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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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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丞相家的小公子顾安,是丞相唯一的嫡子,从小受尽宠爱,因而心思纯净,娇憨可人,可惜,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
2、
“……最后,将军抛弃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与那容颜绝色的孤女相亲相爱,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小公子身上的披风围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脸色红润,越发像是老君座下的小仙童。
他目不转睛地捧着画本子,嘴里念叨着上面的内容,让刚进来就听见这段话的兄长顾瑾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踉跄,顿觉尴尬。
——有谁看这种书还念出声的?
顾瑾轻咳了一声,见顾安抬眼看来后故作淡定道:“你觉得如何?”
“啊?”顾安不解,“什么如何?”
“就是话本里的内容啊!”顾瑾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开口解释,“你不觉得那里面的将军很过分吗!”
顾安:“嗯,过分。”
顾瑾:“那你有没有联想到什么?”
顾安:“?”
“比如说正在南巡的太子殿下……”
顾安恍然地点头。
顾瑾刚准备欣慰一笑,又听见顾安雀跃地拍手:“太子哥哥明天就要到京城啦!我得第一个去看看他!”
顾瑾:……
“顾安!”顾瑾一拍桌子,气势汹汹,把正思恋未婚夫婿的顾安吓了一跳,像只兔子一样蹦到门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满脸无辜。
顾瑾刚要说出口的话就被憋到嘴边,深深叹息一声,拍拍这恋爱脑软乎乎的小脑袋,语重心长道:“我听闻太子殿下此次回来,身边跟着一位孤女。”
“兄长是怎么知道的?”
顾瑾可疑地停顿一秒,才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是说,你不觉得这情节眼熟吗?”
话本里的内容呗!顾安心想,但他还是有些疑惑,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顾安先是点头,又摇头。
“兄长可是怀疑太子哥哥喜欢别人?”
还没等顾瑾答话,顾安又笑嘻嘻地抓了一块白糯糯的糕点塞进嘴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不可能呀。”
顾瑾想反驳这种事谁能笃定?但他看着顾安堪称纯真的笑容,倒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3、
一天之后,太子带回一位孤女的消息广为流传。
自一年前开始,话本在京城风靡一时,渣男将军的形象也是深入人心,再看见与话本相似经历的现实生活,不免都有种艺术来源于生活的恍惚感。
顾安刚打发走一群来打探消息顺便八卦的公子哥们,鼓着脸转道去了太子府。
顾家小公子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夫,故而没人拦他,只遣人通知太子一声,径直去了书房。
“太子哥哥!”顾安提着衣服,急匆匆赶到太子面前,有些委屈地撇嘴。
太子正在处理公务,一看顾安这架势不免失笑,停下笔搁在砚台上,把一碟子点心推到顾安面前,对他轻言轻语道:“这是怎么了?”
顾安一看这些小巧精致的点心,喉咙滚动,刚酝酿出来的哭腔停滞下来,转了转眼珠子,他很自然地张开嘴。
太子心领神会,在一旁清水里净了手,才用修长的手指捏了块糕点喂他。
顾安坐到太子旁边,刚好是腿挨着腿的距离。他咽下糕点,又喝了口太子亲手倒来的热茶,才说:“这几天明里暗里都有人向我打探你与那孤女的消息,烦透了。”
太子一愣,笑道:“那安安是怎么想的?”
顾安:“我能想什么?肯定是相信你啊。”
太子思忖着什么,没说话。
顾安又道:“倒是你,这些风言风语对你可有影响?”
太子:“安安不必忧心,我会处理好的。”
顾安点头。
“那我先回了,不然兄长又要训我。”
“可是你那位考了探花的庶长兄?”太子说,“听闻他重病初愈便考了探花,是个人才。”太子语气赞赏。
“可不是。”顾安笑眯了眼,与有荣焉。
他穿了件大红的短袄,在细小的飘雪间如一朵绚烂的春花,雪下得大了,小厮撑起油纸伞,他那艳红的背影逐渐远去,在白皑皑的雪花里像是一束缥缈的云雾,若隐若现。
4、
丞相夫人难得想要与他谈心,小公子便兴高采烈地去了,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话能让母亲开心些,就一直坐着尴尬地喝茶,眼见着一壶茶都要见了底,心里不由嫌弃自己嘴笨。
室内尽是缥缈的佛香,丞相夫人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忽而绽开一个亲切和蔼的笑容:“你兄长可是去了工部?”
顾安:“正是,听爹爹说很得皇上器重呢。”
丞相夫人维持着笑,点点头:“也是好事。”
虽然丞相夫人那端庄面容很是温和,顾安却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虽然他是想和母亲多亲近亲近,但每每望而却步,最终只在记忆里有些模糊的影子。
“安安可也要考科举?”
顾安骤然听这话差点没把茶一口喷出来,努力咽下去后咳嗽几声,拿帕子把嘴角的水渍擦了。
这才缓缓开口:“娘亲这说的哪里话,我资质平庸,本就不是做官的料子,又是迟早要嫁人的。”他总结道,“家里有兄长一人足矣。”
丞相夫人抿了口茶,没说话,有半张脸都笼罩在茶杯的阴影里。半晌后,她才一笑,轻柔地说道:“是我想岔了,娘亲只不过是想让安安更有出息些。”
做母亲的总想着望子成龙,这个顾安能够理解。他有些惭愧:“是安安让娘亲失望了。”
但这有什么办法?还是太子哥哥更重要些!想到马上要嫁给太子哥哥,顾安有些坐不住,心思早就飘到搁着一条街的太子府去了。
小心思昭然若揭,丞相夫人只当没看见,掩着嘴轻笑一声,宠溺地说:“你与殿下婚约将至,小心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有什么事情受委屈了,让王家替你出头。”
夫人的娘家王家。
不是丞相顾家。
顾安抿嘴羞怯笑笑:“太子哥哥哪会给我委屈受?要真是受了委屈,我、我打他!”
小公子蹦蹦跳跳地像是还未及冠的少年,看不出来他年岁已二十有一。
他的心性也跟小孩子似的,天真烂漫,脸上从来藏不住事,真到了太子继位,怕不是在深宫庭院里被恶狼啃了都不知道。
单纯也有单纯的好。
但过于单纯了,也不好。
丞相夫人扯出一个笑,看着顾安精致的容貌,手指攥紧。
5、
“安安?”
顾安回头看,本以为在上朝的兄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朝他欢快地招手。
顾安:“兄长今日没上朝呀?”
顾瑾:“我今日休沐。”他顿了一下,有些试探地问道,“安安是从夫人那里出来吗?”
顾安:“是呀,娘亲还提到兄长了呢。”
顾瑾脸色突然一变,在顾安疑惑的目光中笑得勉强,“是这样,那……夫人说了我什么?”
顾安:“娘亲说兄长自大病初愈之后像变了个人呢!”他凑近顾瑾,眨眨眼,有些好奇地歪着脑袋,说:“兄长之前都是在藏拙嘛?”
顾瑾背上冒出冷汗,咽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气,声线是不易察觉地颤抖:“这是夫人原话吗?”
“是啊。”顾安说,“哎呀我娘亲看着吓人,但其实心肠很好的,不过她比较喜静,我都很少去打扰她!”
顾安伸手折了一枝梅花,粉红的花瓣飘落在手心上,他天女散花似的把花瓣撒在顾瑾的头顶。
“话本里说,主角经历生死后都会大彻大悟,想必也如兄长一样吧。”
顾瑾一愣。
这时顾安话题一转:“娘亲还说要我受了委屈去找舅舅,我一想,有个表兄刚好在工部任职,是兄长的同僚,这不是巧了?”
顾安的舅舅,王家?
工部?
顾瑾想起自己举步维艰的处境,同僚的排挤,上司的讥讽,不由恍然。
原来如此。
顾瑾心里冷笑一声,丞相夫人向来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偏面上做出一副慈母模样,把以前的“他”糊弄得唯命是从。
蛇蝎心肠的女人,怎么会养出顾安这样性格的孩子?顾瑾百思不得其解。
顾瑾回过神来是顾安正在他眼前飞快地挥手,残影晃的他头晕眼花,不由自主伸出手想抓住他的手腕,没想到扑了个空,顾安已把手收回袖子里拢着。
“兄长去办事吧,我要去找太子哥哥啦~”
顾瑾愣愣地点头,听到“太子哥哥”这四个字只觉麻木,顾安天天在嘴里念叨,说太子哥哥丰神俊朗玉树临风……总之什么好形容词都往他身上放,也没见当年上学堂的时候这么认真。
顾瑾只觉无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顾安怎么知道他是要办事的?
6、
百花楼,是京城中最大的酒馆,顾安虽然性格乖巧,但多少也有点公子哥的本性,闲来无事喜欢和同龄的公子们聚一聚。可惜今日正经些的朋友都领了差事各忙各的,剩下的就是些喜好风花雪月的纨绔子弟。不过这些人在顾安面前总会收敛一二,毕竟是相府的公子,还是未来的太子妃,惹不起。
百花楼原本最是富家子弟们爱踏足的地方,往往人满为患,今日却冷清许多,这让顾安有些不解。
“怎么人这么少?”
“对面新开了一家酒楼。”李旭指着对面排了老长队伍的酒楼,招牌上写着“火锅店”,“据说吃法新鲜得很。”
“你们去吃过?”顾安好奇地问。
“吃过一次。”李旭翘着腿,折扇清摇,“味道尚可。”
又有一公子说:“据说老板是那位段姑娘。”
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顾安感觉自己不过有几日没出门,世道竟变化如此之快。
段姑娘这个名字似乎是什么禁忌,那位公子哥说出之后就有些后悔地僵住了身子,被身旁人用眼神示意,有些尴尬地沉默下来。
气氛有些怪异,但顾安却不觉,自顾自地轻酌一口酒,放下酒杯时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坐在窗边,用食指轻轻勾起帘幔,探头看去一眼,又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这位段姑娘还跟我有关系啦?”他说。
众人面面相觑。
“倒不是跟小公子有关系……是跟太子殿下。”这人犹犹豫豫地说,刚落下最后一字,脑袋就被收拢的折扇拍打了一下,头顶上传来李旭淡淡的话语:“跟太子殿下也没什么关系。”
搞得神神秘秘不知所云。顾安原本有点好奇,现下却觉得好没意思。
他自己虽不感兴趣,众人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聊起来。
“段姑娘说是千古难得一见的才女,作了不少风格的诗,我记得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当真是好。”
“我们这些人,倒谈起诗来了!”
“哈哈,诗没什么好谈的,不如谈新出的话本?道士捉妖的那个。”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热闹的很。
顾安不怎么开口,就喝酒吃东西,脸上逐渐浮起红晕,眼神迷离,便用手撑着额头,软绵绵地说:“我好像是醉了。”
他这话一出,瞬间安静下来,公子们恭恭敬敬地拱手相送,见他在小厮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顾小公子这回这么快就醉啦?”
“小公子酒量一直很浅啊,不稀奇。”
“啊?我记得上次顾小公子喝了好几壶才说醉!”
“……所以小公子倒底醉没醉?”
有一公子发出“嘶”的声音,小声说:“我怎么感觉,顾小公子有些可怕?”
其他人:“?你酒醉了说的什么胡话。”
李旭用折扇挡住下半张脸,浅浅笑了下。
7、
太子大婚当日,张灯结彩,举家同庆。
“安安,你……”顾瑾犹豫了下,还是问出口,“你真要嫁给太子啊?”
顾安身上穿着大红的喜服,头上没有女子婚配需要的盖头,只在嘴唇上抹了些胭脂,使他本就艳丽的容颜更加风华绝代。
他闻言有些不满地重重往兄长背上一趴,手掌捶打了下顾瑾的肩膀,力度不重。
“不然呢?”他嘟着嘴反问。
顾瑾赔笑:“我就是觉着太子殿下和安安不太合适。”
顾安没问哪里不合适,他只是轻笑一声,细声细语地说一句:“没有比他更适合我的人。”
他低着头,嘴角含笑,似是极高兴的,眼睛里却笑意浅薄,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
顾瑾垂头丧气地直视前方,没有看见。
8、
太子同样穿着喜服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又温润如玉,他见到顾瑾背着顾安跨过门槛,眼神一顿。
顾安正从兄长背上跳下来,还没整理好皱巴巴的衣摆,就看见一双熟悉的手摊开在自己眼前,面色一怔,嘴唇微张。他抬起头看这只手的主人,太子正浅笑着看他,眸光如同要将人溺毙的深海。
围观的众人尽数一惊。
顾安脸颊逐渐羞红,小心翼翼地将手搭上,随后就被大力拉起,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惊呼一声,已经侧坐在马上,太子拉着缰绳的手臂绕过他细瘦的腰,顾安近乎是缩在了男人的怀里。
鼻尖是淡淡的檀木香。
顾安抓着男人的前襟,把脸埋在他胸前,极依赖的模样。
两姓联姻,永以为好。
“夫妻对拜——”
顾安用余光撇到宾客里有位清丽淡雅的女子向他身旁的人投来脆弱难过的目光,又移开视线,用含情脉脉的眼眸注视着他的夫君,仿佛那一瞬间深沉的凉意是错觉。
两人都露出慎重而紧张的神色,一向自持稳重的太子也不例外,让皇帝都哈哈大笑,说难得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坐在他身边的贵妃则含蓄的笑,不断为皇帝斟酒。
两手交合,是如玉石般的清凉。
“恭贺太子大婚。”风韵犹存的贵妃端起酒杯,笑容满面。
太子则端正地回礼,一饮而下,说:“多谢娘娘。”
贵妃笑容一顿。
“先皇后若在,想必也是极欢喜的。”
太子面色不变,反而柔和几分,拉着顾安的手,眼神深邃:“自然,母后定会喜欢安安。”
顾安始终懵懂地笑着,脸颊飘红。
9、
太子回房时,顾安手里正抓着糕点塞进嘴里,末了还舔舔手指上残留的碎屑。
“应酬完了?”顾安一手托着下颚,在烛光下面色淡淡。
不至于冷漠,仅是懒得做出多余的表情。
“没想到陛下还是那样拎不清。”太子脱下外衣挂在架子上,虽笑意温和,语气却万分讽刺,“区区贵妃。”
顾安打了个哈欠:“你杀不了她?”
太子:“那倒不是。”他笑笑,伸手就要去投喂顾安,顾安轻轻瞥了他一眼,自如地张开嘴。
太子叹息一声:“总要给自己留个乐子。”
顾安:“你乐子够多了。”他指了指肚子,表示已经吃饱了,遂合衣躺下,小小一只缩在被褥里,“也不嫌麻烦。”
“安安倒是清闲。”太子有些怨念地捏了下他柔软的脸蛋,俯身亲了一口,“事情都是我在做。”
顾安:“?”
顾安:“你做了什么事?”
太子:“贵妃的儿子雇了杀手要取你性命,是我帮你拦着的。”
顾安想了想,依稀记得有这回事。
“这不是应该的?本就是你惹出来的事,我不过遭了无妄之灾。”
太子理直气壮道:“那没办法,安安总要适应。”
适应什么,适应被人暗杀吗?顾安懒得理他,又被他这里捏捏那里揉揉弄得不堪其扰,精准地抓住他的手腕。
“萧郯彦!”他喊着太子的全名。
嗯哼。太子挑眉,使了巧劲反客为主地抓住顾安的双手压在脑袋两侧。
“怎么不喊太子哥哥啦?”他戏谑道。
称呼而已,顾安本觉得无所谓,此刻谈起却有些羞耻。
此刻萧郯彦俯身低语,满含笑意:“大婚之日,安安说要做什么?”
呼吸打在耳畔,温热潮湿。
顾安睁着黑漆漆的眼睛同他对视,忽而侧过头,白净的颈侧便露在空气里。
“……随你。”他闭上眼睛。
10、
顾安过了几日没有任何人来打扰的咸鱼生活,该吃吃该玩玩,乐不思蜀。
以至于段姑娘找上门来时他还沉浸在昨日看的书生与狐狸精的话本中。
狐狸精以身相许,书生半推半就,最后误了前程,也只能称得上自作自受。
“顾公子。”
自从顾安当上了太子正君,倒是没人再这么叫他,乍一听还挺新鲜。
顾安阖上话本,笑得软糯:“姑娘找我?”
段姑娘眼巴巴看着他,犹豫再三,最后“扑通”一声满不情愿地跪在地上,泪水顺这脸颊留下,抻着脖子,面露屈辱。
顾安是位高权重的丞相嫡子,见多了别人跪他,也不以为然,但这姑娘跪的心不甘情不愿,顾安想了想,还是放缓了语气:“姑娘有什么话起来说。”
段姑娘似乎有些惊讶,但她起来得很快,挺直了腰杆站着,眼眶湿润。
“顾公子,我与太子是两情相悦的……”
段姑娘似乎说了一长串她与太子的二三事,顾安端坐着看似听得认真,但只听了前两句话,仍然秉持着风度听她讲完。
顾安:“哦,姑娘这意思是要做个妾室?”顾安本意只是想问个清楚,没成想这姑娘似是受到了极大屈辱。
顾安:“呃。”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顾安还是耐心地同她细细说道:“你这事,说来也挺简单,跟太子说一声就成,不必来问我。”
姑娘面色一僵。
“要是你实在羞怯,我倒是可以为你向太子提一提,但我现在是做不了这个主的。”顾安抿唇一笑,很是亲和。
姑娘沉默片刻,说:“顾公子可知我是谁?”
这顾安真不知道。
“姑娘是……?”
“我姓段,名霓裳。”
段霓裳。顾安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应当是没听过这个名字。
“姑娘是个什么人物?皇亲国戚在太子正君、丞相嫡子面前也要礼让三分,可奴怎不记得有那位王爷皇子姓段?”顾安的贴身小厮齐全端着一碗红豆汤走进,刚来就听见这番堪称毫无礼数的粗鄙话语,冷笑一声。
段霓裳被气的脸面乍红,一咬牙,拂袖而去。
顾安一头雾水。
“所以她是谁?”
齐全答:“太子殿下先前带回来的孤女,说是什么千年一遇的才女,仗着会吟几首诗、开了家还算利润颇丰的酒楼,竟敢到您面前放肆了。”
好像是听过。
但实在不记得。
只觉得像是话本里偏要以身相许的狐狸精,但也要看太子殿下是否愿意做那穷书生。
顾安不自觉地笑出声。
萧郯彦听闻此事,故作不满地敲了下自家夫人的脑门:“怎么把我往外推?”
“什么叫外?”顾安笑得腼腆,“姑娘说是你内人呢。”
“谁当她是内人,平白无故的,怎么好毁我清誉!”萧郯彦怒而拍桌,“是谁!”
“呃。”
谁来着?
“你认识的人,你问我?”
萧郯彦懵了一瞬,有是有这么个人,但要问姓甚名谁,还真说不清楚。
“还有你,你刻意把人放进来,扰我清净!”顾安薄怒地用手推开萧郯彦故意凑近的脸。
萧郯彦:“我这不是看你太无聊,给你逗个趣?”
“哪里有趣?”顾安懒洋洋地坐在他怀里,下巴搁在肩膀上。
萧郯彦笑而不语。
“你怎么总记着我兄长。”顾安无奈。
“毕竟是同一个地方来的。”萧郯彦说,“迟早把这地方的秘密挖出来。”
顾安玩着他的白玉发簪,若有若无地应声,轻声嘱咐道:“你自己小心着点就行。”
11、
皇帝的生辰日,八方来贺,不管心里盘算着什么勾当,在面上大家都是难得和气,以往针锋相对言语犀利的百官都是举杯痛饮,笑容满面。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找不痛快。
顾安亦步亦趋地跟在萧郯彦身后,笑容甜软,像是一捧腻人的白砂糖。
顾安一进门就看见顾瑾形只影单地坐在坐席上,孤零零地,有些可怜。他刚想说什么,被萧郯彦拉住了手,往怀里带了带,在大庭广众下的亲昵举动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萧郯彦贵为太子,坐席仅次于皇帝,与贵妃面对面坐着。
萧郯彦恭恭敬敬给皇帝请了安,轮到贵妃时只一个轻描淡写的颔首。
顾安跟在他身后如法炮制。
贵妃脸都气白了,偏生皇帝什么都没说,也就不敢揪着太子的礼数不放。
朝臣在底下看得一清二楚,都视若无睹。
贵妃生父王尚书也在群臣之中,见自家二女儿喜形于色,不由暗自摇头。
顾安察觉有道小心翼翼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顺着视线的方向看去,对上顾瑾有些尴尬的笑容,他似乎比划了些什么,最后指了指门口。
顾安点头,凑到萧郯彦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郯彦只是沉默,不说同没同意,将顾安的手翻来覆去地玩着,才勉强答应道:“快去快回。”
什么毛病。顾安暗暗横了他一眼。
……
人群都在宴会上喧闹,显得小花园格外冷清。
昨夜才下了一场大雪,化雪的天气更是冷得像是直接待在了冷柜里,只可惜夏日冰块又会短缺。
顾瑾搓了搓手,裹紧外衣,像是防备着什么一样左看看右看看,见的确没人注意到这么个小角落,才小声对顾安说:“太子对你好吗?”
顾安不明所以:“好呀。”
顾瑾沉默一秒,像是做出了重大抉择,两手扶住他的肩膀,很认真地与顾安双目相对,说:“太子有个别庄,段霓裳就住在庄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瑾道: “我偶然看见,太子同段霓裳在放纸鸢。”似乎是怕顾安不信,他还解释说:“我并不是要破坏你们的感情,但我觉得……安安应该有知道的权利。”
顾瑾以为顾安会难过地哭,或者像是之前那样摇头笑说“不信”,但顾安只是冷静地看他,神情谈不上难过,仔细看着,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
顾瑾一时茫然,顾安似乎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也许是他们早已接受夫君三妻六妾的缘故。太子早晚都是要妻妾成群的,可安安那样明媚的人,本不该放在深宫庭院里蹉跎一生。每每想到这里,顾瑾一阵鼻酸,但任他做再多努力,事实都没法更改。
顾安:“我知道了。”
他反倒安慰顾瑾:“兄长不必担忧,殿下对我很好。”
“可他不爱你。”顾瑾固执地反驳。
爱情应当是纯粹的,坚定的,容不下第三人存在的。
顾安似乎没料到顾瑾会这么想,他侧头看着月光笼罩下显得格外静谧的池塘,思索片刻,突然捂着嘴轻笑。
他笑着望进顾瑾睁圆的眼睛,说:“那又怎么样呢?”
从一开始,他们就并不相爱啊。
12、
歌舞升平,在推杯换盏的祝福语中,一片和谐。
台上的舞女婀娜多姿,舞曲是从未见过的风格,像是春日草坪上斜射的一缕阳光,闪烁着跃动的生机勃勃。
领头的舞姬有些眼熟,不少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都暗自吸了口气。
美则美矣,却是无福消受。
“草民段霓裳,参见陛下。”
顾安在小角落里抱着手臂看了一眼,对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如影子的齐全低语几句,悄然走了。
段霓裳正与来了兴致的皇帝对答如流,皇帝好奇她身为女子,却行事大胆,肆意洒脱,对于见惯了大家闺秀的皇帝而言新鲜得很,几番考教下,竟对政治也颇有见地,皇帝更是龙心大悦。
萧郯彦举起酒杯,挡住戏谑的笑容。他独饮几杯后,皱了眉头。
“安安怎么还没回?”
侍从答:“正君殿下说不胜酒力,先行回府。”
萧郯彦若有所思地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不经意间对上顾瑾面无表情的脸,萧郯彦眼角划过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万分温和。
13、
萧郯彦最后却未能回府。
顾安是从宫里侍从那听说的,昨夜有人行刺皇帝,萧郯彦在护驾中不幸中箭,至今昏迷不醒。
顾安潸然泪下,本来强忍着安慰自己太子哥哥是未来天子,自有神佑,见到他不知生死地躺在床上时还是忍不住拉着他的手哭。他哭的矜贵,咬唇不出声,就睁着眼睛,水雾弥漫,眼泪哗哗往下流,闻者动容。
“正君不必担忧,段姑娘精通医术,已有解决之法。”皇帝看了都有些不忍。
“是臣失态了。”顾安鼻尖通红,“殿下中箭地方不及要害,怎会这样严重……”
太医解释道:“箭头有奇毒,臣等从未见过,故不知如何医治。”
顾安:“原是如此,还好有段姑娘见多识广,却不知是哪本医术所载?”他问完似乎觉得突兀,便又慌乱地解释道,“并非我不信,只是殿下身体要紧,还是严谨些好。”
皇帝闻言恍然颔首:“太子正君所言甚是。”
段霓裳却有些笑得勉强:“是、是一本早已失传的古书……”
皇帝打断她:“姑娘可默写一二?”
段霓裳见到皇帝面色冷淡,急忙说道:“能,能的。”
在皇帝面前,段霓裳自然不会说假话,待太子好转后,她甚至被安排进了太医院,身为女子为官的先例,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这是后话了。
萧郯彦醒后不久,就让人抬着回了太子府,顾安自是紧紧跟随左右,一刻不离。萧郯彦余毒未清,身上不断冒出冷汗,顾安就拿帕子一点点给他擦,不假他人之手,娇生惯养的小公子都会伺候人了,谁看了不说一句情比金坚。
顾安给他换上新的内衫,扶他靠在床头,动作轻缓,眼神却冷淡。
“堂堂太子,非要想不开吃这些皮肉之苦吗?”顾安冷嘲热讽道。
萧郯彦笑得温和:“这样有趣的事,总得亲身经历才过瘾。”
顾安和他没话聊,就抿着唇不说话。
萧郯彦问:“那日顾瑾和你说了什么?”他还记得这事。
提到这个,顾安忍不住笑了。
顾安:“说你在外面养了女人。”
他似乎只当玩笑,但萧郯彦听了却升起怒意,语气加重:“真是多嘴。”
顾安:“怎么,做了不让人说?”
萧郯彦一时失语。
“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他有些虚弱地拉着顾安的手。
顾安:“我是知道啊。”
他似乎不很理解萧郯彦为何要多此一举地解释这一句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萧郯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暧昧,又尴尬。
萧郯彦感觉身上突然热了起来,额头却感到清爽的凉意,顾安精致得没有一点瑕疵的面容放大,萧郯彦发现他眼角处有颗红色的痣,很浅,说不准连自己都发现不了。
顾安:“果然发热了。”他刚用额头试了下温度。
他看着萧郯彦有些恍惚的神色,有些担忧,可别是热傻了。
萧郯彦当然不会傻,他只是在顾安远离后有些怅然若失。
萧郯彦:“安安,靠近些。”
顾安:“啊?你不热?”
萧郯彦:“不热,很舒服。”
顾安将信将疑地靠近,趴在他胸膛上,这回没闻到檀香,倒是有药的苦涩味。
但还是挺好闻的。
14、
顾安坐在湖心亭里,朝湖中抛着饵料,不多时就聚了许多金色的龙鱼,摇头摆尾,水花四溅。
“多少年了,还不安生。”顾安轻声说道,他语气总是慢吞吞的,透着令人心安的绵软,“兄长为官已有一年,功绩如何?”
不知从哪传出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记忆点:“尚可。”
顾安点头,用帕子净了手。
“侍郎的职位,倒也相配。”
“明白。”
“你想要顾瑾任工部侍郎?”萧郯彦大病初愈,面色还有些苍白,冷风拂面,他轻咳了一声。
顾安:“你这时候出来做什么。”他微皱眉头,上前拢紧了披风的带子,把萧郯彦扶到里面坐下。
萧郯彦就着他的动作把他的双手捧着手心里,呼了一口热气,又嫌不够,把顾瑾背对着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颈。
顾安任由他动作:“只有他任了侍郎,王家那边才会有动静。”
萧郯彦有些意外:“这么着急?我以为你不会管这些。”
顾安承认:“我是不想管。”他往萧郯彦缩了缩,手搭在他环抱腰间的手臂上,收紧。
“但王家有些心急了。”他沉下声音时语调是没人听过的冰冷寒意,像是漆黑的夜里几息间人头落地的残酷肃杀。
“因为我?”萧郯彦嘴巴贴上他的耳垂,湿热的呼吸打在耳畔。
顾安没否认。
那刺客打着弑君的旗号,却是直冲着萧郯彦而去,若是旁的阴私他理都不理,但萧郯彦受伤了就不行。
“安安。”萧郯彦喃语叫着他的名字,温柔缱绻,“我很高兴。”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很高兴。”
15、
“娘亲。”顾安懵懂地看着丞相夫人的后背,手腕上娇嫩的皮肤被大力禁锢得生疼,他眨了眨眼,试图吞回已经挂在眼角的泪花,又叫了一声:“娘亲,你要带我去哪?”
可丞相夫人不仅没回他,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径直把他拽上马车,面若冰霜。
顾安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头,有些生气,也不说话了,缩到角落里。
丞相夫人有些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没大喊大叫有些不解,心里不知为什么升起不祥的预感。
马车驶出城外。
顾安:“娘亲,你是要逃跑吗?”他摇摇头,“这不好,犯了罪是要受罚的。”他眸光清明。
丞相夫人冷笑:“王家获罪,你觉得你就逃得了?你以为萧郯彦是真心待你?”
她嗤笑顾安的天真。
“安安,娘是在救你。”她软下声音。
顾安:“ 不是呀,娘亲只是想挟持我而已。”
这一瞬间,丞相夫人心如落冰窖。
这话能是任何一个人说出来,却不能是顾安,从小被娇惯着长大,一点苦都吃不得,天真又愚蠢的顾安。
她看着这个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他乖巧地坐着,散下来的一缕头发俏皮可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显得无辜又单纯。
她身体不由颤抖了一下。
她不爱丞相,也不爱这个孩子,在她心里,只有母家的荣华富贵,那才是她能够站稳脚跟的资本。
……她没错。
马车突然激烈地摇晃起来,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丞相夫人端正的发髻被撞散,她面目逐渐狰狞,指甲几乎掐进了顾安手腕的皮肉,渗出血丝。
马车被侍卫团团围住,丞相夫人姿态依旧优雅,她下了马车,缓缓拔下头上碧绿的发簪,发簪尾部尖锐的银色抵上顾安脆弱的脖颈。
她静静看着从包围圈中走近的萧郯彦,语气带笑:“放我走。”
萧郯彦却紧紧盯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被吓傻的顾安:“你是故意的,安安?”
顾安还是那副天真得不谙世事的表情。
“夫君……我怕。”他软软道。
长袖滑下,露出他还在流血的手腕。
萧郯彦没出声,而是笑着比了个准备放箭的手势。
“安安啊。”丞相夫人大笑几声,凑到顾安耳边轻语,“你也不过如此。”
顾安“啊”了一声,似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你被放弃了,安安。”丞相夫人眼角滑落一滴泪,“和我一样。”
她想到在王家出事后立刻与她划清界限的男人。
她不爱他,因为她早就知道那男人的薄情寡义。
弓箭穿过心口,丞相夫人愣愣地看见顾安轻而易举地拿开她握着发簪的手,蹲下身子,眼神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她听见那孩子轻飘飘地叫了一声:“娘亲。”
像往常一样。
——至始至终,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孩子。
“安安。”萧郯彦坐在马车里,把顾安抱在腿上,面对面给他手腕和脖颈上药,末了用手背划过顾安柔软的侧脸,笑意浅淡。
“你不乖。”他说。
顾安:“你生气啦?”
萧郯彦面无表情。
顾安又说:“你为什么生气?比起你之前的生死未卜,我不过是皮肉伤呀。”
萧郯彦:“……”
萧郯彦:“我错了。”
瑕疵必报的安安,好可爱。
16、
不知不觉,顾安与萧郯彦成婚已有一年多,他对皇宫的家宴实在没兴趣,就装病糊弄过去了,反正他到不到场都一样。
但老待在府里也不太好。这话不是顾安说的,是萧郯彦说的。
人闲下来就会越来越懒,顾安现在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似乎眼里都没有了世俗的欲望。萧郯彦总感觉再这么下去,顾安就要羽化成仙了。
顾安正坐在一家馄饨铺子外的长椅上,手里还拿着一张热乎乎的饼,一口咬下去,又酥又软。
他坐在市井气息之中,除开优雅的吃相外,竟毫无违和感。
与他同行的李旭有些不自在地坐在对面的矮凳上,衣服只接触了一点边缘地方,坐姿十分奇怪。
顾安自顾自地喝下最后一口汤,才站起身,看着李旭狠狠松了一口气像是从凳上弹起来的样子,笑弯了眼睛。
“你们平日里吃的东西倒底还是百姓们种的粮食。”顾安说,“怎么就这样金贵。”
顾安仿佛只是开个玩笑。
李旭却欠身低头:“公子说的是。”
顾安:“不用紧张,我知道你爱洁,开个玩笑罢了。”
李旭却有些犹豫起来:“可是我家里有什么不好?”
顾安:“锦州知府昧了一批朝廷赈灾的粮食,好在灾情尚小,殿下又差人补了去,才未造成麻烦。”
李旭捏紧了折扇。
“你家里那位弟弟,野心不小。”
“大哥!”
李旭听到这声音一愣。
说曹操,曹操就到。
“阿凌。”
唤作阿凌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一袭紫色的锦衣,笑容灿烂地朝李旭跑来。
李旭的亲弟弟,李凌。
李凌见自家大哥见到自己都没个笑容,有些不满,娇纵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自以为是使大哥对自己冷漠的“罪魁祸首”,扯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哎呀,这不是正君殿下?听闻殿下因王家的事被禁足,怎么,这会子出来可有太子殿下允许么?”
顾安还没答话,李旭便大声呵斥道:“住嘴,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也敢在殿下面前胡说!还有没有一点礼数!”
“本就是这样……”李凌不服气地横了一眼顾安。
“啪——”
李凌捂着被打红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向宠他的大哥:“你、你为了他打我?”
“他是谁?他是太子的正君!”李旭怒斥,“你作为臣子,这就是以下犯上,我们李家怎么教出来你这么个东西!”
李旭习过武,他踢上李凌的膝盖,在他跪下后又用手死死按住他的脑袋低下头,自己也跪在地上,向顾安请罪。
顾安静静地看了一会,温温柔柔地抬手让他们起来:“何至于此呢?李小公子说着玩玩罢了。”
他似乎无意地按住了身后齐全的右手。
“臣、臣告退。”李旭勉力扯出一个笑,拽着自家不争气的弟弟赶紧回府了。
李旭走了很远,才见到人烟,背后已是惊出一身冷汗。
顾安嗔怪:“别有什么事就打打杀杀的,留着他还有用。”
齐全:“是。”
顾安叹气:“本来是出来散心的,怎么就成这样了。”
“——都怪萧郯彦。”
……
“……怎么就怪我了。”
顾安抬头。
那人玉树临风,低眉浅笑,故作委屈:“真是冤枉。”
顾安小跑过去,被萧郯彦抓住腰抱起来,在他白白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有人欺负你了?”他问。
“那倒没有。”顾安只是有些不解,“我怎么就被你禁足了?”
“禁足?”萧郯彦也惊讶一瞬,然后调笑般捏着顾安的鼻尖晃动两下,“我可不敢禁安安的足。”
两人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多久,两人逛了会集市,顾安没走多远就嫌脚酸,不愿再走,但他并不撒泼打滚,而是站在原地睁着眼睛望,一眨眼,眼眶就湿润几许,估计再过一秒,就要直接淌下泪。
萧郯彦本来还想逗他,但顾安小心翼翼地捏上他的指尖,摇晃几下,嘴巴一瘪,可怜兮兮。这下萧郯彦忍不了,若不是念在人来人往,他早就亲亲抱抱嘴里直呼“乖宝宝”了。他于是蹲下身,让顾安笑嘻嘻爬上来,并不感觉重。
说来也怪,顾安平日饭菜糕点水果甜品一个不落,怎么就长不胖?
顾安晃着双腿,扯扯萧郯彦的头发,示意他看向卖糖葫芦的小贩。
……不是刚吃过?萧郯彦本来想问,但还是买来递给顾安,然后好整以暇地看他吃了一颗后就理直气壮地拿在手里说吃不下。
萧郯彦看着糖霜摇摇欲坠,眉头微皱,刚要叫来侍从,就被嘴边的甜意堵了回去。
你帮我吃几个。顾安催促他。
萧郯彦很是无奈地叹气,还是张开嘴。
他原本不爱吃任何甜味的东西,但是……萧郯彦瞅着顾安嘴角边亮晶晶的糖渍,越发显得唇珠丰润嫣红,喉咙滚动。
好像也还不错。
17、
谢霓裳的火锅店在头一个月人满为患,赚了个盆满钵满,但后几个月一看账本却有些心凉,虽仍有利润,但明显有些经营不善的意思。
谢霓裳:“这是什么意思?!”她有些气短,前几日她把医术古籍默写出来后就心疼得要命,那可是向系统赊账才弄来的宝贝!好容易想起了生意,却发现同样糟心。
掌柜:“这、这我们也没办法啊,附近开了不少家一样的店,生意可不就被分走了。”
本来火锅也就是吃个新鲜,但做法简单,谢霓裳却把价格订得和对面百花楼一样高,百姓们又不傻,见到更便宜的替代品,味道也差不多,可不就去其他地方了。
谢霓裳不懂,她只是觉得身为主角就该事事如意,爱情事业双丰收,如今生意受困,她觉得这很不应该,一定是有人与她作对。
但一时想不出解决的方法,她只能就此作罢,转而问到其他事。
“那太子殿下那边……?”
前不久,皇帝说她既然救了太子,可满足她一个愿望,她一盘算,便说愿嫁给太子就足矣。皇帝虽没立刻答应,只说还得看太子怎么想。
她想起太子殿下那温柔的语气,一乐,那必是十拿九稳的。她现在也想开了,做妾算什么,那太子正君一看就是个矫揉造作的娘娘腔,今后还不定如何呢!
侍女身体颤抖起来,不敢抬头。
“殿、殿下说……他不愿意。”
何止是不愿,那天的事皇帝未避人,太子那样好脾性的一个人,却生生冷笑道:“她也配?”
这件事传遍了京城内外,没人说太子薄凉情浅,却说谢霓裳不知检点,之前才女的名声算是毁了一半。
谢霓裳志得意满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可能!”她失控地大叫。
……
萧郯彦并不无辜,但他其实挺莫名其妙的,他在外待人向来温和宽厚,对待段霓裳的确怀了算计她秘密的心思,但并不刻意亲密,只在她困难时帮过几次。
许多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那些诗词是否是她亲手所作、她的名声是借谁的势传出。但是却没成想,她算计到了顾安的头上,哪怕只是传出几句不知真假的流言蜚语,那也不行。
萧郯彦让人把一个五花大绑的婢女扔到顾安面前的时候他正在玩顾瑾前日做出来的九连环,这种机关设计巧妙,顾安费了一番功夫才解出来,正高兴呢,就看见这阵仗,还吓了一跳。
顾安:“这是干什么?”
萧郯彦:“之前那些嚼舌根的话是她传出去的。”
顾安“哦”了一声,盯着发抖的婢女瞧了半晌:“哎呀,瞧着怪可怜的。”他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做你的事去,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萧郯彦听着这话一笑:“行,你是这府里的半个主人,你自己看着办。”
这是在给顾安作势呢。
那原本满脸写着绝望的婢女突然眼中闪烁希冀的光,因着顾安一脸笑眯眯的平易近人,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顾安确实不生气,但他也不会白费了萧郯彦一番苦心。
他叫人把婢女拖到屋外,又遣了众人围观,自己则坐在主位上,故作威严地咳了一声。
像是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不可怕,甚至颇有几分可爱。
“唔,我记得你,你叫青橘。”他笑说,“家中老母常年病卧床榻,父兄好赌,听见人说给一笔丰厚银两,自然是禁不住诱惑的。”
“你是个好姑娘。”顾安有些怜悯地叹气。
然而与他话里的悲悯截然相反的是,齐全面无表情地用刀在青橘脖颈上划过,鲜血涌出,甚至没人看见他是何时出的手。
青橘的脸上凝固着庆幸的表情,直愣愣倒在地上,大片的血迹晕染开来,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下人们都冷汗岑岑地捂着嘴,直至鲜血淌到鞋底和衣摆都不敢或动。
他们不是没见过杀人。
说句实话,人命在这些贵人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顾安……他像是从没见过血腥的公子,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怜悯和动容都太真切,青橘不就是因为瞧着顾安仁慈可欺,才敢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顾安打了个哈欠:“都散了散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已无人敢有异心。
18、
“嗖——”
顾瑾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拿着弓箭,射出去的箭却意外地挂在靶子边缘,摇摇欲坠,他本人却欣喜若狂地跳起来,扭头就对在一旁吃葡萄的顾安说:“安安!我射中了!”
顾安刚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闻言为他鼓掌,说:“兄长厉害!”
顾瑾又举起弓准备再射一箭,旁边却传来一声轻嗤。
“顾大人,丞相家竟请不起教导骑射功夫的老师吗?”来人是禹王,贵妃的儿子。
尽管因为王家的事贵妃失了圣心,位分却没降,禹王行事也只收敛些许,在外仍是张扬得很。
只是像之前那样令人暗杀的举动不曾做过了。
倒底是正儿八经的王爷,顾瑾虽万般不愿,还是朝他行了礼。
“皇弟。”顾安笑道,“怎么有空来?”
禹王傲慢地扬着头:“本王就是来看看,太子殿下竟会为了什么倾城美人抛弃了霓裳。”
哦,段霓裳竟搭上了禹王。顾安有些惊讶,但并不意外。
那姑娘心比天高,却不知是否命比纸薄?
“你把段霓裳和安安相比?她还不配!”顾瑾冷笑。
她不配。段霓裳赶来时刚好听到最后一句,指甲都被气的差点掐断。
又是这句话!
顾安意外地瞅着自家气鼓鼓的兄长,没想到他还有这样尖牙利嘴的时候,看来是真的很讨厌段霓裳了。
“小女当然比不得正君殿下,即使什么都不会,也有太子殿下疼惜爱护。”段霓裳盈盈一拜,用手帕擦拭眼角,故作坚强一笑。
禹王心疼坏了,说:“哪怕是只雀儿,也懂得唱曲来逗趣呢。”
这话就未免有些太侮辱人了,顾瑾恨不得一箭射穿他的胸口。
一气之下,他就和禹王用射箭打赌,输的人就跪下磕三个头。
禹王是不可能跪的,那跪的人只会是谢霓裳。
顾安欲言又止,想拦没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禹王一挑眉,眼里仿佛在说:还有这好事?
禹王:“这赌约既然是顾大人提出,便由顾大人先来吧,请。”
顾瑾气消了后骑虎难下,想着总不过就是跪地磕头,大丈夫能屈能伸,于是拉开弓弦,摆出姿势,手臂都在抖。
这样的射法,能不能射到靶上都是个问题。
顾瑾心里紧张,手上却被一股力道托着稳住,他一愣,就见顾安用手指点着他的胳膊,脚上让他的腿分开些,淡声道:“就这样射。”
顾瑾手上一松,回过神来,箭头已经中了靶,不是靶心,也在内环。
他怔怔地看着顾安。
禹王脸色有些难看:“我可没说允许别人帮着。”
顾安拢着袖子:“也没说不许。”
禹王原本想着虽然自己骑射不好,但总比顾瑾那个半吊子强,却没想冒出了个深藏不露的顾安。
顾安却笑了:“听人说陛下在寻皇弟呢?”
禹王道:“正是,正是。”
谢霓裳被他抛在原地,脸色苍白,幽怨地看了眼顾安,追着禹王离开了。
“安、安安?”顾瑾小心翼翼地叫他。
顾安叹口气:“嗯,是我。”
“可、可这不对呀……?”顾瑾喃喃,“顾安明明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可怜,最后还因太子移情别恋郁郁而终……”
顾安:“?”
……
“就是说,我们本来是一本书里的故事,本来剧情是萧郯彦被段霓裳吸引,然后抛弃了我?”
“……我只看到这里。”顾瑾委屈地比手指,他还处于一种被真相震撼到的无措中。
顾安想了下:“如果是按前几天的情况,这故事发展也是对的。”
他又问:“不过,‘系统’是什么……?”
顾瑾一番解释后,发现顾安只是点头,反应未免太过淡定,很是纠结:“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惊讶?”
顾安想了想,委婉地解释说:“你们……伪装得不是很好。”
直白来说,就是他们蠢到被人掀了老底。
顾瑾受了打击,恹恹地垂下眼睛,突然发现一个问题:“那、那太子也……?”
“嗯。”
double kill。
顾瑾垂头丧气:“就算我是有点笨,但你们两个能想到这个地步也是过于妖孽了吧。”
顾安但笑不语。
顾安道:“你最近……小心点丞相。”
顾瑾:“……?”他张大嘴,“你父亲?”
他仿佛看了一本假书,为什么他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顾安没有解释,只是低低笑了一声:“既然你并不是‘顾瑾’,倒也无所谓了。”
19、
顾瑾之后才知道顾安那番话的含义。
那时禹王和丞相谋反失败被捕,有一士卒在皇帝面前慌乱说出是顾瑾为他们研制出了火药,皇帝后来亲眼看到了效果,见丞相含糊其辞,一看就是在包庇,便对这说辞信了七分。
剩下三分,是因为顾瑾被压下狱那一脸茫然实属是有些太真了。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且这锅把他砸了个晕头晕脑,坐在牢狱里都没缓过来。
顾瑾:“???”不是,这是为什么啊?
丞相他是怎么和禹王扯一块去的?
火药?他是工部搞小发明的这根本专业不对口啊!
他这身体是丞相的亲儿子对吧?庶子也是儿子啊!
这时候顾安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顾安:“你不是丞相的儿子。”
顾瑾:“……啊?”
顾安见他蹲着身体,用一根杂草在地上画圈圈,颇有几分脑子被烧坏的傻里傻气。
顾安眼神逐渐复杂起来,竟开始犹豫倒底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你是皇帝与贵妃的儿子。”
禹王是丞相与贵妃之子。
“狸猫换太子?”顾瑾猛一起身,脑袋撞到铁栏杆上,“咚”的一声,额头上立马长出一个红肿的包。
顾瑾泪流满面地捂着脑袋,又可怜兮兮地蹲了回去。
顾安:“……”他安慰了顾瑾几句马上就会把他放出来之类的话,没想到顾瑾倒是不担心自己的人生安全,脑子清醒后却说了一句与现状不太相关的话。
“那我们……就不是兄弟了?”
除了难过外,竟还有些隐秘的高兴。
顾安沉默,而后笑说:“你是夫君的兄长,自然也是我的兄长。”
顾瑾:“哦。”又不怎么高兴了。
20、
顾安回府的时候萧郯彦正坐在他们屋内的椅子上,手指一点一点敲着桌面,身边也没人伺候,见到顾安时放空的视线凝在他身上,无甚感情地扫过全身,眸光暗沉,让顾安觉得有些冷意。
萧郯彦没说话。
顾安捏紧了袖口,不易察觉地深呼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本来想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被萧郯彦眼神轻轻一扫,就转了身去坐在他腿上,手臂轻松地环在他脖颈。
“夫君。”顾安软软叫了一声。
萧郯彦还是没说话,却抬起手,拢住了顾安的后脑,手指插进了柔软的发丝。
这是一个具有控制欲的姿势。
顾安侧过头,在萧郯彦掌心蹭了蹭,像是讨好主人的奶猫。
“去见顾瑾了?”萧郯彦短促地笑了声,听不出喜怒。
“我念着到底是兄弟一场……”
“你们是哪门子兄弟?”萧郯彦反问。
顾安用把手盖在他手背上,温顺道:“夫君是他的兄长,自然也是我的兄长。”
这话总算让萧郯彦满意几分,手上力道缓和下来,安慰似的用拇指在顾安脸上滑动。
“既是如此,还是少走动的好。”萧郯彦温声道。
“自然。”顾安点头。
他本身就是一个淡薄的人,见不见的都无所谓,既然萧郯彦都这么说了,那便不见吧。
见他这样乖巧,萧郯彦温柔地在他眉心刻下一吻,亲过眼角,脸颊,再到嘴角,最后贴在他温热柔软的唇上厮磨。
“乖孩子。”他说。
他现在一笑,与刚才判若两人。
顾安又往他怀里贴的更紧密几分,与他十指相扣,像是真正耳鬓厮磨的夫妻。但这场婚姻却并非因为爱情,只是因为“合适”。
无论是性格、能力,各方面都很合适。比如顾安了解萧郯彦温润外表下的疯狂,比如萧郯彦知晓顾安温顺背后近乎傲慢的冷漠。
……这是爱情吗?
“安安。”萧郯彦突然道,“过几日元宵,我们出去玩怎么样?”
顾安:“……我觉得你可能不会有时间。”
萧郯彦:“没关系。”
萧郯彦这样执着于一件小事,让顾安有些疑惑:“为什么?”
“因为。”萧郯彦说,“总感觉和安安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
顾安有些微愣,手指不自觉抓上他的衣服,心里莫名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喜悦,又比喜悦多了几分柔情。
我也觉得。顾安心想。
21、
段霓裳的出逃打断了他们的计划。
在审讯了一圈人后他们稀奇地发现,段霓裳竟然真的是凭借自己的力量从牢房里逃出去的,但她既不是用钥匙、也并非暴力破门,更像是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这种怪力乱神的古怪事情被萧郯彦瞒了下来,对外就说是贿赂了某个狱卒。
顾安:“不管那个‘系统’有多神奇,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他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冷下脸,泡汤的计划让他忍不住迁怒,他走进萧郯彦与手下人交谈对策的内室,在一圈人或不满或惊诧的目光中冷淡道:“我已派人严查整个京城,她的能力不足以逃离到京城外的位置。”
“——找到人便就地诛杀。”
这才是顾安一向的风格。
萧郯彦笑:“就如安安所言。”
有门客不怎么信任顾安的能力:“殿下……”
顾安娇气公子的形象深入人心,然而就在他开口的瞬间,顾小公子冷然打断他的话:“曹大人,新开的那家青楼是段霓裳的地盘,贵公子若出了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
曹大人闻言心下一惊,不敢多言,随其他门客一同退下,出了门还是忍不住开口:“正君殿下平日里尽待在内帷,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东西?”
同僚小声劝他:“可别再私下议论,指不定满京城都是那位的耳目。”
曹大人连忙闭了嘴,一阵后怕。
……
“段霓裳的能力是与你有关,只要与你亲密度够高,她所获得的东西越多,比如那本医术古籍,恐怕那火药也是她的手笔。”顾安分析道,“但夫君对她日渐冷淡,她的能力便实在有限,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估计不出一日,便能有她的消息了。”萧郯彦说,“这样的话还赶得上明日元宵同游。”
顾安一愣,原本冷清的脸上浮现出甜软的笑容。
正如萧郯彦所料,傍晚就发现了谢霓裳的踪迹,也是她运气不好,竟被李凌藏在李府,却不知李家继承人李旭是顾安的人。
顾安赶到的时候谢霓裳的尸体已经被人拖了下去,连地上的血迹都被清扫干净,只留下一个茫然无措的顾瑾呆呆站在原地,连腿都在细细颤抖。
顾瑾张开嘴,泛白的双唇抖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
顾安没有问顾瑾为什么在这里,只是用一如往常的平缓声调安慰他,去睡一觉,明天就会好的。
“我……”顾瑾嗓音有些嘶哑,他眼角泛着泪光,吞咽下口水,“我想回家。”
他讨厌谢霓裳,却从未想过她死。
他穿越这么多年,从未有一刻是这样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陌生与可怕。
顾安脚步一顿,向旁边人吩咐:“带兄长回家。”
啊,答应了夫君不再见顾瑾的,希望夫君不要生气。顾安心想。
22、
上元佳节,顾安踩着凳子,在下人们恐慌又担忧却不敢言说的眼神里把红灯笼系在横梁上。他姿势很稳,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本看着娇娇小小的顾安竟比普通青年身量还要长些。
袖摆顺着扬起的手臂滑落,堆积在手肘处,艳红的颜色越发衬得肌肤光洁透亮。
“安安。”
回首间,萧郯彦从一片炫目的灯火里走来,带着仿佛世间一切美好都加诸己身的表象,和眼角处浮现的对万物都漫不经心的嘲弄。
他眼里只有顾安。
顾安脸上没有笑容,他缓慢地眨了下眼,轻轻唤道,郯彦。
命运让他们成为彼此最适合的人,而这是他们唯一接受的命运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