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魂》陈雁萧

2、师徒相见 “太熙

　　“太熙仙山，方百里、高千仞，下嵌黎土、上畅杳冥，不唯奇峰异石、尤贵仙木瑶草。天泄万里瀑，碧涛入青岚。溪涧鹜驰，兴振万物。灵气汤汤，天下独绝。”

　　“此中仙长，德高望重，百世之师，修为德行放眼天下也是数一数二。得之，乃苍生大幸。”

　　“太熙弟子三千，温润守礼、品行端正，且无一相貌不佳者。此地山水养人身体、更养人心性。”

　　“哪怕天资愚钝、什么也学不会，在山里住上三个月，出来照样脱胎换骨、容颜大善。”

　　“找道侣，无论男女，一定要在太熙找，出不了错。”

　　“……”

　　翌日清早，来得太早的人都汇聚在山下，三三两两地交谈，大多神情兴奋、心潮澎湃。玄衣青年已然变成了十四五岁的模样，换了常服，随众人来到太熙山下。

　　众人中，他注意到其中一堆，一共十多个人，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身佩大大小小各种饰品的少年，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正卖弄玄虚地讲什么东西。昨夜间救下的那个少年也在其中。

　　中间那个少年说：“你们有所不知，除了太熙山的掌门兼五大长老，今年又多了一位叶翎曦叶道长，也要开始收徒讲学了！”

　　“他同璇明长老一样专修医理，据说是要从这届仙道大会上选取最有天资的三五个人，而且是有就收，没有也绝不糊弄，他亲子挑选，比儒岳长老那里还要难进好几倍呢。”

　　“那是谁啊？之前从来没听过，怎么一上来门槛就这么高啊？”

　　“是啊，就算是精通医术，那我们也从来没见过他露面，我就是太熙旁边的义枞镇的，从小就知道彤霄峰的璇明长老，她本人我还见过一次呢。太熙还有此等人物，怎么我们从来没听过。你莫不是骗人的吧？”

　　“怎么可能！我这可是内幕消息，还说这位叶道长比璇明长老厉害得多，对医术、药草颇有研究。要是给普通人看病，只要还有一口气，别管是没了心、没了肺，他都能给你救回来。璇明长老可是万万做不来的。”

　　“当真？既是内幕，你又是如何而知？”

　　“我自然知道，我敢说对这太熙山，甚至一些太熙弟子知道的都没我多。我爹是白武郡远近闻名的药商，他给我讲过，几年前叶道长途径我们村，一些郎中说没得治的病，喝了叶道长开的方子，马上就能痊愈。据说他本人是那种遁世隐居的性子，不知为何今年开始招收弟子。”

　　“听闻这次他收徒弟，一来要已经精通岐黄之术的、二来天资聪慧、第三还要心存大道，甘愿一辈子钻研医理……”

　　一个人不怎么正经地打断他：“璇明长老收徒来者从来是不拒，就连儒岳长老尚且更看人天赋，我们又不是医修之族，哪来十几岁就已经精通岐黄之术的。他这样怎么能收得到，兴许第一年没招到人，第二年就没这么多要求了。”

　　有几个人笑了，和中间这个卖弄玄虚的少年的腔调截然不同，少年掏出一把折扇，一时语塞，昨夜坟地那个少年问到：“那他只给普通人看病吗，其他门派修士的事情他会知道吗？”

　　人群中拿着折扇的少年立即开颜一笑，说到：“这位小友若是感兴趣，我和你细说，哈哈。”一边说话一边从人群中间退下来，拉着少年离开他们。

　　身着玄衣的“少年”距离站在人群不近不远的边缘位置，施法放出一缕魂魄，附在那两个人身上。他们所闻所见，悉数传到了玄衣少年的脑海中。

　　“小友，你叫什么名字？看你长相，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我是宿文珵，从青坻那边来的。”

　　青坻，是一片遥遥无边的绿原，千万灵兽丛集聚栖之处，此间灵兽心性温良，与人为伴，共享灵力。

　　少年作惊喜倾慕之状：“你竟是青坻的人，你肯定从小就契过灵兽吧，听闻你族鲜少与他族往来，你为何要转而来太熙求学呢？”

　　宿文珵很是惊讶，一般外人都称呼青坻的术法叫御兽，很少有人了解契和御之间的差别。

　　“我听说你族的灵兽与人结契之后，不仅心智大涨、也可以通人言语，更有甚者可以直接化为人形。人们可以直接使用它们的能力，没想到我竟然能在此处遇到青坻中人，我能见识一下你的契灵吗？！”

　　宿文珵道：“也没有传说得那么邪乎，我的契灵最近召不出来了，我家那边…这段日子出了点意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太熙拜师求学的。”

　　“原来如此，从青坻到太熙山千百里路程，你一个人来，这一路上，实属不易。”

　　拿着折扇的少年接了下去：“你说契灵出了意外，这是怎么回事？”

　　宿文珵道：“契灵可以去形存灵，待在我们的身体里面，我们互通心意。但我最近叫他他从来不应我，我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少年道：“听闻太熙山的岐黄之术和药类药效，除了临鹤谷医者一众，无出其右。至于契灵，”

　　少年顿了一下道：“也许可以问问山上的长老。你到时候可以去找璇明长老，她就算不知，大概也会想办法帮你的。”

　　“嗯，好。”

　　少年倏然道：“对了，我叫祁如枫，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我爹是为了让我拜叶道长为师才放我来太熙求学的，但我实在资质平平，肯定没有这个缘分了。”

　　宿文珵接着往下说些什么。而玄衣少年好像没什么耐心继续听了，直接引出老太婆的魂魄，她依旧头发乱得像鸟窝，神智不怎么正常。即使输进去再多的魂力，也不能读出来一点记忆或者生前的痕迹。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不做任何反应，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眉眼周围的褶皱像揉成团后的草纸一样，整个人颓败又潦草。

　　魂师的御魂之术无法被任何外行人觉察到，趁着太熙的修士还没来。老太婆便分离于少年的身形，站在少年的旁边。少年示意她去看宿文珵。

　　并不意外的结果，老太婆没有丝毫反应。

　　玄衣少年做法，相隔十仗外的宿文珵一皱眉，瞳孔微微一缩，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怎么了？”祁如枫问到。

　　“有点头疼，没事，可能是我最近身体虚弱的原因。”

　　玄衣少年已然得到了少年至今为止最深刻的几个场景。他把老太婆的魂魄和自己的神识连接起来，两个人共看少年的往昔场景。

　　一个洞穴中，一个异族法术平息下来，一只白雀幼雏从满身血的半死状态活了过来，怯生生地伸出头去蹭一只明显属于孩童的手掌。

　　玄衣少年认得出这个法术，是青坻独有的契结灵兽的法术。青坻人一生只有一个契灵，契灵代表着一个人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变成了拥有奇异力量的修行之人，一般会举行一个极其盛大的仪式来庆祝。而青坻自古以来灵气充盈，飞禽走兽生活了上万年，其力量甚至比得过人族几百年的修炼所得。青坻族人于此道可谓是一夜之间飞上枝头变凤凰。如果是青坻中人，身后魂魄一定会对契灵的场景有所反应。

　　终于，老太婆似有悲戚之色，她讷讷地望着这个场景，接着有了属于正常人的表情和动作。她移步向前，伸出手想触碰那个契灵法术的纹路，却又把手放下，停在原地，整个人慢慢恢复平静。

　　见老太婆没了反应，玄衣少年换到了下一个场景，初入学堂，少年直接跳过了这个场景。被人嘲讽一辈子只能当个普通人，跳过。在深山野林采药差点丢了性命，跳过。学习御剑第一次成功飞起来，跳过。对一个姑娘动心，跳过……

　　直到最后几个场景，灵山神兽暴乱，中邪一样疯狂地攻击人们。契过灵兽的人中，有一部分身中奇毒，昏迷不醒，极少数人昏迷着就再也不能醒过来。越来越多的人召不出来自己的契灵，没法抵御突然间发狂的飞禽走兽，只有死路一条。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提心吊胆。老族长带领族中砥柱全力抗争，依旧是势孤力薄，青坻各地异象频出，常有殒没。

　　老太婆终于瞳孔开始颤抖，神若痛心泣血，仿佛要开口说话，但是始终没有发出声音。玄衣少年给她注入一些力量，老太婆显然恢复了一丝生前的积累，胡乱地动作，借着生锈的骨节走向宿文珵前些天双眼所见的，一个被玄金天鹰剖心开膛的孩子。

　　但是她动作太迟缓了，等她赶过去，玄金天鹰已经吃饱了、飞回山里去了。她跪在那个孩子面前，好像是失去了自己的骨肉一样悲痛。再抬起头，看见了更远处的金色巨蟒和人对峙、纵冰的少女艰难地抵抗火凤、一群展翅后体长一尺的黑色蝴蝶聚在一具人身上。突如其来的一道喊声：“小心！”接着，就是一片漆黑了。老人跪在一片漆黑中，表情停留在惊恐和悲痛中，彻底静止不动了。

　　玄衣少年再试着注入魂魄、引入蓄灵珠的灵力、亦或是同看青坻的其他场景，老太婆都没有任何反应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太熙山引路的弟子已经到了，正召集等候的少男少女们，简单讲解仙道大会的规则。

　　罢了，暂且搁置吧。玄衣少年身旁吹过一阵带着微尘的清风，他便跟随众人一起上了太熙。

　　石阶最前边是引路的弟子，身着太熙特制的白色校服，不疾不徐。石阶伴着缭缭云雾，恍若仙都，偶尔有光从树叶间隙中漏下来，给这琼林玉树添了一层雅致，也给这轻云薄霭添了一丝寒气。

　　及至山巅，亭台楼阁，碧瓦朱甍；桂殿兰宫，鸿图华构。太熙为这次大会特意搭建了擂台，掌门和各位长老已经等候多时了，这时开始讲解仙道大会的规则。

　　虽说是这一方天下的盛事，但玄衣少年没任何兴趣，并不是只有参与比武才能进入太熙，太熙弟子三千，参与比武论道者不足百人，大多是为了在修仙界崭露头角的年轻人。

　　少年从识海当中抽出了一缕浅灰色的魂魄，这最初是个少年人的魂魄，意气风发又中正善良的少年人。他指腹渗出来丝丝缕缕的气，使这缕不散的灰烟壮大了些。随后略一引导，灰烟进入了他的身体里面。而他随即出现了少年人特有的明朗、纯真，整个人都变得朝气蓬勃、一身正气。

　　于是在彤霄峰的主殿中，少年按部就班地感念了叶道长途径自己家乡时留下医方一事，感其不可思议之效果，自己在那之后立志学医，现在已经小有所成。他先后讲述了自己如何苦于求学、皆是为了让百姓不为疾病所扰。近日得知叶道长有收徒之意，便立刻来了太熙。自己走上此路全是受叶道长点引，就算没有拜师的机缘，当面道个谢也是不虚此行、等等。

　　意料之中，在场的两位长老对这个少年的心性和天资大加赞赏，实在不能怪长老们觉察不出异样，一来他邪气彻底收起来的时候，确确实实是人，五脏六腑俱全，脉络贯通。二来他已经让出了“我”的位置，让一个真正的少年取而代之。哪怕是魂师同族，也是看不出端倪的。

　　借着沈云旸的天资和另外一个少年人魂魄的心性，他在叶道长后天正式考察之前就得到了去见他一面的资格。

　　穿过琼楼金阙和重峦叠嶂，掌门座下大弟子周睦檐带着他到了一座偏僻小峰，这里草木生得格外旺盛，奇异的花草香气和太熙的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一整座山峰之上浅浅罩着一层结界。

　　穿过这条路，少年也慢慢看清了前面的那个人，清风暖阳和丰草长林之中，他靠在一棵斜着生的树上，过于放松，甚至是半躺的姿势，这个方位正好整个人沐在阳光里。他穿一身白，披散着头发，左手托着一只圆滚滚的白鸟，右手轻轻扣着它的头，脚边还趴着一只狸花猫。

　　应该是觉察到了有人来，他站了起来，扒拉扒拉头发，把这一小团鸟放到狸花猫怀里。白鸟刚醒就受到如此惊吓，一时间怎么起飞都忘了，扑腾着翅膀撞到树枝上，树枝尾的嫩绿色的新叶轻轻摇荡，这位叶道长从明明暗暗的树影下移步至阳光中。

　　近看这位叶仙师，浅含笑意，双目澄明。白衣简洁，看上去像是过惯了闲云野鹤、与世无争的日子的。

　　“叶仙师。”这位周师兄行了一礼。

　　“睦檐啊，这位是？”他的声音和面相同出一辙，温和清朗。

　　“是璇明长老特意向您引荐的弟子。”

　　少年眸中是按耐不住的激动：“我是虞子琳，在山下听到您今年收徒的事情，特意前来拜您为师的！听我爹娘说，我小时候就是用了您留下来的方子才活下来的，当时很多郎中都没有办法，我也是这之后立志学医……幸而有一点天资，现在已经学过一些医理，也可以自己去给人看病了！听闻您收徒非常严格，若是可以跟随您学习……”

　　叶翎曦温温一笑：“既是璇明长老提前引荐的，想必是今年数一数二的贤才。拜师一事不必心急。待到仙道大会结束后，掌门和我一同安排此事。”

　　虞子琳眼中的独属于少年人的兴奋还未散去，他抬头。人们只知太熙山有一位叶翎曦，此人精通医道、专培药草。却鲜少有人了解，叶翎曦实则是南荣族人，相传南荣此地寿同天地、与凡界不通往来。南荣中的内容有很多说法，大多是极力美化后的人间之景。大抵都认为南荣是人间灵脉之根。

　　而眼前这个名为叶翎曦的人就是南荣的守护灵，是超越人鬼神佛的世间最强大的灵，拥有成为世界任何事物或者力量的潜能。听起来像是不入流的、故弄玄虚的坊间传闻，虞子琳也是花了很大力气从众鬼中问出来的。

　　而虞子琳此次前来拜师，就是为了南荣灵的力量，若是可以得到其中一二，化用于己身，便足以求得千万年长生。

　　修者长于灵力、妖魔得邪气滋助、为鬼者借人间执念可存千年不朽、凡人胎养及至墓绝不足百年……唯有受诅之人命定劫死，邪道修炼至此也没有丝毫突破的办法。与劫数纠缠至今，纳世外天灵之力是最终的办法。

　　虞子琳还正放任少年人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除了这一缕魂魄的欢欣雀跃以外，虞子琳也在某个隐秘的角落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