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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原来是杀猪 ...

  •   嘉定元年,岁馀。

      雪虐风饕,疾风扑打。成群结队的衙役从城内策马直驱阆都城外的宋家村,马蹄声振聋发聩,震得粗糙的地面都晃了几晃,溅起无数细密的尘埃。行至宋家村时,衙役们勒紧马嚼头,迅速翻身下马。

      头戴肥皁隶巾、身穿青衣的衙役们立在低矮的破茅屋前,挑起长刀的刀柄,敲得茅屋的门板嘎吱作响。

      不稍片刻,穿着一身穿粗布麻衣的妇人将门打开,望着眼前配有长刀的衙役们,声音里不自觉地发起颤音,“官爷……”

      衙役们恃强凌弱惯了,将那妇人往地上一推,跨步走进茅屋中,原本就偏狭的茅屋一下子变得人头攒动起来。

      妇人早已习惯被当官的欺负,也不敢吭声,立刻从地上站起来,在旁边规矩站好。

      衙役瞥了妇人一眼,说明来意:“正值寒冬,湖面结冰,东瀛族越过东海,趁此滋扰满城
      的百姓。官家口谕,让我们申城每家每户都出粮驰援满城,宋家村所有的村民都如数将粮食上缴到县府,而你们却迟迟不肯上缴。按照大周律法,你们这是贻误军机,我们兄弟有权将你押到县衙内过堂!”

      “官爷。”妇人攥紧袖摆,哆嗦着唇,“今岁下了一场大雪,把家里几亩地的粮食都给压坏了,我们这是无粮可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并非是有意要拖欠。还请官爷您行行好,宽限我们一些时日,日后我们定当将粮食如数送到县府。”

      衙役掸了掸木凳上的灰尘,放缓了语气,“想延迟几天交粮,倒也未尝不可。”

      妇人看到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当下眼睛亮了起来。

      衙役将长刀撂在破桌上,目不斜视地凝视着妇人,“你也知道,满城局势混乱,知府又在强调我们县府要抓紧催收粮食,我们也是在用人头在给知府面前给你担保。你若是想要晚些交粮,届时上缴到县府的粮得翻倍。你看如何?”

      妇人深谙大周官员贪墨成风,上至内阁首辅,下至基层衙役,都会想方设法在捞油水,此时要是不答应衙役的要求,恐怕衙役不会轻易放过她。

      心中权衡利弊后,妇人咬了咬牙,“都听官爷的。”

      衙役见目的达成,也不再啰嗦,与同行的衙役相互交换眼神,大摇大摆地走出茅屋。

      待衙役驱马离开,妇人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

      茅屋内的光线昏暗,宋时微倚躺在茅屋内靠窗的床榻上,浓密卷翘的睫毛倏然睁开,眼底一片清寒。

      她是现代人,本科就读于国内最好的农学院,考研择校选择清华大学,当她读到研二时,熬夜写农学论文,竟然穿到古代的农村,成为了跟她同名同姓的农户之女。

      原身的父亲是宋家村唯一的进士,却在进京赶考参加殿试的途中遭遇匪盗,身死他乡,原身的母亲刘氏成了寡妇,而原身就成了孤苦伶仃的寡妇之女。

      宋家老太太尖酸刻薄,认为是刘氏克死儿子,故而并不将宋家的祖产、田地分给刘氏。

      这些年来刘氏都是靠着几亩田地的嫁妆讨生活,可田里收成并不好,大周徭役赋税又日渐加重,刘氏与原身的日子总是过得紧巴巴的。

      原身是个孝顺的主儿,不忍心刘氏被衙役刁难,就扛着竹背篓,上山采药,可一时不慎,摔下山崖,醒来时灵魂成了二十一世界的农学研究生。

      宋时微是她们年段名列前茅的学生,对农学方面研究颇深,穿越到古代的农户,对她来说算是专业对口。

      她理清思绪,掀开被褥,走下床榻,走到刘氏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刘氏,亲亲热热地喊道:“娘,我想去田里看看。”

      “你要去田里做什么?”刘氏稍显迟疑,秀气的眉头蹙得很紧。

      宋时微仰起头,脖颈修长,亮得晃眼,“我有法子让咱们家交上粮食,解燃眉之急。”

      刘氏凝滞一瞬,显然不信宋时微的说辞,“这疾风骤雪,天气恶劣,不管种什么,田里的粮食都无法生长。”

      “娘。”宋时微握着刘氏布满老茧的手,“有一种技术叫大棚蔬菜,只要用薄膜搭起棚子,保持一定的温度,我们不仅可以种植当即的蔬菜瓜果,甚至还能够种植反季的蔬菜,我们根本不用担心粮食的环境。”

      “大棚蔬菜?”刘氏低声呢喃,目露疑惑,“娘活了几十年,也从未听过大棚蔬菜啊。”

      “您放心吧,这可是农学科技进步的结晶。”

      宋时微没有跟刘氏解释太多,便软声撒娇,让刘氏带她到田里。

      田里风雪咆哮,寒意砭骨。宋时微裹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破棉袄,蹲在田边,用目光丈量着这块田地。

      这块土地一共是有三亩,如果做成十二米的大棚,大概做成十二个大棚。

      宋时微裹紧了破棉袄,她拨开田边被雪覆盖住的芦苇,纵身跳下田地,她边走边观察着土壤。

      搭建大棚,角度首先得选择朝南,还要考虑不同纬度间的田地,南北大棚的弧度与角度也是南辕北辙,植出来的蔬菜的甜味也会有所不同。只要利用好大棚的纬度、温度,就能恰到好处地生产出所需要的蔬菜,而这就是农业科技带来的生活便捷。

      宋时微想了一会,又定了定神,唇角翘起,“娘,您能去准备一些绳子、石灰、很大片的塑料薄膜,还有拱杆吗?再叫上几个邻居过来帮忙。”

      刘氏完全被宋时微给整晕了,但她却强行压下心头的疑问,按照宋时微说的去做。

      半个时辰后,刘氏身后不仅把材料都准备齐全,身后还跟着几个面容质朴的壮汉。

      宋时微凭借着原来的记忆,跟几个壮汉点头问好,接着宋时微就指挥着壮汉们搭建蔬菜大棚。

      而搭建大棚的第一步,就是从放线开始。

      需要用绳子测量好大棚的长度与宽度,再用石灰在大棚需要打孔的位置上进行标记,再把提前准备好的拱杆插进孔内,中间部分则是采用套管,用压簧板固定住套管,最后再安装上卡槽与塑料薄膜。

      凭借着村民们的不懈努力,蔬菜大棚的雏形已经显露出来。

      宋家村的人听闻宋时微让邻居帮忙搭建什么“蔬菜大棚”,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情过来田地围观。

      宋老太太原先在屋里头做针线活,听到宋时微又在整幺蛾子,就连忙赶去田里。

      宋老太太拄着拄木拐杖,站在陡坡处,眺望着宋时微。

      只见宋时微立在田野中央,与旁边身高八尺有余的彪形大汉在商榷着搭建大棚的步骤。

      宋老太太眉头蹙紧,用拐杖磕着地面,喝声道:“宋时微,你又想要哗众取宠吗?赶紧把拱杆都拆下来,太不像话了!”

      听到有人在骂她,宋时微偏过头,视线撞上了宋老太太,原本有些许呆滞绵软的神情瞬间犀利。

      原身跟母亲刘氏一样,都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可宋时微却不愿意被宋老太太摆布。

      宋时微温顺地站在原地,向宋老太太解释,“祖母年事已高,没有见过蔬菜大棚也在常理之中。”

      言下之意就是:你不懂就别指指点点了。

      宋老太太脸色青白发僵,以前宋时微都很好拿捏,今儿却敢跟她顶嘴。她气得攫紧拐杖的手柄,“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自古以来,百善孝为先,你这是不敬长辈、不知礼数,将来要谁敢娶你?”

      这宋老太太可真有本事,三言两语就给她盖上不敬长辈的罪名。

      宋时微征愣一瞬,又缓缓垂着眼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您在我三岁时,就将我与娘逐出家门。我们孤儿寡母,没有去处,只能沦落在外,受人欺凌。那会儿您可曾想过,您是我的祖母?”

      “你胡说八道什么?”宋老太太只觉得胸口处拱着火,脸色难看得要命。

      “祖母您别骂我了,千错万错都是孙女的错。”
      宋时微眼底压不住凄惶与无助,她不安地蜷紧手指,将脸近乎埋进了雪白的衣领里。

      街坊四邻对宋时微这一家子的遭遇,自然是了如指掌,听到宋时微这番发自肺腑的话,都动容起来,纷纷为宋时微说话。

      “老太太,您先前都将她们母女赶出家门,这会又来添什么热闹?”

      “就是啊!我看时微这姑娘的点子挺好,老太太就别再数落时微了,她又没做错什么?”

      “张婶说得是,老太太还是赶紧回家躺着吧,老胳膊老腿的,天寒地冻,也别冻坏了身子才好。”

      街坊四邻众说纷坛,都是在斥责宋老太太。

      宋老太太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这会儿被邻居们数落,脸上也觉得挂不住,白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地离了田地。

      宋时微见宋老太太吃瘪,心中更是畅快,可她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时至傍晚,霞光万丈,尖翘廊檐下,凝结出尖锥似的冰挂,冰挂渐趋融化成雪水,滴落在地。宋时微知道这一时半会无法把蔬菜大棚搭完,就让搭建大棚的大汉们先行回去,临走之前,宋时微给了大汉们一些铜板,算是答谢,刘氏也没有阻止。

      等街坊四邻都离开后,宋时微跟着刘氏往回家的方向走。

      从田地到家的这段距离不算远,要经过一片崎岖不平的山路。暮色低垂,月光从漆黑的夜幕中攀到小路上,照亮了前行的路。

      宋时微不紧不慢跟在刘氏身后,忽然感觉到裙摆被人拉扯,身体猝不及防地往前倾倒,宋时微来不及细想,身子已经跌到了一旁的矮树丛里,大抵是皮糙肉厚的缘故,摔了一跤,倒也没觉得有多疼。

      刘氏听到动静,连忙来扶她,心中满是疼惜,“摔坏了吗?”

      宋时微摇了摇头,视线不经意间落到刘氏身后的灌木丛上布满了斑驳的血迹,

      她心中骇然,借着刘氏的力道站起身来,她走到灌木丛旁,拨开凌乱无序的树枝,撞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淌血的男人。

      那男人鬓发微乱,身披蟒袍革带,腰间缀着白璧无瑕的羊脂玉,身上已经积郁着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一看就是个身份不俗的男人。

      刘氏顺着宋时微的目光望了过去,她惊呼了一声,说:“怎么有死人?”

      “娘,别怕。”宋时微屈膝蹲下,指尖探着男人的口鼻处,“尚有鼻息。”

      刘氏惴惴不安地心算是平静了。

      宋时微主动提议,“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他还有气儿,就把他带回家吧,找个大夫给他把把脉。”

      刘氏也是个热心肠的主儿,立刻就答应下来。

      原身是个做惯粗活的主儿,有的是惊人的臂力,她一气呵成地将男人从灌木丛上提起来,将男人的手腕搭到她的脖颈上,搀扶着男人往前走。

      回到家以后,刘氏去城里请大夫。

      刘氏请的大夫是申城有名的徽春堂的大夫,那大夫已是耄耋老翁,拎着他的药箱姗姗来迟,大夫捻着发须皆白的胡子,颤巍巍地把手搭在男人细瘦冷白的腕骨上。

      过了片刻,大夫道:“病人身受重伤,伤及肺腑,再加之身有余毒,病在膏肓,恐怕没多少时日可活。我只能给他开些药,让他调理身子,至于能活多久,全凭他的造化。”

      宋时微沉默半晌,眼神黯了黯,说:“多谢大夫。”

      大夫开好药单后,又将一罐瓷瓶递给宋时微,“这里有一瓶金疮药,涂抹在病人受伤的位置,一日三次,涂上三五天即可结痂。”

      宋时微接过沉甸甸的金疮药,再次对大夫发出感谢。

      刘氏去外间送大夫,屋子里仅剩下宋时微与受伤的男人。

      宋时微毕竟是现代女性,不会有封建礼数的束缚,人命关天,不会去介意所谓的男女大防。

      她行至床榻旁,微微弯下腰,将手放到了男人腰间的玉带上,笨拙地解着玉带,过了须臾,她才成功解开玉带,将男人的蟒袍褪了下来,随手丢置到角落的架子上,又转过身去看男人。

      这时候,男人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与宋时微四目相对。

      男人微微仰着头,下颔线条优美流畅,脖颈修长无暇,眼底溢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你是谁?又为什么要脱我衣裳?”

      宋时微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心下觉得这男人有些许放荡,她压下了心底里的不满,看向男人。

      “你晕倒在小土丘,我跟娘见你还吊着一口气,就将你从小土丘上捡回来。”

      男人漆黑如墨的剑眉微微挑起,他苍白到毫无血色的唇抿开一抹弧度,“原来是这样,是在下唐突了。”

      宋时微停下话头,不再多言。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宋时微将大夫开的金疮药交到男人的手上,“方才大夫来给你诊脉,这是外敷的金疮药,内服的药,娘已经去抓药了。”

      男人骨节分明的五指展开,握住那瓶略带着温度的金疮药,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他抬抬下颔,“多谢姑娘与夫人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他日必定以重金相报。”

      宋时微在现代,可是多次荣获见义勇为奖。她救人从来不是为了图谋别人回报,只是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为了转移话题,宋时微澄润黑眸望着男人,“你还没有跟我说,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又为何会身受重伤倒在宋家村的小山丘上?”

      烛火摇晃,男人的脸隐匿在黑暗中,他顿了顿,他展开笑容,“我姓李,叫狗蛋,是隔壁李家村屠户的儿子。”

      “……”
      原来是杀猪的富二代。
      怪不得浑身都散发着不可忽略的贵气。

      宋时微又交代了男人几句,就挑着粗布帘子,转身走出内屋。

      床榻上男人目光顿时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势冷的骇人。

      李狗蛋不过是他信口胡诌出来的名字,他本名叫做李墨怀,是当今官家的皇叔,又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当初宣德帝龙驭宾天后,念及少帝年幼,朝堂中党政倾轧,令他与内阁大臣辅理朝政,后来内阁大臣辞恩返乡,他独掌朝纲。他为社稷鞠躬尽瘁,苦苦支撑着大厦将倾的大周朝,他在位的十年,大刀阔斧整顿朝政,减免赋税,惩治贪官污吏,因着改革触及到朝中的权贵的利益,以至于权贵对他深痛恶绝。

      后来久而久之,他成了千姓口中无恶不作、窃据朝政的奸佞,拿笔杆子的文臣则是对他口诛笔伐,斥责他的不耻行为。骂他的奏本,大抵堆成小山那般高。

      被他亲手带大的少帝,对他心生忌惮,联合朝中的四大世家,在冬猎时趁他不备,想暗中将他射死,若非他命大,恐怕早就死在少帝的暗箭之下。

      李墨怀眼底深沉如若渊薮,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又是那股子慵懒的痞性,好似他生来就是那副随性不羁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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