公失态:“怎么,胡四相公难不成这‘梦中仙’真是您?”
胡四不语,算作是默认了。
他折返许多时日,这才明白,张生这人竟是变卖了自己所有家当,在一个得到老道求了一张符,目的只为生生世世记得自己此生的心上人,以好来生续缘。
“心上人?”胡四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喜悦、震惊、气愤……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旋即施法离开了青丘。
黑云忽然将月亮掩藏起来。
屋内暗了不少。
胡四望着怀里的人出神,他以前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用什么作那张符的引子,直至看到那点白玉,脑子骤然开朗,想起与这人初次相见对方怀里抱着的白玉马。
“怎么能碎成这般模样呢……?”
张生再醒来已是日上三杆时,他发觉自己早已回到了家中。
昨日他和胡四相公相谈甚欢,吃了不少的酒,不慎给喝断了片。
张生绞尽脑汁去想昨天夜里的事,却也无果,心中只希望自己昨夜没做太出格的事。
至于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家中,大抵也只有胡四相公送他回来这一条说得通了。
他伸伸腰,这一觉他睡得竟是十分舒服,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轻松。
自此以后,张生每隔三几天便会去拜访胡四相公,胡四相公也经常到张家来。
二人日渐熟络,往来之间,情谊倍增。
一日,胡四见张生满面的愁容,不禁好奇:“虚一,你这是因何事在忧心?”
张生抬眸望望胡四相公,眼底一闪而过有欣喜,紧接着漫上更多的是失落,他自顾自摇摇头:“唉。”
见对方如此模样,胡四心中不免担心起来:“虚一不妨告于我,或许能替你解答一二呢。”
“也罢,告于你…也无妨…”张生话虽如此说,却也不敢抬眼看胡四相公了:“家父为我定了门亲事。”
“你不愿意?”胡四淡淡开口。
“嗯,”张生心虚看着胡四相公的鞋:“我不喜欢那个姑娘。”
“你已然到了该成婚的年纪。”胡四道。
对方若是此时抬头,便可清晰地瞧见胡四脸上的伤心之色。
“我知晓,”张生不自在地踢踢鞋子:“可我……”
张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了,他脑海中出现胡四相公的身形,熟悉的面庞。
他本不好左风,却对胡四这位男狐仙生出如此情愫。
他与胡四相识不过三月而已。
其实,张生的心思瞒不过胡四,他想到的那些,心中掩藏的爱慕,全部赤果果的探立进胡四相公的耳中。
胡四一时间僵住,世界变得寂静,强劲有力的咚咚声,从心胸震到耳骨。
张生欲言却止,而他还在害怕胡四相公知道他心中龌龊的想法而与自己决绝。
“虚一,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张生就像心事被发现的小娘子一样,落荒而逃了。
胡四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阵空落:“纵使是两心相悦,却也难逃娶妻生子…”
胡四这才清醒,他此番入尘特意来寻张生的,目的就是解去张生三世前种下那张符。
怎么还能沉溺在这红尘情海之中。
种种原因,都由胡四而起,自己也当做个了结了。
是夜,月黑风高,长街早已归于寂寥。
凉风习习,张生瑟缩于街角。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浑厚的声音从长街那头闯入张生的耳朵。
阴风在张生身后一阵又一阵,他不由地颤栗起来。
忽而,一道白光闪过,张生下意识闭上眼睛,只听见一声刺耳的尖叫,逼得他冷汗直冒。
“虚一,是我。”
可当那温润的声音飘入耳中,如梦幻泡影般,张生一时间竟不愿再睁眼了:“胡四…相公?”
“嗯,我在。”
胡四伸手欲将对方额间冷汗拭去,抬手间却觉失了礼数,又忙放下,牵过对方手腕,温声哄道:“虚一,夜里独自行路不安全,我送你回家。”
‘回家’二字让张生顿时醒了来,他猛然睁开眼睛,看清楚那人的确为胡四相公,语气软和了甚多:“胡四…相公……”
“嗯,是我。”胡四拉着张生往张府走。
张生任由着对方的动作。
到离家门不远,张生忽然站住。
“胡四相公,我心悦你!”声音响彻长街,划破漫漫长夜,可眼前人却是一愣,便消失不见了。
守在张府门外的家丁听见自家少爷的声音,循迹连忙来绑,奇怪的是,这次少爷不吵不闹,且十分的乖巧,都没动手,就同他们一齐回了府。
张生呆坐在床上,他父亲的话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摇头便对了。
“逆子!”老父亲摔门愤愤离去。
“我今日如此鲁莽从事,胡四相公…若是从此后不愿再与我见面……今日我就将他吓跑了…唉…早知…可我……”张生喃喃自语,一夜未眠。
明月皎皎,媚树参天,胡四依坐在一旁,低头垂眸,脑海里回荡着张生那句话。
“离合自有数,不容介介,”胡四呢喃着。
其实不然,他早已动了恻隐之心,欲将爱意宣之于口,可还未来得急言语,姥姥忽然出现,二话不说直接把对方带回了青丘。
胡四望向姥姥,坦言道:“我也爱他。”
姥姥摇摇头,盯着对方显露出的那双狐狸耳:“离合自有数,不容介介。胡四,你的事情我会处理好,这些时日,你暂且呆在青丘。”
胡四知道姥姥之意,呆愣了许久,便跑到媚树下来喝闷酒了。
平静的原野那头突然传来嬉笑声:“九郎,你跑快些阿。”
黄九郎不急不躁,向前奔着:“三娘,你慢些,当心摔着。”
胡四漫不经心抬起眸子,瞳孔忽的放大,心头震撼“虚一…?!”
妖媚的红狐后边跟上一只青尾的白狐,白狐身头还挂着一人,此人正是张生。
胡四忙起身,施法变去酒壶,隐去那一身酒味,理理衣襟,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狐背上的张生。
二狐见胡四相公刹那间来到跟前,惊了一下,忙停住爪,乖巧坐下。
封三娘率先开口:“哝,您思慕的心上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张生从狐背滑落,胡四忙接过人,对方稳稳落在怀中。
张生直觉周身温暖许多,熟悉的气味漫入鼻腔,不由自主拦住对方,额头轻蹭。
轻轻的鼾声,胡四的耳朵动动,耳面绯红,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怕羞了。
“咳。”二狐们撇开眼睛:“姥姥给他施了昏睡咒,等明日晨时他醒来,自会和您说明白事情原委。。”
“多谢了。”胡四开口道。
“莫要客气,胡四相公,既然人已经送到,我们便不便久留了。”二狐道了别,提起爪子便奔回去了。
青丘的半个时辰足足抵上人间的半月,自张生向父坦言真心后,便被关在房里,在没和金家大小姐大婚之前不许出门半步:“若是招来做娈童也便罢了!你这个逆子竟妄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简直是大逆不道!”
张生独自静了一天,他想明白了,他要去找胡四相公要个准信儿,罐子早已摔破,还怕在多踩上两脚嘛。
说做就做,张生换上黑衣,找来房中值钱便携的东西包好。
他思虑再三,用纸笔写了封信以示对金家的抱歉,转身就跳窗跑了,人影消失于茫茫夜色中。
张生今夜暂且找家客舍安顿下来。
次日去了南市,将物件相当成银两,买了匹骏马便上路了。
他自小偏爱奇闻怪志,尤其是青丘狐妖。
他也去过两次传说青丘所在之地:姑苏同高青,可惜无果,如今唯有淄州,还未去寻。
张生于心底祈愿三清,此去能遇见胡四相公。
莱芜与淄州相隔不愿,不到半日便到了。
张生对此地还不算陌生,口音都大同小异,与人打听起事来也算方便。
一日,忽然有个娇俏的小娘子跑到他跟前,笑嘻嘻的望着他,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对方手中提着个花篮,花团锦簇间有张卷好的宣纸。
张生只是摇摇头,不等对方开口:“抱歉,我对你的花没有兴趣。”
他转身想走,小娘子却开了口:“张生,你等一下。”
张生心中一惊“她是从何得知我的姓氏?!”
“这个给你。”小娘子将花篮中那张宣纸递给对方。
张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接过宣纸,又将其展开,是一幅画,画上的人正是胡四相公。
他一时手无顿挫,刚要问什么,就察觉不对:“这笔触,怎么这般熟悉。”
当张生望见画纸末尾右端的二字,他眉头微皱:“古月…?”
紧接着他只觉天昏地暗,脑子无数画面涌现,右手手心传来的痛散布四肢百骸,钻心刺骨。
张生直直的倒在地上。
封三娘料有此事,见状,施法将人带回了青丘。
无数记忆奔涌而来,恍惚间天地变换,张生于环境中看见一个与他长相一般无二之人身着破衣,躲在街角,怀中抱着一尊白玉马,神色仓皇。
这时迎面走来一位白衣公子,那人一个没站住,摔倒于地,幸在玉马无恙,他方抬眸便对上了双清澈的眼。
“这莫不是我和胡四…相公?!”
张生方察此意,便觉身子不由自主的飘起来,钻入那具身体中。
不等张生适应,面前场景消散又重聚。
他和胡四相公衣衫褴褛,脸上沾了脏泥,方从困境脱离。
胡四相公此时珍重地执起自己的双手说:“既然你救了我的命,那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张生呆愣,心中喜不自胜,可他还没开口,天又变了。
他四下环视,见满屋子的画像和哪位小娘子给自己的一般无二。
“原来当真是我自己画的……”张生沉思见。
手心传来阵阵刺痛,眨眼间,满地血迹……张生的视线被什么遮住了大半“好似…是一张符纸……”
张生昏昏欲倒,耗尽气力,才看清自己手心那一点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木床,印在张生面颊上,温凉却不刺眼。
张生再度睁眼仿若隔世,胡四早已端着碗清粥坐在石桌旁等候,面带笑意的回望他:“郎君,既已醒来了,就先洗漱洗漱,为夫等你共用早膳。”
张生的脸猛的涨红:“古月!”
“离合自有数,不容介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