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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颜怒 不过皆为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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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天寒,天凝地闭。
往日巍峨青苍的雪城山,如今只一片林寒洞肃。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雪城派,挂了满目白幡。
冷冽北风焦急胡乱地在耳边低语,叶栩栩玄月眉紧蹙,明艳凤眸透着凝重,忐忑不安跟在姑母冷夫人身后,步履匆匆往悔思堂去。
悔思堂,是雪城派审问处置犯错弟子的地方。
此前,叶栩栩正陪姑母用午膳,小弟子来报:“有名弟子自称是人证,要指证毒害掌门的凶手。三位长老、冷师姐与五皇子俱已在悔思堂,特请掌门夫人,和,和叶姑娘同往……”
传话弟子脸色一言难尽,甚至意味深长瞟了叶栩栩一眼。
冷夫人闻言红了眼眶,忿恨难抑,未曾觉察其中深意,便带着叶栩栩过去了。
叶栩栩心如擂鼓,预感不妙,但此刻也不得不前去。
一年前,叶栩栩穿书了,来到这江湖恩怨纠葛着朝堂阴谋的小说世界。如今她是昶朝一品丞相叶端公的嫡长女,叶夕莲。
夕莲,取意夏日夕阳般绚丽夺目的莲花。
叶夕莲人如其名,姿容明艳,惊艳绝伦。尤其那一对润亮狭长的丹凤眸,上扬的眼尾眉梢纯而妖冶,令人心荡神摇。
但叶夕莲并非小说的女主角,而是娇蛮跋扈且不长脑子的恶毒草包女配,致力于充当男女主角感情线上的绊脚石,兼情节推动工具人。
书里的叶夕莲,仗着权臣父亲与男主的交易,时时黏在男主身侧,只待男主在父亲扶持下登基,封自己为后。
在得知男女主青梅竹马、互许盟誓后,她为非作歹,企图拆散男女主,却因手段低级屡屡失败。
男主向女主提亲后,她毒杀了女主亲爹,即她的姑父,雪城派掌门冷雪楠,并在作案现场留下男主的玉珏,用以栽赃。
最终东窗事发,她被丢进鳄湖,活生生喂了鳄鱼……
许是叶夕莲执念太过深怨,过去一年里,叶栩栩时常在梦中不断重复经历惨死时那可怖的绝望,备受折磨。
直到有一日,梦境呈现了不为人知的真相,有过去,有未来,还有书中没有提及的隐藏情节。
所谓正派与反派,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如梦初醒!何以叶夕莲身上有许多令人费解的矛盾疑点?原来堂堂相府嫡女,只不过是权谋局中,一颗背负天大冤屈、任人摆弄的棋子。
今日此局,便是冲着叶夕莲而来。
她跟在姑母身后一路沉默,心下暗自复盘自己的防守究竟哪里还有错漏?
她离开雪城派已有一年,下毒一事本没有理由扣在她的头上。
此番跟随丞相阿爹重踏故地,她只带了木樨和铃兰,留下心细如发的海棠在府中看管她的爱莲斋。临行前也千叮咛万嘱咐了,不得让闲杂人进屋,更要留心屋里的东西,时常清点,怎会又有问题……
她心事重重以致于没听见姑母唤她。回过神来时,姑母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略微难看。
行至悔思堂,叶栩栩暗暗提了口气。
正对门,“迷途知返”四字牌匾赫然入目。
牌匾下,清、莫、玄三位长老并列上座。正中间的清长老银发银须,右侧的玄长老严肃板正,左侧的莫长老昏昏欲睡。
座下站着的,披麻戴孝亦难掩姿容的清冷美人,是冷雪楠之女,冷望舒。
她身侧的男子一袭暗云纹玄袍,金质玉相生得极好。那是昶朝五皇子方长曜,亦是冷雪楠的徒弟。
这二人便是小说的主角,上演一出灰姑娘爱上腹黑王子,以为得到救赎却被利用背叛,伤得体无完肤的虐妻戏码。
堂下正中央跪着一畏畏缩缩身影,两旁各站了二十余名悔思堂的执罚弟子。
每个人皆神色冷峻,气氛庄严肃穆,滴水成冰。
叶栩栩下意识看了一眼方长曜,方长曜也恰好抬眼看见她。四目交汇瞬间,犹如电光火石,她捕捉到方长曜眼中,好戏开场的洋洋得意一闪而过。
众人注目下,冷夫人冷着脸于上首落座,叶栩栩跟随侍立一旁。
清长老居高临下,声如洪钟,对跪在堂下那弟子说道:“既人已到齐,你可以说了吧!”
“是……”那弟子诚惶诚恐,支吾打颤地道:“弟子张丁。掌门仙逝前夜,弟子洒扫院子时曾偶然看见,沈东游鬼鬼祟祟从掌门的书房出来。可彼时掌门早已回卧室,并不在书房……”
“沈东游?”在场众人皆诧异。审判的目光锐利如箭雨,齐刷刷刺向叶栩栩,就连冷夫人也一脸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望向她。
叶栩栩扫视一圈,“收获”颇丰,心下透凉。
雪城派上下无人不晓,沈东游是叶丞相亲自送上山拜师的,说是故友之子。叶夕莲在雪城派时,沈东游便是她的护卫。倘若沈东游犯事,叶夕莲难逃幕后主使的嫌疑。
叶栩栩手心捏了一把汗,但叶夕莲骄纵跋扈的人设还不能丢。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高高扬起的下巴仿佛在傲慢地叫嚣:都看我作甚?与我何干?
清长老疑惑问道:“为何是前夜?”
张丁似乎就等此问,准备周全似地道:“弟子事后查过,掌门出事那日恰逢沈东游当值,下山去李家村巡视。想来是提前投毒,好撇去干系……”
见众人哗然,有些沉不住气的已然开始啸叫,张丁隐隐松了口气,立马又作惶恐状,绘声绘色接着道:
“弟子当时真的没曾想他竟敢毒害掌门!这几日弟子寝食难安,生怕说出来会引火烧身。可昨夜掌门托梦,质问弟子,为何要包庇欺师灭祖的孽徒。弟子才决定站出来指证……”
玄长老当即下令,命悔思堂的执罚弟子前去,搜查沈东游的卧房,并将人带来。
叶栩栩的心提到嗓子眼,紧紧攥着的手掌心不住冒汗,她甫一穿书便逃命似地离开雪城派,以致情节变动不小。
原情节中,那毒药该是叶府抄家之时,“恰巧”从叶夕莲的闺房查获,难道如今要变成从沈东游房里搜出来?还提前了一年多?
原以为还有一年时间筹谋运作,倘若真从沈东游房中搜出什么,又该如何破局?觉察似有寒意,她望向对面。
冷望舒锐利的眼神仿佛覆霜铁钉,冷冰冰地钉在她身上。握剑的手暗暗用力,指节颤抖着泛白。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冷望舒颤抖的手,温柔有力地握紧。
叶栩栩看向那手的主人,而方长曜并没有看她,只淡定从容地赏玩手上戴着的宝石玉戒,像是静候好戏开场。
只要将沈东游定罪,便等同于拿捏住了叶夕莲的把柄。即便现下不会要她的命,也足够以此要挟叶丞相助他登基。
若有违逆,他便可以“纵容亲眷草菅人命”的罪名,参叶丞相一笔。届时不仅御史台不会轻放,以冷雪楠掌门与雪城派之名望,泰半江湖豪杰都将与叶家为敌……
不多久,执罚弟子回来了。一清隽少年被包围着押解到堂上。
只见他一身单薄的素衫孝服,身形高挑清瘦,仿若纸片人般脆弱易折。苍白素净的脸颊紧致瘦削,一丝肉也不多余长。鸦羽般的长睫垂覆双瞳,令人看不清眸色。而那气场清冷淡漠,不见一丝张皇。
两队弟子退回两侧,为首的大弟子纪谦拱手道:“回禀三位长老,弟子们并未在沈东游屋里发现可疑毒药。”
没找到?叶栩栩反倒有点吃惊。她下意识朝方长曜望去,果真见他蹙起眉,阴恻恻地盯着沈东游。
方长曜此人腹黑狠毒,谨慎多疑,按说不该出现差池。而纪谦是冷雪楠座下首席大弟子,聪慧敏锐,若真有蹊跷,难逃他的法眼。
难道……叶栩栩惊异地看向沈东游。
他笔直站立于悔思堂中央,面无惧色,仍是一副淡漠无畏的神情,无视所有怀疑或者已经给他定罪的灼灼目光。
清长老目光犀利,用审判的语气发出质询:“沈东游,张丁说掌门去世前夜,他曾亲眼见你行迹鬼祟,出没掌门书房。你可有何话要说?”
“弟子未曾去过,亦未曾做过,无话可说。”沈东游的声音清清冷冷,仿若玉盘落珠。
清长老眯起眼睛试图将他看穿,又问道:“你说你没去过掌门房间,那你倒是说说,那夜你去了何处,有无人证?”
“独处卧室,无人证明。”少年言简意赅,从容不迫。
在场的弟子一片哗然,议论纷纷,眼见就要给沈东游定罪。
叶栩栩站出来,摆出大小姐的气势,讽道:“谁人不知,沈东游一向独来独往!难不成没有不在场证明,就能说明这个张什么丁的,说的是真话了?那岂非随便谁做些什么坏事,都能栽赃到沈东游头上了?”
堂上又一片唏嘘,不服气的声音居多。但因她身份特殊,寻常弟子不敢呛声。
沈东游淡漠地瞥她一眼,并不加期许。
于他而言,叶夕莲惟恐牵连自身,才为他伸张,并非真心相助,亦无力相助。然,丞相于他有恩,即便死,也不能连累恩人。
冷望舒倒觉叶夕莲言之有理,眉眼松动,瞬时间冷静下来。
细细想来,沈东游除了背后有叶丞相这座靠山,素日里一贯地沉默低调。即便跟着叶夕莲这般刁蛮跋扈的主儿,也未曾见他助纣为虐。叶夕莲往常做的那些小动作,几乎是亲力亲为,从未见沈东游掺和其中。
想来,或许沈东游亦不耻叶夕莲的所作所为,故而不愿听命。若真如此,又怎会做下弑师重罪?若单凭张丁的片面之词,便定了沈东游的罪,未免有些草率。
莫长老这才注意到叶栩栩,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瞧,幽幽地问道:“张丁,你指证的是沈东游,却非要请叶大姑娘来堂上,是何用意啊?”
张丁眼神乱瞟,磕磕巴巴解释道:“不,弟子不敢乱说。只是,打狗还得看主人,沈东游好歹是叶大姑娘的……”话音未落,肩膀上就狠狠挨了一脚,张丁猝不及防被踹翻在地。
堂上一阵喧嚣躁动,张牙舞爪的叶大姑娘被执罚弟子拉开时,口中还怒骂着:“谁是狗?你才是狗!你和指使你的人全家都是狗!”
天爷呀!虽说这叶大姑娘骄纵跋扈,竟没想到如此彪悍护短。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闺秀居然还动脚踹人!
张丁连滚带爬跪到一旁,瑟瑟发抖。
方长曜嘴角抽动,眸色晦暗。
沈东游原本半垂的双眸有一瞬的清亮,满脸不可思议,盯着一旁怒目圆睁、活像只炸毛猫咪的少女。
其实暗地里比这难听的话他都听过不少,什么相好、出卖色相、趋炎附势、讨好谄媚云云,甚至当着他面嘲讽的也司空见惯。
但他从不屑去争辩。他认为只要自己持身端正,无所谓旁人嚼什么舌根。争了又如何,又改变不了他人的成见。他早已习惯自觉屏蔽那些声音,即便那些污言秽语时不时会刺痛他。
从小到大,人人都教他百忍成金。即便幼时被亲人欺压,被迫离家,也从没有人会为了维护他,这般义愤填膺、张牙舞爪。
况且,即便是叶夕莲,也并没怎么正视过他。她应当不讨厌他,只是把他当作知恩图报的护卫,事实也的确如此。
可今日,大姑娘却这般不顾形象地维护他的尊严,于他是前所未有的感受……
叶栩栩气呼呼地挣开执罚弟子的束缚,霸气整襟毕,便走到沈东游身侧,桀骜不逊地仰着头,坚决表明她的立场。
沈东游是全书她最喜欢的角色。因为这个少年心中自有是非论断,而非只看表象,人云亦云。在最后所有人认定叶端公是罪有应得的奸相、叶夕莲是心思歹毒的杀人犯时,只有沈东游义无反顾相信叶家父女。虽因幼时旧疾致,身子比一般习武之人要孱弱,却每每拼尽全力报恩,最终为护叶夕莲而死。
姑且抛开个人对角色的喜好不说,她早已单方面将沈东游列为患难与共的知己好友——每每夜卧梦魇,无数次在梦中经历叶夕莲在生命尽头所遭受的一切,沈东游是唯一解救她的光……
她向来护短,容不得身边之人受半分委屈。既然叶夕莲素来跋扈,那便无须忍让顾全谁的面子。她更担心沈东游受委屈,抬头偷偷打量,而他恰好收回眸光。
她才发现,沈东游原来很高。她已经在女弟子中算高挑的,也才刚到沈东游下颌的高度。
只不过他总是微微前倾着上半身,显得卑微不起眼。加上脸小,更显得整个人瘦弱。不同他站一处比较,总会忽略他的身长。
玄长老清了清嗓子:“此案证据尚不充分,但沈东游无法自证清白,暂时关押思过崖下,容后再议。”
“不成!”叶栩栩喝道。
既然没搜出物证,她是撒泼打滚也要留住沈东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