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村里有户人家 九零年的打 ...
-
九零年的打工潮带走了竹溪村大部分的青壮年劳动力,留些个老弱妇孺守着村子,时时望着村头那条回家的路。待丈夫们在城市站稳脚跟又把妻子和孩子接离了村子,留些个老翁老妇时不时聚集在祠堂前唠一唠年轻的事迹,聊一聊孩子们的近况,哪家添了新丁谁家嫁了女。
村西的房英不爱说什么话,她老伴前几年刚走,两儿子也陆续带着孩子媳妇去了城里,两孩子也不是不孝顺三天两头变劝房英去和他们住在一块,村里冷清房英也不爱搭理外人加上年纪也上来了,跟着孩子们一起也有个照应。房英不肯走,守着那个毛瓦房在村子里形单影只的,也亏两孩子带着孙子孙女常来看她也不至于那么冷清。房英姓林,竹溪村倒也没人冠这个姓,想来也是外乡人在竹溪村落了户定了居,村里人倒是不排外想着来了便是一家人。
房英在她丈夫还在时性子算不上孤僻就是话有些少,人却是实顶实的勤快,活一上手就停不下来,大家都说殷家屋里有英婶家里家外都不用愁。但自从乐叔走了后,房英便不怎么走动了,也和邻里邻外断了联系,她两孩子回村便会给村里人带些礼物托着村里人多照应着房英,大家也时不时在屋外喊一声“英婶——英婶——”,房英也会弱弱的回一句。大家要是看到房英坐在房前的竹椅凳上也会给她尝一尝橘子、糖果等小零食,房英也会浅笑着接下一点一点地吃着。村头路上的那盏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闪闪呼呼了好几个月终于熬到了春节。
千禧年就这样逼近了,人们都心怀憧憬地期待着新世纪新年的到来,二十世纪总归是苦难多于欣喜,随着新世纪的到来旧世纪的困苦也终会被抛下消散。新年的画影总是如此喧嚣,小城大街上此起彼伏的年货叫卖声,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映着行人脸上溢出的笑意,“新年新春新世纪”的联子从巷头扬到街尾。
热闹的气息顺着冬风、攀着山堰、沿着田畔也蔓延到了东南一隅的竹溪村,紧着春运的步子,孩童相互追逐的欢声笑语、老妪紧张的呼喊叮咛又充盈在村子上空,伴着缕缕升起的炊烟飘向了远方的山丘。
住在隔壁的燕婶今天又早早的起来了,她儿子阿权总是最早回村的那批人。小年那天,燕婶家的灯留到了深夜,微弱的钨丝灯暗黄色灯光随着越发深沉的夜色犹如一团星火努力闪烁逐渐胀大,从村西的一角逐渐蔓延笼罩至整个竹溪村,在寒风中愈显温暖。
竹溪村村口,摩托轰隆的引擎加速声踩着朗叔家大黄狗汪汪汪大叫的节拍向村西消散而去,吹响了归家潮的号角。
竹溪村寂静无声的夜被燕婶家木门开开合合的叽叽声打破,混着孩子被吵醒愤愤的哭闹声像急骤的雨点落在夜海上激起层层涟漪胡乱地向四处散开,重叠回转的波纹向前侵蚀着更多尚未被打扰的水面;房英被阵阵闹声吵醒,看着窗边帘子漏出的点点灯光,隐约听到燕婶说着“该累了……咋这么晚才到家……先进屋子,外头冷……”。房英缓缓的起身,混着透过来的光摩挲着床头刻着的凤凰花纹,念叨着”是啊,老头子,你该也想他们了,你最喜欢过年了,你就喜欢热热闹闹的……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
燕婶提着个盆踩着晨霜到井边洗衣服——平日里大家还是喜欢到河边浣衣,几名妇人约着在河边洗衣、孩子在一旁抓鱼戏水,遇着从田间劳作归来的男人随意抹净粘泥的鞋袜后一起朝家的方向走去。只是入冬后屋前的那条河也迎来了枯流期,水位低了一半后鱼虾也不见了踪影。
随着一阵阵干哑的咿呀摇井声,井水迫不及待地从井口跃出,丝丝缕缕暖烟在早阳的照射下跳着欢腾的舞蹈,冬日的井水褪去夏日的清凉变得格外暖手,燕婶搂着一把洗衣粉搓着孙女昨晚换下的尿布,就听见房英打开房门的声音。
燕婶搓着衣服看着房英怀着歉意缓缓说道“英婶今天咋也起这么早,是不是昨晚阿权回来吵着你啦?”
“没有,我睡的沉,隐约听着阿权回来的动静,阿权回来我也高兴。看昨天的天,今天天气应该蛮好,起来看看走走。”
房英边答着燕婶边端了张木凳放在了阳光下,又从屋里拿了把昨天割的韭菜坐在凳子上,慢条斯理地择起了韭菜。
“阿权本来说着昨天中午到的,路上孩子闹个不停耽误了不少时间。您家贤群哥俩啥时候回来呀,好久没见乐言那孩子了。”燕婶又加了些井水到盆里,估摸着水温冷了下来。
听着这话,房英将理好的韭菜放下,看着燕婶笑着说道“过几天就回来了吧,倒是说都会回来,乐言也会回来。”
“乐言那孩子长得随乐叔,从小就聪明,阿权从小就喜欢这妹妹。自从被接去了城里,倒是没怎么见了,还记得当年哭哭啼啼的样子。”
房英听燕婶说完,又低下了头楸着已变黄的韭菜叶,“要是你殷叔在,也会喜欢乐言的。”说完顿了一顿,看向了家乐的照片,一年四季他就这么笑着看着她。
燕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房英聊着直到燕婶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喊声,燕婶急匆匆将洗好的衣服晾在房檐下,朝房英点了点头便向屋内跑去。房英拢着择好的韭菜到厨房,洗净切碎又打了两个鸡蛋,生了火做了碗韭菜煮蛋,出锅时又撒了点姜末。房英年轻时就好这口,倒是以前鸡蛋是个珍贵物难得吃一次,仅一碗下肚保准一整天都是暖洋洋的。
房英饭后收拾了碗筷,踏着木梯来到了二楼。今天是小年照例需要给神明上香,房英在二楼显眼的位置摆了两尊瓷塑观音佛像在张圆桌上,佛像上落了两条显眼的红布,还未打灯佛像就已经反射着点点光辉。房英凭着从几块玻璃瓦漏出的几点光亮打开了窗子,屋子刹那间填满了光亮。房英来到圆桌旁,划着火柴点燃了桌旁的油灯 ,灯芯随着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房英又从柜子里拿出三根线香就着灯火等其燃起薄烟。房英双手拿着线香,恭敬地站在佛像前,闭目鞠了三躬后将线香插在了香炉上,房英盯着线香泛红的火点心中祈佑着后辈们出入平安、事业高升、学业进步,家乐在另一个世界也可以开心。
一刻钟后,房英下了楼用门闩卡着门又落了把锁,挎着竹篮出门去了,路过燕婶家还能听见燕婶吃早餐时的唠叨。房英想趁着今天天气好看看有没有野生拐枣,乐言从小喜欢吃这个,想着孩子们都快回来了就去山上看看。
这条上山路房英走了三十多年,从青丝走到华发,早就轻车熟路。已过花甲之年的房英腿脚依然利索,不借助工具也能轻松爬上爬下。旧时和乐言、哲诚一起上山,乐言每每都会被落下一大段路程,哭着喊着让奶奶和哥哥慢些走,房英也不急就在路旁和哲诚笑着等着,乐言常常还没走多少路就喊累喊疼,房英也不恼背起乐言拉着哲诚就往前走。
冬季的山林略显冷清,阳光挣扎着从叶隙中探出身来依然无法赶走飘散在半空的云雾,地上铺满了干褐的松针树叶揽着露水拥着阳光频频闪着亮光。越往林中走温度越低湿气也越重,房英的衣角逐渐抵抗不住寒气开始渗水,头顶的白发也开始湿润结块,冰冷攀着竹篮一路朝手奔去,房英遍布老茧的手微微地抖着。
房英加快了步子停在一处靠阳的山坡上,面前的拐枣树缺了半边身子但还是结了不少拐枣果。果如其名,型如拐杖味若甜枣,一截一截短小的成熟果子顶端错乱簇拥着成沉甸甸的一串,冷冬待叶子都落尽后拐枣果独自在枯枝上完成寒风的洗礼,褪去青涩的果皮沉淀出诱人的茶褐色,霜落雾起使果子沉淀出最好的风味,清甜而不腻带着冬天暖阳的味道。街上卖的拐枣果大多苦涩难咽,因熟果易烂从商贩手中买入的拐枣果都需在柜子放置几日才可入腹,延长保质期的同时也会让拐枣果染上陈木的味道而失去独有的森林清香。
房英此次上山就想摘些即食的熟果,房英左手扶着残破的枯桩,身子往前捏了捏背阳处那团拐枣果,指腹接触到果子那刻便觉得肥厚多汁,正是最佳的入口时刻。房英从竹篮中拿出了柴刀,一刀劈在了拐枣树的粗枝上,几团密麻的拐枣果随着树枝断裂的噼啪声落在了松针叶上,用刀弃去多余的残枝拎着表皮保存最好的几团拐枣果放到了竹篮里,房英捡起地上散落的几颗拐枣果送入嘴中果然香甜。
太阳爬到了山顶,房英拎着柴刀提起竹篮就往山下走,到家时已经中午一两点了,房英烧了点热水泡了块米糕悠悠地吃着,一个人的时候每餐的食物总是显得那么随意,吃不完的米糕房英用红纸包着又放回了柜子里。趁着阳光正好,房英又拎着几袋萝卜干往谷场跑,冬收的白萝卜个个大个又水灵,切条后用粗盐浸泡个几天析出水分,便可拿去风干或日晒。从白净的大萝卜条到干瘦的小萝卜干,经历了风味的变化和阳光的蓄养,也因为存储方便,是家乐年轻时最喜欢的吃食。
忙完后,房英又端起个凳子靠着房脚坐着,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脸上瞬间泛起了红晕。房英拿着钩针上下攒动着,灰色的毛球不一会就变成了一块小小的毛布,房英不喜亮丽的颜色就算是给孩子们织毛衣用的也是暗色系偏多,儿子们问起也总是承着灰黑色耐脏之类的说辞。乐言因不喜暗沉的颜色,先前多次对奶奶针织的毛衣毛鞋表示嫌弃,但又着实暖和不久就接受了奶奶不太漂亮的手艺。因着颜色的百搭,乐言老穿着哥哥哲诚小时的衣服,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乐言从小就男子气一些,从小就跟着哥哥们爬树抓鸟,下池塘抓泥鳅,堆火烤番薯,秋来捡板栗,夏来钓鱼。
每每看到乐言淘气追闹的样子,都会让房英想起家乐的年轻模样,年少的相遇总是让人念念不忘。
太阳下了山头,隔壁的英婶随孩子一家出门买年货还没回来,村西角被撩起的褶皱又再一次被熨平了。房英草草解决了晚饭,关了正厅的灯插了门闩又落了锁摸黑近了偏房。
屋子左边摆了一排药柜,边角处也落着些零零散散的药草,即使药柜空置了许久,推门扑面而来的草药香还是直冲鼻腔。早年前房英幸而识得些药草及其疗效,竹溪村群山环绕溪流交错,虽未长出什么珍贵的药草却也植被种类繁多,治些小病小痛房英还是有些把握的。家乐走后,房英把卧室挪到了药房,左右不过也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几张白纸被铅笔压着散落地放在桌上。
药房干燥又时刻充盈着药香,让房英失眠的次数少了许多,挨着药柜放着的木床和木桌都是家乐自己做的,上面的彩色花鸟画是找老师傅一笔一画描的,上头的“囍”字已经零碎脱落但几只翠鸟却还是立在枝头展着骄傲的神态。房英开了灯,撑在桌前写着些什么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态,村口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倒是令人觉得安稳。写累了,房英便上床拉了灯,模糊间察觉隔壁英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