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巡游手记》古崎

76、奶酪 属于他们的

　　“姐姐，脖子上留印记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甜野的鼻尖划过赖熙遥的颈窝，吮吸香气，“你身上的每一寸，我都要留下印记。”

　　“不行！”赖熙遥稍用力，捧起甜野的脸颊，警告甜野，“遮不住的。”

　　甜野笑了下，“那就在遮得住的地方留……”

　　“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的敲门声显得过于急促了。

　　“咚咚咚！咚咚咚！”

　　赖熙遥和甜野面面相觑。

　　甜野微蹙眉，冲着门边问了声，“谁？”

　　“我我我！快开门！有急事！”武禹泽的声音和他的敲门声一样急促。

　　甜野叹了口气，起床套了条裤子。宽松的深灰色长裤，甜野埋头系了下松紧腰带，打的结正好在两条人鱼线的中间。

　　趿拉着脚步走去门边。

　　甜野侧头看一眼，确认赖熙遥也整理好衣服，才把门打开一小条缝隙，只够露出半张脸。

　　“什么事？”甜野问。

　　武禹泽试图推开门。甜野单脚挡在门后叫人推不动。武禹泽更用力一些推门，甜野脚尖移动反倒把门缝挤得更狭窄了些。

　　防守未免也太严实了。

　　甜野再问，“到底什么事？”

　　武禹泽越过甜野，直接和屋里不知何处的赖熙遥对话，“熙遥姐姐，我可以进来一下吗？”

　　甜野回头，看了眼赖熙遥。赖熙遥点头，给了甜野示意。甜野这才终于松开脚，松开门。

　　武禹泽这会儿反倒变得不紧不慢了。背着手，绕着房间环视一圈，像个来检查的领导。

　　“你到底在看什么？”甜野不明所以。

　　武禹泽驻足，思索片刻，“我在看你们这间行政房，和我那间高级房对比，到底行政在哪里。”

　　明明除了空间大一点外，设施布局也都差不多呀。

　　赖熙遥正蹲在柜子前，从嵌入式小冰箱里掏出一支牛油果雪糕，撕开。

　　“诶——”武禹泽立即凑上来，“比我多了小冰箱。”嘴上说着话，眼睛直勾勾盯着赖熙遥，时不时眨巴两下。就馋成这样。

　　赖熙遥撇嘴，把雪糕送给了武禹泽。武禹泽一边道谢，一边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

　　其实现在的天气已经转凉了。额尔古纳的秋天晚上，气温更低。但夏天惹上的雪糕瘾，确实还没戒掉。

　　“咚咚咚——”

　　门边又响起了敲门声。

　　屋里的人寻声望过去，屋外的人探出半个脑袋。是个不认识的陌生小哥。

　　“您点的外卖？”前台小哥举着手中的袋子，“给您放外面？”

　　屋里的三个人有些懵。因为没有人点外卖。

　　屋外除了小哥外，又多出了辛未的声音，“给我吧。”

　　听见窸窸窣窣的袋子响动，随后辛未进了门。

　　“本来要写我的房间，8507，结果写成了8705，正好是你们的房间。”辛未感叹，“好巧。”

　　赖熙遥若有所思地打量辛未。

　　真是巧吗？

　　不是预谋吗？

　　前脚辛未刚把烧烤放到茶几上，后脚原本半开的门就被骆闻大力推开。

　　“未未姐姐，你让我点的精酿啤酒。”骆闻直奔冰箱，“先开青柠味还是百香果味？”

　　赖熙遥心里更是有了答案。听骆闻这话，分明辛未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来他们房间吃夜宵。赖熙遥问辛未，“啤酒也很巧地送到了这里？”

　　辛未反问赖熙遥，“喜欢青柠还是百香果？”

　　“就没有原味吗？小麦味。”商阅插话，拎着一个箱子进了屋。

　　一箱麻将。

　　来额尔古纳看风景，竟然还带了麻将。

　　“这个书桌够宽敞，勉强能用。”商阅铺上毛茸茸的麻将布，“谁帮忙把椅子端过来。”

　　身边的人都在来回走动帮忙搬椅子，唯独赖熙遥停留在原地，单手叉腰，盯着商阅。

　　商阅意识到了什么，小心询问，“熙遥，我们过来，没影响到你们吧？”

　　赖熙遥扯起嘴角，“你说呢？”

　　一个欠揍的大鬼，带着三个小鬼，净捣乱。

　　***

　　玩到了凌晨一点多接近两点的样子。

　　散场的时候，每个人都困得不行，信誓旦旦一定要补觉，睡到大中午。

　　“那早餐怎么办？”骆闻点开了群聊天，“我发的早市的这家，富吉烧麦馆，太火，要吃的话得早点去。”

　　“那就不吃了。”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回答的。

　　结果到了早上七点半，赖熙遥灵魂出窍地走在街边，准备往富吉烧麦馆走去。按照计划，甜野已经提前去了店里。太火，甜野得去替赖熙遥占个座。

　　[进门右转靠窗。] 甜野给赖熙遥发了短信。

　　赖熙遥踏进富吉烧麦馆，进门，右转，找寻靠窗的餐桌。

　　愣了。

　　怎么回事。

　　怎么全部人都在。

　　赖熙遥扫视一遍无一例外的黑眼圈，“不是说不吃么。”

　　“来都来了。”商阅说话有些含糊，“不吃好亏。”

　　骆闻打了个呵欠，“我上早八都没起这么早过。”

　　一圈人，只有甜野精力稍好一些，守在厨房出餐口取了五笼刚出锅的烧麦回来。

　　隔着腾腾热气，赖熙遥看见辛未身体坐得端正，眼睛却是闭着的。

　　“诶，不吃就要被抢光了。”赖熙遥夹了块烧麦放到辛未碗中。

　　精致的烧麦，皮太薄，甚至薄成透明的了。

　　辛未半眯着眼，咬一口，眼睛慢慢直至完全睁开。“羊肉的？”辛未问。

　　“嗯，还有牛肉和羊杂。”赖熙遥回答。

　　“都好吃！”武禹泽包着嘴巴。即便烫，他也舍不得吐出来，非要吃完。

　　“照这个吃法，够吗？”骆闻猛地塞一口，“我再去出餐口守几笼。”

　　明明看见蒸笼里满满当当的全是烧麦，转眼间竟然所剩无几。

　　商阅把剩余的烧麦腾到一个蒸笼里。甜野把蒸笼端到赖熙遥和辛未的面前，顺便收走多余的笼子。桌面刚空一些，骆闻的两提新蒸笼又给放了上来。

　　赖熙遥其实已经有些吃不下了，“连午饭也不想吃了。”

　　骆闻晃动手机，“那我精挑细选找好的齐齐哈尔烤肉算什么。”

　　“算算了，下回再说吧。”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回答的。

　　结果不出所料，同样的场景再一次出现。

　　大概十二点半的时候，赖熙遥走出酒店大门，黑色越野车上已经坐满了人，蓄势待发。

　　为了一口吃的，竟然没有一个人选择睡懒觉。

　　这是多么默契的默契。

　　骆闻对着地图找路线，“是这条道没错。”

　　“你确定？”甜野反问，“我们现在好像进入一个小区里了。”

　　“难道餐馆就在小区里？”辛未猜测，“青山也有好多这种，开在老小区里的新餐馆。”

　　赖熙遥扫视一圈，“没看见任何写着齐氏烤肉的餐馆。”

　　武禹泽回头，“诶，我一直好奇，齐齐哈尔原来姓齐？”

　　“不重要，随它便。”赖熙遥声音懒散，“尊重它的人权。”

　　……

　　武禹泽小声嘀咕，“首先，它得是个人。”

　　商阅握着方向盘，微眯眼睛，“我们现在是……又开出小区了？”

　　骆闻挠头，“这什么路啊。”

　　几条七拐八拐的小巷，像方方正正的迷宫，叫人完全理不出头绪。车也不好开——本来他们这车就够大的，占位置。六个人商量合计，决定原地停车，步行找路。反正看地图显示，是在这附近没错了。

　　照例是商阅走在队伍最前面，赖熙遥落到队伍末尾。

　　照例是往自己裤兜里装了不少东西。赖熙遥随手一摸，掏出一颗奶疙瘩，撕开包装。

　　第一时间被甜野发现。

　　“我呢？”甜野摊开手心，“赖熙遥，吃独食？”

　　赖熙遥无奈，把奶疙瘩放到了甜野手心里。

　　才刚放完一个手心，紧接着另一个手心又伸到了赖熙遥面前。

　　“那我呢？”辛未嗔怪，“他有，我就没有？”

　　赖熙遥抿唇，无奈再次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疙瘩，撕开包装。

　　这次也是刚放到辛未手心里，视野中却莫名又多出了三个手心。

　　赖熙遥无语，“你仨不是在前面找路么。”

　　“吃饱了才有力气找路。”商阅的手掌一张一合，“熙遥妹妹，见者有份。”

　　武禹泽和骆闻学商阅那样，手掌一张一合。赖熙遥甚至能感受到他们扇过来的阵风。

　　真是，摊上五个冤大头。

　　幸好兜里揣得多。

　　赖熙遥这回换成扔的方式，把三颗奶疙瘩扔给面前三个人。

　　奶疙瘩大小正合适，一口塞进嘴里。一时之间，每个人都没再作声，默默地闭着嘴，咀嚼，咀嚼，咀嚼。

　　“奶味是很浓郁。”武禹泽舌头在嘴里打转，“就是好像有点黏哈？”

　　骆闻使劲，啪——终于能够分开上下牙齿，张开嘴巴，“还好牙没被粘掉。”

　　甜野拧开两瓶水，递给赖熙遥和辛未。

　　商阅也灌了一口水，忽然停下脚步。

　　骆闻差点撞上去，“咋啦？你牙掉啦？”

　　“走错路了。”商阅调转方向，指了指左边的巷子，“从这边穿过去就是。”

　　按照导航的显示，齐氏烤肉需要走到道路尽头再右转，不算太远。

　　在他们走到巷子一半的时候，已经隐约听到了热闹的声音。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总算看见了热闹的场面。不容易，终于到了目的地。

　　已经过了午餐高峰期，最里头靠墙边剩一张大桌，能坐下他们六个人。

　　按习惯仍然是骆闻坐中间，负责烤肉。

　　先烤一盘菠萝拌牛肉，骆闻把肉翻面，提醒道，“可以吃了。牛肉要趁现在吃才好，不然老……”

　　话都没说完，仿佛有无数双筷子伸了过来。只一瞬间，烤盘被清空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骆闻微愣，埋头抓紧烤下一盘梅花肉。肉质的红色逐渐褪去。骆闻开口，“可以吃……”

　　无数双筷子的速度，比骆闻说话的速度快上许多。

　　骆闻被无声催得不行，立即开始烤下一盘牛肋条。肉块全部挨着被翻了一面。骆闻开口，“可……”

　　筷子仿佛是自己能听懂一个“可”字，命令一出，条件反射就有行动。

　　骆闻看着光秃秃的烤盘，哭了一声，“我怎么烤得过你们？”

　　商阅笑了，放下筷子，接过骆闻的烤夹，“你吃，换我来。”

　　之前为了更好地烤肉，骆闻是站着的。这会儿得以坐下，才发觉胳膊也酸。

　　盘子里摆满了堆积如山的烤好的肉。是甜野替他夹的。

　　骆闻先是说了句，“最爱小天使。”接着马不停蹄往嘴里塞肉，饿鬼投胎。

　　桌上，继续重复之前的模式。商阅烤一盘，他们抢一盘。直至桌边层层叠叠摞高银色大圆盘。吃到店里都没客人了。

　　群里又一次弹送一条消息，是骆闻发的俄餐地址。

　　“晚上吃漂亮饭？”骆闻问，“还是不吃晚饭？”

　　这回大家都有经验了。嘴上说不吃，实际到饭点还是会吃。所以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饿了再说？”商阅提议，“七八点再决定？”

　　“好。”

　　大家异口同声。

　　结果到了八点半的样子，俄餐厅外，马路边，六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塑料凳上，手机里显示着排队的单子。

　　前面还有五十七桌。

　　商阅问，“要等吗？”

　　“等吧。”辛未刷新排号页面，“反正不饿。”

　　甜野猜测，“数字看着恐怖，但说不定很快。”

　　骆闻赞同，“说不定很多团队也是，每个人都取了号占位置。”

　　赖熙遥附和，“对，像我们一样缺德。”

　　……

　　武禹泽小声嘀咕，“骂自己也不用这么狠。”

　　周围排队的人实在太多。

　　骆闻站起来，想看看除了这一片区域外，还会不会有其他排队的区域，会不会叫人绝望。视线扫到一半，偶然看见街对面，竟然恰好有一家列巴店。

　　“还说明天去打卡。”骆闻欣喜，“碰到就算运气好，一人来一根？”

　　当初做攻略，计划里是这样的，一人起码得炫一根。

　　骆闻动作快，话刚说完，像阵风一样蹿去街对面，又像阵风一样蹿回来。抱着一大摞列巴，挨着往每个人怀里塞上一根。

　　列巴个头太大，抱在怀里像抱一提卷抽纸。

　　六个人几乎都是一样的动作。先轻轻咬一口顶部，咀嚼，思考。再咬一口往下一些的位置，咬到有坚果的地方，咀嚼，思考。

　　思考出的结论是，一个店铺火还是不火，果然还是有一定的道理。

　　“有点……干巴。”商阅评价。

　　“噎，还有点苦。”辛未问，“有水吗？”

　　甜野看了一圈，“没有。我去买。”

　　“一起去吧。”武禹泽说。毕竟在这里坐了有一个世纪了，再不起来活动一下，身体要僵化了。

　　说要买水，一群人里，第一个站起来的倒是赖熙遥。赖熙遥把列巴还给骆闻，“我是真千金，我吃不了这种苦。”

　　甜野随后跟上，“我全国冠军也吃不了这种苦。”

　　辛未紧接着也把列巴还给骆闻，“我物理教授也吃不了这种苦。”

　　商阅微愣，“你用了这个头衔，那我用什么？”

　　赖熙遥提醒，“大叔。”

　　商阅撇嘴，“好吧，那我这个大叔也不能吃苦。”

　　武禹泽早已等不及，接过话头，“那我这位一米八三，顶级美貌拥有者，乐队主唱，蓝星炸弹厂牌创始人，蓝星周报主理人，校园十佳歌手，学院奖学金前任候选人……”

　　“闭嘴。”骆闻面无表情，“要还就快点。”

　　武禹泽利索地把列巴还给了骆闻。

　　于是骆闻恢复到刚才的状态——怀里抱着一大堆列巴。

　　其他人洋洋洒洒地去找水喝。

　　甜野走了几步，回头，踟蹰。最终折返回去，停留在骆闻身边。“帮你抱？”甜野问。

　　骆闻立即分了一半列巴给甜野，“没有人会不喜欢小天使。”

　　怀里的列巴轻了，脚步也轻了。骆闻原本落到队伍最后，很快反超到队伍最前面。

　　带大家吃了一顿干巴列巴，实在有损骆闻“美食星探”的称号。“那我重新找一家列巴店？”骆闻问。

　　商阅刷新排号页面。从排队到现在，过去半小时了，前方的桌位从五十七桌，减少到五十二桌。半个小时，就减少五桌。

　　“为什么吃饭会要这么久？”商阅想不明白。

　　“得先让朋友圈吃饱。”武禹泽解答。

　　商阅想了想，“骆闻你刚刚问什么？”

　　骆闻重复，“我问要不要重新找一家列巴店。”

　　商阅提议，“干脆重新找一家餐馆怎么样？”

　　“好。”赖熙遥一口应允，“免得浪费生命。”排队排十桌，等待半小时就是赖熙遥的极限了。超过这个界限，接受不了。

　　幸好骆闻的收藏夹里有的是备选餐馆，甚至品类丰富。

　　由于饿得慌，餐馆挑选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距离最近。是一家老额涮肉。

　　“所以，”武禹泽再一次发问，“额尔古纳姓额？”

　　他们没顾上理他，只顾上闯进店里点餐。

　　已经过了饭点高峰期，客人几乎没有。

　　“包场的感觉挺好。”骆闻把一盘羊羔肉倒进铜锅里，绕着圈搅动。

　　肉卷太薄，烹煮太快。也或许是他们太急。不过十秒钟的工夫，每个人的蘸料碗里都塞上了一片肉卷。

　　差不多是同时吃进嘴里的。

　　咀嚼。

　　随后同步轻微地摇头晃脑。

　　其实商阅也轻轻晃了下。看到眼前的场景后，不禁笑了。“涮肉里加了什么额外的东西？”商阅问，“吃完就会摇头。”

　　甜野也察觉到了有趣的地方，“和电视里演的不一样。”

　　电视里的人，吃到好吃的东西，眼睛会睁大，嘴角会上扬，嘴巴会从小O变成大O，“哇——好好吃！”

　　结果现实里的他们，吃到好吃的东西，光是默默地摇头晃脑。

　　“毕竟嘴巴没时间做其他事。”赖熙遥微抬下巴。

　　辛未顺着赖熙遥的指示看过去，稍微数了数，“我们说话的几秒钟，这两个人就每人多吃了五块肉。”

　　武禹泽和骆闻嘴被塞得太满，脸颊两侧鼓胀起两个包，像松鼠，连续不断一直嚼。

　　屋里灯光很亮，把他们的面庞照得清晰。

　　屋外是黑夜，接近郊区的路段，两旁是原野，唯一的餐馆独自矗立着。夜晚路边的水晶屋。能看见屋里的餐桌上，连续不断冒出袅袅白烟。偶尔看见啤酒杯们碰撞到一起。友人闲聊，细语嬉笑。

　　是属于深夜十一点的人间烟火。

　　***

　　吃饱喝足后，旅程终于要进入正轨了。

　　人凑齐出发时，是下午两点。

　　武禹泽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伸了个懒腰，感叹一声，“美好的一天开始啦！”

　　阳光斜着照进车窗，太晃眼睛，赖熙遥和辛未默契地关上了窗户。

　　美好的一天，其实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双向两车道的狭窄小路上，车不算多，车况还算顺畅。

　　七座的黑色越野先是经过了一片湿地。

　　骆闻趴在车窗上，“这些个小水池可真蓝，跟染了颜料一样。”

　　甜野的手掌扒开了骆闻的脑袋，免得整个视线被骆闻遮挡，“草群也挺黄。”

　　商阅正开车，余光瞄一眼挡风玻璃外的景色，“这里的饱和度是挺高。”

　　每种色彩都意料之外地浓烈。互相之间有对比，彼此分界处轮廓清晰。对于常年生活在城市里的人而言，大自然带来的冲击实在不小。

　　骆闻对着这样的真实存在的景色，不由得感叹了一声，“美得像假的一样。”

　　当然，骆闻之前表扬酒店里的假花，也夸人家，“美得像真的一样。”

　　越野车爬上一道缓坡，在群山之间穿梭。

　　路过一片红叶林，叶片在阳光下抖动，像满溢的星子。

　　武禹泽回头问了句，“这里要停车吗？”

　　坐在最后一排的甜野身体前倾，向中间排询问，“这里停吗？”

　　赖熙遥思考，“嗯——”

　　辛未同样思考，“也可以？吧？你们觉得呢？”

　　商阅稍微踩了下刹车，但没重力踩，“那？停？还是？”

　　“停？”骆闻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停不了了，走过了。”

　　六个人，商量的速度赶不上车速。

　　红叶林蔓延至整片山顶。

　　甜野就在车里进行了拍摄，“移动的拍出来还蛮特别。”

　　镜头里，红叶林成为一根根水平的线条。

　　“有五维空间那味儿了。”骆闻评价，“两位物理教授，有没有熟悉感？”

　　问的是赖熙遥和辛未。但远在第一排的商阅，也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武禹泽吓得惊呼，“教授！看路！”

　　其实车开得稳当，但商阅被武禹泽的声音吓了一跳，轻微甩了下方向盘。整车的人跟着往左甩了下。

　　商阅立即集中注意力，认真开车，确保安全。

　　越野车绕着群山转了一个半圆大弯。

　　红叶林褪去。连接而来的，是嫩绿的草地山坡。

　　骆闻用指尖在玻璃上描绘连绵山坡的形状，“像不像天线宝宝里面的场景？”

　　商阅提议，“那在这里停？”

　　辛未提醒，“下面一圈有围栏。”

　　在半山腰往下一些的地方，一条连绵的木围栏从左往右延伸，看不见尽头。

　　赖熙遥猜测，“是别人家的新鲜牧场吗？”

　　甜野遥遥望去，“是有几只羊，但没看见主人。”

　　武禹泽惊呼，“诶诶！有人钻进去了！”

　　他们这回倒真停了车，齐刷刷地把视线探到车窗外去，聚焦在三个正翻越木围栏的男女身上。

　　“真能进？”辛未有所怀疑。

　　“悬。”赖熙遥并不看好。

　　隔了不久，一个骑摩托车的满脸胡子的大叔，风风火火赶来。

　　听不太清当事人的交谈，看样子应该是争执了几句，最终三个男女还是不得不重新翻出了围栏。

　　大叔的气焰还没消散，转身，视线正好撞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

　　越野车重新启动，镇定自若地绕着小路盘旋离开现场。

　　开过了这一片群山。身旁的新鲜牧场缓慢下降，逐渐演变成较为平坦的黑土地。土地上有规律地摆放着用干草整齐裹好的瑞士卷。

　　“这里才真出片。”武禹泽举手，“我实名申请就在这里停车。”

　　于是越野车靠近路边停了下来。

　　车上配备了两个摄影师，一个甜野，一个商阅。两个摄影师拿的是不同的器材，甜野用富士，商阅用大疆。

　　“你俩同时拍，大家同时审判。”武禹泽开玩笑，“胜出的人今晚可以多喝一袋啤酒。”

　　……

　　叫人分不清是奖励还是处罚的赌约。

　　武禹泽抢着要第一个当模特，手舞足蹈地向比路面矮一截的黑土地跑去。惯性促使武禹泽跑向瑞士卷旁边，空气里数不清的黑色飞虫扑面而来。只听见武禹泽的哭喊，“好多虫子啊——”

　　商阅关心问了句，“要上来吗？”

　　武禹泽转身，已经摆好了造型，“快拍！”

　　脸上的表情是自由惬意的，身体的姿势是属于诗与远方的，内心的情绪是濒临崩溃的。

　　“好了吗？”武禹泽凝固笑容，快要笑僵了。

　　甜野挥手，“行，换人吧。”

　　换的第二个人是骆闻。一模一样的快速奔跑姿势，大同小异的尖声叫唤，“好臭啊——有屎的味道——”

　　商阅关心问了一句，“那你还拍吗？”

　　“拍！”骆闻插兜，摆了个很酷的姿势。

　　这一边，两个镜头在不停摁着快门。

　　另一边，武禹泽在赖熙遥和辛未的身后不停怂恿。

　　“姐姐们，该你们了。”武禹泽保证，“包出片的。”

　　赖熙遥和辛未的表情，默契地很淡定。

　　她们并没有走去黑土地上，而是选择了路边的一个落单瑞士卷当作落脚点，后面的几十个瑞士卷成为背景点缀。

　　甜野和商阅配合地后退，拉长焦距，压缩背景空间，长焦拍摄。

　　留下一个武禹泽，一个骆闻，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先是看看被拍的人，再是看看拍照的人。

　　“这样也可以？”骆闻惊掉下巴，“不用跑地里也行？”

　　武禹泽呆滞地嘀咕，“你俩这样，显得我俩很傻。”

　　傻到亲自跑地里去喂了蚊子，闻了屎味。

　　赖熙遥掂量武禹泽的话，真心询问，“你们的傻只是[显得]吗？”

　　……

　　原本就受伤的心灵，更受伤了些。

　　武禹泽原本沉闷着，忽然间脑袋里灵光闪现，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会不会是自己跑得太快了？

　　第一个下车的人就是小白鼠。

　　最后一个下车的人就是乘凉的人。

　　于是武禹泽暗暗下定决心，他之后一定要做最后那个下车的人。

　　短暂停留后，黑色车继续往前。武禹泽沉住气，随着越野车穿梭过这一片田野，逐渐漫游在河边。过于宽阔的河，有时碰上河流转角，河面广袤得像一片蓝色大海。或者说是蓝色大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烁光点。

　　“对岸是俄罗斯吗？”骆闻眯着眼睛看。

　　辛未开玩笑，“打声招呼？”

　　武禹泽全然忘记不要当带头人的决定，第一个打开车窗，满怀热情地呼唤一声，“Bonjour！”

　　甜野温馨提醒，“那是法语。”

　　“噢，对。”武禹泽反应过来，反问，“俄语怎么说？”

　　商阅瞄向后视镜，“熙遥会。”

　　车里，除了正在驾驶的商阅外，其余人全部齐刷刷盯着赖熙遥。

　　赖熙遥悠悠开口，“дравствуйтеривет。”

　　发音标准，语速平稳，地地道道的口音。

　　辛未感慨，“俄语是挺长。”

　　“这么长，是你好的意思？”骆闻不大确定，“或者是，你好，很高兴遇见你，这个意思？”

　　赖熙遥否认，“不是。”

　　骆闻追问，“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赖熙遥散漫解释，“我瞎编的。”

　　……

　　还在讨论俄语的时候，越野车已经结束了和界河的并行轨道，回到了湿地区域。一大片平坦广阔的湿地，唯独中间突兀耸立起一座狭窄的小山坡——或者说是小悬崖，感觉形容得更准确。

　　路边停了很多车。原来大家都是选择在这个地方停车。

　　“人多那就应该没错。”商阅放慢了速度，“下去看看？”

　　“嗯。”赖熙遥取下了无线充电处的手机。

　　车门被打开，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小悬崖原本是没有路的，来的人太多，甚至走出了两条路。

　　他们慢慢悠悠往上爬。有时遇到超过他们的团队，有时遇到迎面返程的旅人。

　　其实在向上的路程中，他们就开始初见端倪。踏上小悬崖顶端的那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是绝佳的停车点。

　　满目的湿地原野，浓郁的蓝和渐变的黄。粉红粉紫的晚霞倒映于湿地的光滑水面，悠然流淌着。湿地被划分为无数个水洼，就有无数个晚霞片段接续放映。目之所及是震撼的自然。

　　武禹泽由衷感叹道，“哇——”

　　骆闻撇嘴，“叫你平时多读书，就不听。”

　　武禹泽不服气，“那你来？”

　　“我……也不会。”骆闻嬉笑，“甜野来，我们的小诗人。”

　　甜野于是向前半步，面对此般景色，由衷感慨，“哇——好漂亮。”

　　……

　　“你们大学生就是不行。”武禹泽作为毕业的社会人，教导面前两个小年轻，“论文采，还是得看看教授们。”

　　他们齐刷刷侧头，向小悬崖另一边的宇宙岛看过去。

　　宇宙岛的三个人很默契，身临秋景之中，各自举着手机拍摄。镜头随着景色移动。慢慢地，几乎在同一时间，镜头不约而同地转回来，对准彼此。

　　三个人都笑了下。

　　想把彼此装进自己的景色里。他们都有一样的想法。

　　正准备按下快门的那一刻，镜头里忽然多出了三个显眼包。也不管是不是在拍摄他们仨，反正造型要先摆到位。

　　宇宙岛又一次默契地放下了手机。

　　“找人帮忙？”商阅提议，“拍个合照？”

　　“行！”武禹泽答应得利落，转身也挺利落。

　　找的人是一个脖子上挂着单反的短发女生。用镜头装下他们和晚霞流淌的秋天。

　　咔嚓——

　　这是这趟旅途里，属于他们的第一张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