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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冬至 只有柳萱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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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这天,连续几日不曾现身的太阳,终于赏脸出来。
大乾重视冬至,寻常百姓通常要穿上新衣过节,天家更是隆重,早上祭祀、中午赐宴百官,晚上的宫宴则是宗室及三品以上官员携妻子参加。
俞唱晚和裴暻相偕出现在流芳阁时,里面的人都静了下来,齐齐看向门口。
身披墨色狐裘的男子头戴紫玉冠,嘴角噙笑,容貌昳丽又俊朗,身姿颀长而挺拔。他先掸了掸身旁女子肩头的碎雪。
那女子身着纯白狐裘,脖子上一圈白毛衬得她的脸愈发小而瓷白,双颊和小巧的鼻头微红,眼尾泛着粉檀,此时正笑着微抬下巴,好让夫君为她解开系带,脱下狐裘。
鸦羽高髻,装饰着赤金嵌南珠头面,上身是珊瑚色对襟小袄,门襟和肩头绣着忍冬,掐出芙蓉纤腰,不盈一握,下裙是酂白色渐变至少艾色,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如春柳般纤细而清新,柔软又娇媚。
随后,裴暻解了自己系带,将狐裘交给宫人,露出一身玄色地金银线宝相花纹锦袍。
不得不承认这是极为相配的一对。
南川王妃谢氏不管多少次见到这对夫妇都会赞叹,世间少有的灵气竟全被这双人给占齐了,得天独厚叫人嫉妒。
这不,兴平王妃柳萱当即冷嗤一声,“叫夫君伺候自己宽衣?也不怕福薄承受不起。”
太子妃方氏抿唇看了看俞氏,又瞥了眼柳氏,暗骂了句没规矩。
俞唱晚先后向太子妃和妯娌打了招呼,见到柳萱唤了声三嫂,随即关切道:“柳尚书身子可还好?三嫂这段日子侍疾辛苦,待会儿可要多喝几杯才是。”
谢氏和寿昌王妃铁氏举帕掩唇。
自打上次柳氏在宴上讽刺俞氏的出身后,俞氏每每见了柳氏也不再客气,讲话总是带刺,又让人抓不住错处。
柳家枝繁叶茂,虽说轮不上出嫁孙女侍疾,但兴平王妃也就回去看望了祖父一回而已。
柳萱呼吸一顿,父亲柳山旗身陷寒食丸大案,祖父因此病倒,本就年事已高,天日又越发寒冷,之前竟是差点去了,被救回来后便跟圣人递了致仕奏折。
嘉会帝亲自去柳府看望三朝元老,见柳林的确体弱至极,方才恩准。
柳林一心都在仕途上,对自来聪慧的幼子柳山旗寄予厚望,可儿子叫人失望,孙子们又扶不起,眼看柳氏一门后继无人就要落寞下去,他想趁着自己还有帝宠,主动将户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给后面的门生和嘉会帝留下一点香火情,今后柳氏后生中若有能当大任者,路也能好走些。
老人家为柳氏一门操碎了心,柳萱却觉得祖父半点不为自己考虑,父亲已经是那么个样子,他再致仕,兴平王府如同失了一条腿。
“祖父好得很,不劳五弟妹操心。”柳萱咬牙。
俞唱晚欣然道了句那就好,转而加入其他人聊起京中的美食铺子。
柳萱银牙咬碎,暗自平复,生气伤身,且这是宫宴,不可丢了兴平王府的脸面,否则殿下要不高兴。
念及此,嘴角牵出一丝微笑。
男宾坐在女宾对面,隔着两丈的距离。
兴平王裴晏不时留意对面。
上回他那蠢王妃为了奚落俞氏,三句话里被俞氏套出两句,径直把自己安插在端王府的暗桩给暴露了。
那枚暗桩可是潜伏了多年,躲过了裴暻好几次的大清洗,而今也就留下那么一个,偏生被这蠢货给自曝了。
没几日,暗桩的尸首摆在了他兴平王府大门,真真是打脸。
这不,那俞氏又说了什么,柳萱气得不成。
当初千伶百俐的娇女子,如今柳家沉寂了下去,她不想着与几个妯娌处好关系,反而四处讨嫌,这蠢货早晚会给他惹出祸事来。
肚子也没响动——自成婚以来他只去她屋里过夜。
实在没用。
“三哥在气什么?脸色那么冷淡。”寿昌王裴旭踱步过来。
裴晏敛容,“广文说笑,哥哥是在想一件棘手的差事罢了。”
裴旭字广文。
“大好日子需及时行乐,差事明日再想也不迟。”裴旭瞥了眼对面,别有意味道,“弟弟还以为三哥在忧心柳尚书致仕之事呢。”
裴晏算是明白了,这老六和他生母良妃一样,都是绵里藏针的坏东西。
“柳尚书劳苦功高,明岁春日便要回乡,江南湿润温暖,适合养病。他身子若康健起来本王高兴还来不及。”
只是这高兴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裴旭笑着一揖,“是广文狭隘了。”
转身过来,裴旭咧嘴,能被三两句话就挑拨的人也不止柳氏,夫妻二人倒是该进一家门。
“在看什么?”裴暻一掌拍在南川王裴昂圆润的肩头。
裴昂身子一歪,温茶水洒出不少。
“五弟吓我一跳!我在想等会儿该向父皇说什么贺词……”裴昂的声音在裴暻似笑非笑的表情中越发低,胖脸一红,老实交代:“五弟妹真好看!”
长眉微挑,“不怕四嫂今夜让你爬屋顶?”
早先裴昂生得痴肥,多走几步都喘得厉害,偏又好色,身子一亏再亏。
南川王妃谢氏出身名门,自是瞧不上这样的夫婿,但赐婚不可违,是以嫁进来后闹得王府鸡犬不宁。
字面意义上的鸡犬不宁——整日哄得裴昂追逐猫犬、上房揭瓦,又不许他吃大鱼大肉,数月下来,裴昂非但没病,反而人瘦了许多,也越发精神。
嘉会帝对这个儿媳更加满意了,对着终于露出裴家人俊朗轮廓的老四,也和蔼了几分。
原本,谢氏生得明艳美貌,腹有诗书,裴昂喜欢她又有几分自卑,愿意听妻子的话,而后发现自己嘴巴不如王妃利索,甚至气力也比不上,慢慢演变为有点惧内,再后来明白过来王妃对自己的好,待谢氏愈发“敬重”。
谢氏在府中说一不二,不仅一府的莺莺燕燕全打发了,还谋划让裴昂瘦成翩翩佳公子,每日严格控制膳食、熬炼身体。
今夜宫宴,谢氏允许裴昂沾沾酒、多吃几口肉,不搞那些累人的事。
这会儿听弟弟要去找媳妇儿告状,裴昂瞬间垮了脸,长揖到地:“赏美之心,人皆有之。兄长纯属于欣赏,绝无亵渎之意,发誓!”
打死他也不敢说爱字。
说来也奇怪,自打和谢氏成亲以后,他整日忙着瘦身,对女色、山珍海味,竟不甚有兴趣了。以往见着个美人就要拉到榻上伺候自己,如今更多的是平静欣赏。
裴暻知道老四没野心,谢氏又是个聪慧的,各种宴席上都帮衬瑟瑟,当下笑了笑,道了句玩笑而已。
裴昂暗自撇嘴,就你方才那如冰浸人的眼神,谁信是玩笑?
须臾,一道尖细的声音唱道:“圣人驾到、皇后娘娘到。”
流芳阁众人行礼不提。
贵人坐定后,其余人按座次坐好。
嘉会帝心情不错,不过气色一般。刘皇后近来事事顺意,面上少了几分不耐烦,多了些欢喜之色。
高贵妃则一如既往端庄美貌。良妃据说前几日染了风寒,还未痊愈,今日不出席。
只是,丽嫔竟来了,可谓荣宠。
丽嫔看不出来已经三十多岁,生得美艳动人,尤其那身段儿,俞唱晚这个女子瞧了都咽了两口津液。
适逢冬至佳节,嘉会帝收敛威严,亲切地与宗室叔伯寒暄,又勉励了有才华的后生。
“开膳吧,佳肴要趁热。”圣人笑着挥手。
精致的热菜鱼贯上来,丝竹管弦起,舞姬上场。
领头的舞姬身着水红纱衣,整个人跟没有骨头一般,随意折叠,动如脱兔,尤其是那小腰,那么细,偏还扭得那么圆那么快。
随着舞乐,宫宴氛围逐渐推至高潮。
酒过一巡,丽嫔凑到圣人身边道:“妾听闻民间有安息国人,会幻术,很是高明,便让老四将其叫进宫来给我们开开眼界罢,好不好嘛。”说罢扭着嘉会帝的衣袖撒娇。
刘皇后撇了撇嘴,装作没听见,继续观赏歌舞。
高贵妃本就不满嘉会帝不愿接裴明回来过冬至,眼下丽嫔这般没脸没皮,更是火气上冒。
丽嫔本是清泉宫的宫女,那时高贵妃怀孕艰难,圣人经常去清泉宫,后宫诸人都以为他是去看高贵妃,其实是去私会小宫女。
那时她察觉到了奸情,也没精力理会,生生忍了下来,给了嘉会帝和丽嫔偷情的刺激。
而丽嫔一朝得了圣眷就目中无人,半点不把旧主放在眼里,嚣张得很。
高贵妃冷笑:“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圣人面前举荐,也不怕手脚不干净。”
能在宫宴上表演的优伶皆是宫中培养的,经过严格筛选核查,临时加进来的安全无法保证。
本来高贵妃的话没错,只是这会儿嘉会帝来了几分兴趣,有些犹豫。
赶巧,太子裴昌离圣人最近,也来了兴致,“可是曾在丽波园表演过的安息幻术师?那幻术师的表演可谓精彩纷呈,如果可以,儿想再看一次。”
嘉会帝“哦”了一声,“昌儿也看过?”
裴昌颔首,“三年前的事了,当时儿和兄弟们一起去看的。”
幻术团在京城一炮而红后,出京去往各州游历表演。
自家母妃提出来的,裴昂自然要应和,“那幻术师技艺高超,值得一看。他们近日才回京,儿臣立即延请其到王府小住。”
“当真?可否叫儿臣开开眼界?”裴旭立即拱手,一双眼睛晶亮,跟个孩子似的。
几个公主也附和想看。
向来乐见儿女绕膝、兄友弟恭氛围的嘉会帝宠溺地指了指孩子们,“一个个的,朕今日若是不宣他们,你们怕是要闹没个完。”
被众人彻底忽略的高贵妃险些撕烂了手帕。
幻术师一行很快通过搜身检查来到流芳阁。
此次幻术表演跟以往的不一样,但不外乎“偷梁换柱”“无中生有”等伎俩。
许多宗室子弟在外行走倒是见过幻术,而后宅妇人和宫里的人对此很是新奇,连万事不管的刘皇后和先前反对的高贵妃此时都看得津津有味。
一位会安息语与雅言的乾人当托儿营造气氛。
“诸位贵人稍待,本次幻术表演最精彩的‘大变仙女’即将登场。”
年幼的孩子们立即拊掌,异常期待。
俞唱晚也很好奇,他们没办法在宫里做暗道,大变活人要如何完成呢?
一个大黑箱子从外面推了进来,那乾人邀请了一位小世子上来查看。
小小的身子蹲在大黑箱子前,看得十分仔细,还将小手伸进去摸了摸。
“小的敢问世子,这箱子是否空的?”
小世子没回答那人,起身拱手作揖,奶声奶气道:“回禀圣人,箱子是空的,”
五六岁的男娃生得可爱,又礼数周全,嘉会帝慈爱地笑起来,连说三声好,侧首道:“皇叔这孙子甚是聪慧乖巧。”
未等老郡王道谢,小世子先腼腆地笑了:“小子多谢圣人夸奖。”
童言童语引得嘉会帝越发高兴,也更眼馋别人家的孙子,当即睃了眼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催促之意十分明显。
太子太子妃等垂目微笑,只有柳萱对着圣人扬了扬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