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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恩怨难断 “理理我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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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长老,可有办法?”身上扎满银针的无心(据唐歆儿所说有点像刺猬)朝唐歆儿这边看过来,药梣正站在他旁边沉默又专注地行针。
“药先生,怎么样?”唐歆儿扭头看向他,她身旁比平日还要一丝不苟的月祁棽正一丝不苟地为她把脉。
月祁棽没有说话,药梣也没有说话 刚刚疑似闹了别扭但仍旧忍不住操心彼此的无心和唐歆儿同样没再说话——这两位是冤家的事天外天的人都有耳闻,正常人是不会把这俩聚在一起的。
于是现在的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月祁棽看向药梣,“我跟宗主有话要说。”
言外之意:你出去。
“小宗主都把我叫过来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老夫我要真打歪主意光是小宗主受伤就有的说了,”药梣在看向月祁棽时一改方才沉默又专注的模样,像个顽童般不服气道,“你不放心我我还不放心你。”
“宗主要先听我说的还是先听她说的,”药梣看过来,“宗主说,先让谁出去?”
月祁棽看向宗主,面上的表情被帽檐遮挡,“宗主,他不是好人。”
唐歆儿来回看看两人,心道,这两人关系很微妙啊,现在看来他们对对方了解得很,不只是外面传的那样,看起来有点像…
药梣老先生懒懒散散的样子,见到月长老整个人都精神了,月长老虽然穿着繁琐的长袍,但是打理得很考究,像她做事一样一丝不苟。
一个行医一个用毒,这两位各方面都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
“药先生,昨日钟云墨手下墨熠说他派了人叫您前去找我们,是不是在来路上被人拦截了,”唐歆儿道,“或者您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他平时整天待在他那药园子哪都不去,还不准别人进去,脾气怪得很。”刚刚还说他不是好人的月祁棽疑似在帮他解释。
“你这丫头说话可真直接,”药梣哈哈一笑,“钟云墨的人没找过我,倒是左护法的人来找我说急事,也没说是什么事,我正要赶去城外又发现宗门正堂那边动静很大,路上遇到左护法又告诉我不用去了。”
到正堂时刚好赶上月祁棽不怕惹麻烦地喊了句‘宗主千秋’,药梣隔着三十六附属宗门的人看了眼正中央一袭白袍的青年,一眼认定这光风霁月的青年应当是新任宗主无疑了。
月祁棽身为三十六宗门中资历最老的长老这般明显支持新任宗主,极端一些的旧党说不好会对她做什么,于是他便暗中跟了一会儿,果然碰到了花字属的人,但没能拖多久。
唐歆儿点点头:果然如此。
就说墨熠怎么可能会好心找药梣,恐怕前去找药梣的左护法的人都是他拦截的,所以药梣收到消息时连她和无心都已经离开城外去了正堂。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警惕点好。
“其实宗主动用不动明王的时候我认出这功法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当年见叶宗主用过,月老太婆应该也看出来了,”药梣道,“我知道不超过今天这唐门的小丫头就会来找我。”
唐歆儿看向无心,他似乎并不意外:凡是当年在前任宗主手下做过事的应该都看得出来,不过还是同样起到震慑效果,毕竟这门功法本身具有威慑力,极难修炼且跨境杀人不成问题。
“宗主以后万不可再这么做了,很伤身子,年轻人还是该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药梣摇摇头,“待会儿我去给宗主开几副药方来,就麻烦小丫头每日亲自熬药,不要转手旁人,这件事马虎不得。”
“好。”唐歆儿点点头。
“这件事属下不会说出去,只是,”药梣看向无心,神色有些严肃,又显得愈发颓唐,“宗主能答应属下一件事吗?”
“药前辈不妨说。”无心道。
“天外天可能真的避免不了一场大乱了,”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肃穆,“但是天外天和北离万不可再起战乱,这事关整个天下的安定。”
其实就像月祁棽所说,他整天待在那药园子研究药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草药什么都不关心,党争这些更不想参与,可当年那样的事,他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了。
“我答应您,这自然也是我的初衷。”无心面色依旧苍白,许久没有进食,唐歆儿喂他勉强喝了些水但还是像之前那样刚喝下去又吐出来,他在说这话时同样少见的严肃。
“好,我相信宗主。”药梣不再多言,朝外回避去。
“药先生也参与过当年那场战争吗?”唐歆儿望着合上的门。
“他其实是北离人,”月祁棽声音冷漠道,“他的妻子是北阙遗民。”
“原来药先生是有妻室的人?”唐歆儿讶然道。
“原本是有,那北阙女子放弃北阙国戚的身份同他生活在了北离,后来天外天联合北蛮和北离一战中他们被北蛮的军队冲散了。”
“后来呢?”唐歆儿听着,联想到外面所传的药梣和月祁棽的关系,心下形成了一个猜测,但是看月祁棽事不关己的表情又觉得不太像。
“后来北阙女子才发觉自己怀了身孕,但是在流离奔波和逃亡的日子中孩子不小心流掉了,她的脸也毁了容。”
“发生这些的时候他都不在她身边。”月祁棽声音里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事。
起初她怨他没能保护好她,怨这世道,怨自己不够强,后来也不知道该怨谁。
唐歆儿沉默地听着。
“再后来她跨入逍遥天境后回到天外天,北阙的人对她依旧很尊敬,没有因为她曾经的背叛对她怎么样。他辗转得知她在这里便来找她,可她无法面对他,面对他不在时发生的那些事。”
特意避开的药梣同样正出神地想着什么事。
倒是好久没见她了。
他也不知道她怎么了,为什么不想理他。
这些年他死里逃生无数次,无数次生死之间只想着再见她一面,他一直在找她,可她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似乎有他没他都一样,也根本没有找人寻他,他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愧疚和思念,最终他还是留在了这里,一留就是几十年。
“那位北阙女子,”唐歆儿缓缓道,“就是月婆婆您吧…”
月祁棽笑了一声,摘下兜帽,露出右脸上的狰狞的疤痕来,抛开这道疤痕和皱纹可以看得出来这张脸原本该是很美,如今却被岁月和战争消磨。
“为什么不告诉他您那些年过得很不好,”饶是这张脸已经并不完好,但唐歆儿依旧觉得难掩风韵,“其实能看得出来您对药先生有感情,他若是对您无意也不会被您冷落了这么多年还不死心地留在天外天。”
“有些事说了也没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也回不去曾经,说了只会让他徒增愧疚。”月祁棽道。
唐歆儿莫名看了无心一眼:其实她也大概这么想的。
说到底还是为对方考虑。
但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是这样说的:“可是不说也会徒增误会啊,不论结果如何,说了至少可以解开心里的结。”
许久没有说话的无心道,“我若是药前辈,我会愧疚没能保护好她,当年的事她过得去也好过不去也罢,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好好守着她。”
药前辈似乎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月祁棽沉默了一下,面上终于现出一丝无奈来,“不说这些了。”
“说得有点多,主要是很久都没见到他了,”她收回心神,将手从唐歆儿腕上挪开,“丫头,你有试过什么法子可以对抗你体内这药蛊吗?”
“我的命蛊可以延长一下我的意志被彻底吞噬的时间。”唐歆儿想了一下,道。
暗处那些人觉得她已经被夜鸦的药蛊影响了,以至于她行为时常捉摸不定,但其实绝大部分时间她还是清醒的。
只是依旧每天会做噩梦,但已经习惯了。
“这西楚药人之术我没能找到可解之法,我会在你身上加一味毒,这毒会轻微麻痹你的神经,对你来说跟你的命蛊有同样的效果,”她看着唐歆儿道,“你能接受吗?”
唐歆儿点点头。
“月婆婆,”无心突然道,“会不会对她有什么损害?”
“少宗主真的对唐姑娘很用心,”月祁棽笑笑,“凡事有利有弊,这药不会对她的身体有损伤,只是偶尔会有些影响睡眠,等她体内的蛊彻底解决之后我就帮她解毒。”
“不行,”无心想说些什么。
“我能接受,”唐歆儿打断他,“我会之前你教过我的安神咒,没事的。”
“……”他让步道,“那会痛吗?”
“会。”月祁棽语气肯定,“待会儿需要忍忍,平时也会偶尔头痛,不过不会有太大影响。”
无心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
“我没事的…”除了这个唐歆儿也不知该说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无力的表情,也是第一次有人连吵了架都细致入微到还会关心她会不会痛。
待月祁棽和药梣隔了半个时辰一前一后离开,屋内又只剩下二人,再次恢复到之前那样的冷寂。
“咳咳…”令人煎熬的冷寂被无心的咳嗽打破,起初是闷声咳了两声,后来愈止不住,咳得弯下腰来。
“你说说你,虚弱成这样还要生我的气,”唐歆儿走过来,坐到床边顺顺他的背,声音温软道,“我错了还不行嘛,看在接下来要为你熬药的份上原谅我嘛。”
“……”无心翻了个白眼。
“哎呀,理理我嘛~”她揪揪他的衣袖。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无心没好气地笑了一声,由她揪着衣袖,顺着她的意转移话题,不再抓着之前的问题不放,“你本来就噩梦缠身,我最近一段时间也没法动用内力帮你了。”
“要维护长久的安定,以战止战是最下等却又最有震慑力的法子,但是就如药前辈所说,天外天一战可能终究避无可避了…”他叹息。
“你要护着这份安定,我便护着你,”唐歆儿掰着指头数起来,“这段时间我负责替你煎药,照顾你,保护你,你只需要负责晚上不忙的时候陪陪我,划不划算?”
“这买卖听起来是不错,”无心笑笑,“成交,但是打不过就跑,要你再为了护我受伤我做不到。”
“跑可以,要跑得一起跑。”
二人默契地伸手,拉勾。
在这段最难熬的时间里,一起相伴度过。相信难熬的日子终将过去,相信暗夜终将被破晓的晨光撕碎,迎来黎明,所有在党争和战争中失去生命的游魂终将得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