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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阴暗 邪念如潮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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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宫。
换了一身素服的裴晏颓然坐在猩红绒毯上,双手插进发中,那金冠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力,松了松,墨发从簪子里跳出几缕,显得落拓。
脚步声响起。
沐浴归来的高贵妃见到次子这样,忽地不想再扮演慈母,“聪明反被聪明误,得不偿失,偏又经不起失败。”
裴晏赤红着眼抬头,他是真没想到,柳氏竟然怀了孩子,但凡她跟自己透露过一点,今夜都不会是眼下的局面。
高贵妃见他满眼颓唐,慢条斯理道:“你不就是看柳家不振,柳氏没用了么,想空出王妃的位置,正好还能替你谋个护驾之功。”
当真是短视至极!
呵,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设计了柳氏,抢得这桩姻缘?
“母妃要奚落儿子便尽管奚落吧。”
到底是枕边人,裴晏的确有几分后悔。
当他看到柳氏苍白着脸朝他挤过来,一瞬间的邪念如潮水般涌来,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出手了。
柳氏死不瞑目的脸一直在眼前晃,裴晏抱住脑袋。
高贵妃恨铁不成钢,“我这是奚落你么?做了便做了,这番作态给谁瞧?”
当真是不如明儿远矣,只可惜……
高贵妃尖厉的声音刺醒了裴晏,不错,不过是个未成形的胎儿,没了这个,他明年再娶一门贵女为他生下嫡子便是。
看着老三的斗志逐渐恢复,高贵妃松了一口气,冷然提点:“该处理的自己去处理。”想了想又问,“刺客可与你有关系?”
裴晏摇头,他还没傻到在宫宴上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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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萱的灵柩随着参加宫宴的众人一起,于次日午后出宫。
与之一同的,还有当日凌晨,替柳氏小敛完毕便追随主子而去的婢女。
最先发现声香自缢的,是梳洗后返回流芳阁偏殿,想最后再陪陪妻儿的兴平王。
为了给柳家一个交代,兴平王出宫后亲自去柳府报丧,并单膝跪地向岳母请罪,声称宫宴乱起时,他未曾护好妻子,导致妻子被人推挤出去,撞到刺客刀上。
毕竟,舍生为圣人挡刀的说辞,在柳氏已有身孕的境况下站不住脚。
柳氏的母亲身子不大好,昨夜宫宴并未出席,此刻听闻噩耗径直晕了过去。
裴晏趁机体贴地提出,将柳氏身死之事暂时瞒着柳林,恐老人家伤怀过度。
处理好柳家,裴晏回到兴平王府做起好丈夫,日日为妻守灵。
倒因此得到了爱妻如命的赞誉。
柳氏出殡那日,刺杀的事也有了结果。
“突厥人?”俞唱晚不禁蹙眉,“若当真是突厥人的细作,此幻术团一行二三十人,在大乾许久,据说富庶的州城都走遍了,他们可卖了什么消息不曾?”
裴暻摇头。
据鸿胪寺的译官说,多年前有一位突厥人给了他们大量银钱,让他们在大乾表演游历,而那名女刺客,则是回京前不久才加入幻术团的。她讲她的主子控制了幻术团的家眷,如果不配合她的刺杀,他们全都得死。
于是,幻术团其他人便被胁迫成了刺客。
俞唱晚瞠目结舌,不是她小看突厥人,若是突厥人有这般城府,当年何至于被灭国?再说了,这些年突厥人一直在休养生息,草原上物资匮乏,哪里来的大笔银子?
“要不用荟影的神仙醉去审问一下。”
“人死了。”裴暻淡淡道。
俞唱晚一惊,“怎么死的?”
裴暻垂下眼睫,“女刺客在押解到内卫司途中死了,幻术团的其他人受不住刑而死。即使没死,也无法插手,此次刺杀案绕过了三司,由内卫司负责。”
内卫司乃嘉会帝的私卫衙门,里面明卫暗卫皆有。
俞唱晚还是头次听说有这样一个衙门,叹气道:“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圣人的私卫办事老辣,怎么会如此大意弄死了嫌犯?
裴暻似笑非笑,“内卫司衙门在景元门,左近百姓给它取了个诨名,叫竟冤门。”
竟,终,完也。
竟冤门,岂不是说进了内卫司狱的人都是喊冤的死人。
俞唱晚嘴角抽抽,圣人不会真信这个说辞罢?
裴暻无所谓地笑笑,圣人信不信不重要,真相是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延春殿以外的人知道的,大家不信也得说信。
没几日,圣人下令,杖责了内卫司主审此案的人,嘉赏了裴晏和柳府,又拔擢了柳氏的伯父——挡刀之情,无论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嘉会帝都认下了。
冬至宫宴刺杀案盖棺论定,无人敢再多言。
唯有兴平王府闭门谢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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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接连下了几场雪,天气越发寒冷。
马车停稳,俞唱晚掀起车帘下车。
是时,角门开了,两个下人用竹床抬了蒙着白布的人出来,瞧那露出的一双脚,穿着绣鞋,该是一位女子。
俞唱晚蹙紧眉头,冲老李头使了个眼色。
后者走过去打赏了抬人的下人,道:“买副棺材,好好葬了。”
下人得了赏钱,立马点头哈腰称一定厚葬。
进了第一进院子的值房,三四位大夫的面色均很难看。
“西苑昨夜又死了一个。”方荟影愤慨地起身。
“我知晓,来的时候瞧见了。”俞唱晚脱下大氅换上棉衣、罩衣。
方荟影咬牙切齿,“真想给那劳什子下毒,看他再也起不来床,如何还能打骂人!”
“弄出去就好。当真瘫在别异园,所有人都不好过。”荀潜转向王彤,“王御奉,能否向圣人陈情,强制遂宁王用药?”
住在西苑的正是遂宁王裴明。
原本他服用寒食丸时日不长,若是跟园中其他人一样按时按量服药,配合戒药,至多半年就可以回京,他却是住了大半年,戒药效果还甚微。
许是心中不平,裴明来到别异园便自甘堕落,时常纠集七八个纨绔子弟大吃大喝、打叶子牌、玩博戏、玩弄妇人,总之只有外人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戒药期间,切忌饮酒纵欲。
王彤等御奉说得嘴都秃噜皮了,遂宁王殿下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戒药需要强大的意志力,偏生出身高贵的裴明就没受过那个苦,每次药瘾发作难受起来就会动手打人,重则杀人。
先前抬出去的那个,是去附近村子里买来供他发泄的女子。
王彤叹息。
即便是征得了圣人首肯,御奉也不敢真的对其用强。
盖因裴明不比其他戒药者,御奉唯恐得罪了他,他出去后会报复。
这大半年里,王彤多次想告状,却怕自己越告状,圣人越想放弃这个儿子,到时更不会接走裴明了。
“难怪冬至佳节也没接他回去……”
方荟影知道隔墙有耳,嘟囔了几句便罢,心里却知道,遂宁王这副模样,圣人不可能轻易放他回京,只怕这个年关都得在别异园过。
俞唱晚看向西边,轻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们不会再忍多久的。”
荀潜和方荟影不约而同看过去,看她没有说明白的意思,也不再多问。
西苑与别异园其他地方不同,亭台楼阁,很是精致漂亮。
宿醉的裴明醒来,又觉得有万虫在噬骨了,那种先痒,跟着是痛的特殊感觉着实教人难以忍受。
来别异园这么久,多多少少服了些药,此时的难受尚能忍耐,只是整个人容易像灌了气的羊皮筏子,胸闷气苦,进而脾气暴躁。
这不,刚尝了两口的牡丹粥就给掀翻在地,找碴儿道:“是觉得本王日子过得很苦么?放那么多糖,这粥谁做的?带上来。”
贴身伺候的宦官同修知道,这是殿下要折磨人的前兆,赶紧去叫厨房的人来。
须臾,侍卫带着一个身穿蓝底白花棉衣的妇人进来。
妇人伏身跪着,抖如筛糠。
“怎的?这厨房还有女子?”裴明半眯了眼。
从王府带到这里的厨子名单他过目过,可都是男子。
“回、回殿下的话,小妇人是别异园林厨子的内人,前段日子听闻西苑缺人打下手,小妇人家贫,便想着来征招,没承想运道好给选上了。”妇人期期艾艾道。
出乎意料的,她没被吓哭,反而声音甜糯,尾音略略上扬,带着说不出来的媚气。
“牡丹粥是你做的?”他伸出两指,推着那熬得稠稠的碗粥下了桌子。
“啪啦”一声,碗碎,粥米溅了那妇人一脸。
她不敢擦,还好粥是温的。
吸了吸鼻子,方才道:“回殿下,是小妇人做的,听闻殿下用完饭便要服药,小妇人斗胆多加了糖霜,想着,等会子喝药时,便不会那么苦……小妇人自做主张,请殿下宽宥。”说罢身子愈加伏下去。
作为皇子,裴明五岁起,喝药时就不被允许吃蜜饯。长大成人后,即使汤药再苦涩,也会忍着。
不知是因为她的话,还是见她趴在地上的双手冻得红肿却没有恶心的冻疮,身上穿着干净的棉衣不显臃肿,亦没有沾染上油烟味,裴明心中的郁气莫名少了几分。
“抬起头来。”
那妇人战战兢兢直起身子,抬起头,那双眼却始终垂着,眼睫轻颤,好不可怜。
这时,她脸颊上浓稠的粥汁下滑,正巧有几粒米粥滑落至唇边,节省惯了的妇人下意识伸出一小截粉舌尖,将那几粒碧粳米卷入口中。
等她吃到嘴里,似乎才想起来这是大不敬的,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的人,又赶紧拜倒下去。
裴明却惊诧于方才这妇人的一眼,跟小雀儿见了人一般受惊,雾蒙蒙的眼叫人好生怜惜。
他摆摆手,“带她下去洗干净。”
小妇人低垂着头跟着下人往外走,背脊却是挺得笔直的,双腿修长,往上,还生了一副好臀股,走起路来轻轻摇曳。
很快,妇人净面净手回来,裴明恩准她站着回话。
“小妇人本姓严,夫家姓林……其实夫君病了,已有三个多月不曾来别异园干活儿,家中快断粮了,小妇人实在没法子,只得出来抛头露面……”
她说的这些方才已有下人禀报给裴明,眼下见她老实交代,紧张得双手放在腹部,绞来绞去,视线上移,胸前鼓鼓囊囊,便是厚棉衣也遮不住那丰腴的身段儿。
他挥退下人,起身踱步到严氏面前,见她那小嘴儿巴拉巴拉一直在说,鬼使神差地将食指放了进去。
话语戛然而止,严氏显然没想到这一出,愣愣然抬头,睁圆的大眼里全是懵懂,这样纯稚的神情与她清媚的声音、傲人的身段儿形成了鲜明反差。
裴明喉咙发紧,“来呀,就像你方才舔掉那粥一样。”
严氏惊惶不定地懵了片刻,才敢试着伸出舌头扫过眼前天人的指腹,旋即“噌”地脸红了,原本谈不上多美的脸,平添了三分妩媚。
没多久,守在外间的侍卫听见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与妇人的吟哦,立即明白过来,关上槅扇门,走远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