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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今天,暴雨橙色预警——
      对于我来说,下雨天是不祥的日子,特别是雷雨天。在这些个雨水淅沥、狂风和雷电交织的日子,我必须待在隔绝外界的空间里,这样才能完全屏蔽暴雨对我的影响,维持我在这段日子里的正常生活。
      只是一个完全封闭且能保证基础生命活动需要的空间实在太难自己创造了。所以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住在医院里,一是想求助医生减轻我对暴雨天气的应激反应,二是保障自己的基础需要,比如食物和水源。
      但是现在,我终于积攒了足够的积蓄,我在一个偏僻安静的地方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我把卧室里的窗户全都砌回了墙,加装了良好的隔音措施,顶上也装了能隔音的自动交换室内外气流的通风口;隔壁开门于一个小厨房,里面配备有小冰箱、普通的厨具以及良好的排气扇;小厨房联通了卧室和卫生间。如此一来,一个完全隔绝外界的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就形成了。以后的下雨天气,这里就是我的庇护之地,我也就不需要再待在医院了。
      当然,这一切的举措不是因为医院的环境和待遇有多糟糕,意识清醒时的我能很明确地说,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都对我很好,医院的环境也不错,只是医院毕竟还是医院,医生说病情稳定的我早已经可以出院了,如果不遭受环境刺激的话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只是维持我正常状态的环境有些难以达到而已。所以我也早早就打算创造一个适合自己的、独属于自己的小空间,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了,我真正蜗居在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打开音响,在一片蝉鸣白噪音中翻开我的记事本,翻到我之前笔迹断开的地方。我很喜欢晴天的阳光和云彩,所以我这次依旧写了一个阳光少年的形象。
      不过上一篇文章交给编辑后,有同事悄悄跟我说,很多读者来信投诉,觉得我写的人物过于虚伪了,虚伪的阳光,虚伪的乐观。我想或许是的,读者的眼光都很敏锐,毕竟我终究只是在幻想那个阳光般的少年,我没有真实见过,我也不是真的阳光乐观,这只是我的一个无法完成的执念而已。
      可编辑似乎没有要求我改变什么,以求更好的收益。她只是如往常一样给我付了我应得的稿费,并鼓励我继续好好写。我想了想,她是杂志社里为数不多知道我真实情况的人了,是不是会怀着那么一点同情和怜悯,所以才什么都不告诉我,更是照常收了我的文章,赠了我正常的稿费?但那不是我想要的。谁的生活都不容易,小小蚂蚁也得每天搬运食物维持自己的生存,编辑也有家庭孩子需要供养,我有手有脚,只是与正常人有一些不一样而已,怎能依靠他人的同情之资过活。于是我委婉地询问她,我的文章有没有非常脱离现实的地方,读者们都还喜欢我的文章吗?这样问绝对不会生疑,因为她知道我自身原因不常出门,文章总有写得不合理的地方,她也知道我不经常上网看读者留言。于是她很负责地给我发了一份订正文件,跟我仔细说了哪些地方不符合常理,需要改变哪里。至于读者的反馈,她给我发了一份评分收集,是出版社营销部为了收集读者回馈而发布的,上面我的文章好评率是90%,评价中出现最多的词条是细腻、阳光、温馨……这真的是我没想象到的场景。在我自己看来,我所写的文章只是一般水平而已,这是一个很突然的惊喜,我高兴得给自己的晚餐加了个荷包蛋。
      现在想起来也仍旧兴奋不已,从我想起这件事开始,我注意到我的嘴角似乎好久都不曾落下了,连暴雨预警给我带来的不安也不能使我分神,我无法自拔地沉浸在喜悦之中。于是我拿起草稿纸,换上我最喜欢的歌,打算今天放松,胡思乱想一些新的灵感。
      我一边在网络上搜寻资料,一边哼着歌。
      我是这路上,没名字的人——
      我没有新闻,没有人评论——
      我想,我似乎也不是无名的人了!至少,我的身上、我的文章,是被别人认可了的!
      要拼尽所有,换得普通剧本——
      翻着翻着,我的眼前似乎映入了什么东西,是一张刻骨铭心的脸,和大大的视频标题。
      南流景杂志社向阳作者(笔名)被其父哭诉不赡养?
      曲折辗转,不过谋生——
      我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感到一阵潮湿的气息开始弥漫,压迫感接踵而至。一瞬间我似乎吸入了许多带着水雾的空气,喘不上气来。
      在大脑空白中,我点开了那个热度不断上升的视频,只是我早已听不见视频的声音了。
      我看着视频中那个哭丧着脸的人,他的演技浮夸又虚假。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即使现在老了,横肉下陷,瘦的皮包骨,也依稀可见当初的怖人。无论他现在装的多么可怜,在我脑海里都只能和那凶恶暴戾的人紧密重合,撕扯不开。
      他怎么能拉得下脸,发视频装可怜呢?
      又有谁会信他呢?
      可是,我点开评论区,试图寻找没有人相信他的证据的时候……
      “这就是那个喜欢写阳光大男孩的作者?真恶心,真虚伪!”
      “同意!我原来还很喜欢他的书的,现在脱粉脱粉!他爸把他培养得这么好,他怎么能放任父亲流浪街头?!”
      “建议南流景清理门户!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粥。”
      “向阳不配留在南流景!”
      “向阳滚出南流景!”
      我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那股水雾早已将我死死包裹,我呼吸不上来了!
      药!药!床头柜有药!
      要赶在第一滴雨落下来之前!
      我近乎是在地上摸索着爬到了床头,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作用,我的眼前正在构建起一个灰蒙蒙的覆盖着水雾总是在下雨的世界。
      干咽下几颗药,我喘息着靠在床头,慢慢等视线和听力恢复。
      那个视频仍在循环播放,这次我清晰地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我知道我拖累他了,不然他也不会这么久都不回来看我。我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无论如何他都是我亲生骨肉,是我即使自己不吃也要好好培养的孩子啊,我就想见见他,求大家帮我找一下我的儿子,让他回家看看我吧!”
      我忍下不适感,拖着步子过去把视频给关上了。
      音乐早已播完,关掉视频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安静。
      隔音措施真的很好,我漫无目的地想着。
      我不想出去了,或许我能在这片寂静中过完余生。
      是不是只有死去,才能摆脱掉那个人和那个人带来的一切?
      嘟嘟嘟嘟~~~
      我的手机铃声响起,我才发现服下药物的我已经不知道在地板上睡了多久。
      我拿起手机,是编辑的电话——
      “向阳,你还在家里是吗?不要出门,有人敲门也不要打开,不要答应。就待在家里好吗?相信我!”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她,更何况我也并不想离开。于是我回道:“好。”
      可是刹那间,我发现房间的门把手似乎被人从外面扭动了,它快速旋转着,频率随着外面人急躁的心情而逐渐加快,最后甚至是暴力扭动,连门体都微微颤动着。
      我意识到家里已经不安全了,可是我没有出去的办法。
      这是我一手建造的庇护所,但同时也因为绝对的封闭性,现在成为了我的囚笼。
      而外面的他们,把我唯一的出路给堵死了。
      外面的人似乎是要把整个屋子都给拆了,隔音很好的房间里充斥着咚咚的砸门声,越来越大。墙体开始落灰,坚固厚重的房门不堪重负,门体脱离墙面的距离越来越大,唯余门锁的锁芯在顽固抵抗。可又能拖多久呢?这锁芯是金属的,可门框不是。我清晰地看见木屑从门锁的卡位处拼命落下,迫不及待地洒落地面,成为攻破房间的进度条。
      我或许应该害怕的,但我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于是我不用看时间也知道我睡得不长,因为镇静药的药效还未过。更何况,害怕有什么用,这房间里没有窗,没有办法跳窗离开,只有一扇被人堵死的门。
      门终于被破开了,十几个人吵吵嚷嚷地挤进我不大的房间里,他们谩骂、指责,指指点点,口水四溅。
      接着一个沧桑瘦削、身形佝偻的老人被众人让道到跟前,装模作样般对我说了些想念的场面话。
      可他眼底的得意和算计直裸裸呈现在我的眼前,□□。
      我眼前的他那张脸,又不由自主地与那时候我在雨中看到的脸相重合。
      那是怎样一张脸?在纷飞的雨帘中,在无尽的暗灰色的雨雾笼罩的地方,他的脸倏忽间靠近,又倏忽间远离,不变的是因为暴怒而倒树的眉毛,冒着凶狠和兴奋的双眼,以及咒骂着肮脏言语的嘴。雷雨天本就会让一个孩子心生害怕,可我最害怕的不是雨天没有伞,雷天独自在家,而是他的存在。他是比雷雨天还让人恐惧的事物。
      我害怕的,还有带来雷雨的风。风声呼呼,哪里都有他们的存在,哪里他们似乎都要掺上一脚,道听途说,飞短流长,通过吹一吹不合时宜的风声,不负责任地围观一场好戏。
      他们的好戏一场接着一场,我的苦难也一场接着一场。
      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吗?会的、会的、会的!母亲等我、等等我,等我长大,我就是庇护母亲的最高大的树!
      可是,她等不到了,她在那一天里,所有苦难都被结束。
      那一场雨,似乎下得很大。雨声和雷声交杂应和,风声在一旁呐喊助威,把地上正在发生的殴打和哀嚎声响全部遮掩起来。雨点不停,硕大的雨滴击打在我和母亲的身上,雷声阵阵,残暴的话语将尊严践踏,风声喋喋不休,推动那个人的变本加厉。我小小的树干无法遮挡风雨,只能牢牢地趴在母亲身上,帮她顶起一方小小的天空。可是这都无济于事,母亲终究是倒在了布满泥泞的土地里,不省人事,任由摆布。于是刹那间风停了,小心翼翼地上前试探母亲的鼻息,雨换了个方向,拍打着摇晃着母亲的身体,雷声却不停,肮脏贬低的话语仍旧脱口而出。只是在察觉母亲彻底没了生息之后,风雨雷都停下了动静。刚才还在狂吹的风,马上消散了踪影。雷雨寂静无声,似乎是回了家去,思索着如何是好。可是天还没晴,雨还在下,真正的雨,迅速地把我的世界淹没了。我的耳边只剩下雨声,我的眼前只能看到灰蒙的天空和不断落下的雨滴,以及我身下,想要护住却没能留下的母亲。我颤抖着手,捧起她的脸,替她擦干脸上的泥泞,露出她原本白净如今却青青紫紫的脸。我仔细看着摸着,似乎是想把她身上的所有特点都印刻在脑海里,或许那时的我早已明白,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雨越下越大了,一滴水痕从母亲的眼角划过脸颊,顺着她的瘦尖的下巴滚落地面,那一瞬间,我清晰听闻那水滴落到水洼的声音。于是我的世界又安静了许多,我听到的不再是一整片雨水拍打土地的声音,而是一滴滴雨水缓慢滴落,却又毫不留情沉重打碎水面的声音。我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母亲的泪,但自从看见了那滴水后,我身上的某样东西破碎了,到如今也没拼回来。我也分不清是那场雨还是那滴水,让我从此一遇到雨天,就被困在无法雨霁的幻觉世界里。
      我仍看着眼前这个人的脸,只是现在心中毫无所想了,我在等待雨落下。
      雨落下了吗?落下了,第一滴雨落下了,接下来便是成串的雨点。
      在场的众人见我毫无表情,对自己的生父也毫无回应和悔恨,又开始指责起来。
      记不清是哪个人先动的手,只知道一开始是有人推了一下我,接着很多手伸过来推我,把我推倒了,然后演变成拳打,最后手脚并用。以为脱离苦难的我,在十年之后,遇到的第一场大雨,便就这样下起来了。
      我开始后悔吃了药,若是没吃,我的眼前就不会出现这群披着正义的皮却狰狞丑恶的人。
      我宁愿待在我所幻想的雨中世界里,即使那里不会有天晴,也比这里荒谬虚伪的真实来得要好。
      终于,我的药效要过了。
      在视野终于灰蒙之时,我已将近晕厥。可我感受到自己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嘴角,开始幻想自己死去之时的模样。我的母亲倒在了雷雨天的泥泞地里,我也是。我们终究还会再见,再次挤在一起,互相安慰着,在彼此身上凉凉的湿意中寻出一丝暖意。
      可我后来还是醒过来了,还是吃了药,离开了那场雨。
      我醒来时,眼前是白花花的医院病房,似乎是我之前经常待的那一间。编辑一脸关心地看着我,问我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我不太想说话,因为心里很难受,充斥着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悲伤的情绪,于是只是摇了摇头。
      她似乎也看出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便只是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我没独自安静许久,病房里就又出现了两个我熟悉的人。
      外公、外婆。我打着招呼。
      外婆年纪大了,年轻时又总是爱笑,时间在她脸上布满了慈祥和蔼的纹路。但此时她一脸担忧和责怪地看着我,说我为什么这么大件事情都不和他们说,是不是一年不见和他们疏离了,又絮絮叨叨着以后要经常来看我,要给我补营养买水果,更是问我这一年吃了什么不健康不营养的东西,看着这么瘦了这么多……
      外公年纪也大,不过听说他年轻时曾为富一方,脸上多少带着点深不可测。他没有像外婆一样说了很多话,许多时候只是在外婆结束一个话题时点点头表示同意,或是简单补充几句。他告诉我,网络上的事情已经进行澄清,警察也抓捕了全部当事人以寻衅滋事、擅闯民宅、故意伤人等罪名进行刑事拘留,那个给闹事人开门的保安也被革职并刑事拘留,接下来他已经在联系律师,将所有造谣污蔑的网友和带风头的公众号告上法庭。他还告诉我,报警电话是一个邻居拨打的,不论是什么理由,总要找时间去感谢,还问我能不能将过往的经历曝光出去,利用舆论的压力以暴还暴,让那个家暴男和那群网友也遭受同样的经历——
      说到这里便被外婆掐住了腰上的肉,外婆拼命给他使眼色,让他不说这个,但外公似乎觉得这是最直接的方法,也犟着嘴不肯没话找话跳过话题。
      我倒也没有特别忌讳提起曾经,只是应激反应仍在,见不得那个人。
      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就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撕扯开自己的伤口,满足他人的窥探欲。痛苦的经历是自己的,苦难也是自己的,我不想求得外人的安慰和同情,除了我的家人之外其他人终究只是路人,大部分都只能在一边说着不用钱的安慰的话,感着不伤己的伤;更不想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给我的苦难加以评价。
      更何况,我希望进行网暴的人能得到报应,但不希望因此而出现更多使用网络暴力的人。
      我不反对以暴制暴,但我不希望因此而连锁反应生出更多懂得了网络暴力的威力而利用网暴伤害别人的人。
      于是我说我不想曝光自己,也不想引导舆论,外公只需要惩戒那些网暴的人,配合警方说出事实加以告诫就好。
      事情平息之后,编辑告诉我,其实有很多读者还是相信我的,他们没有像墙头草一样随风而动,而是在视频热度上升时保留观望态度,没有在不知实情时进行辩解和落井下石。在警方澄清出来后,他们大量活跃,把真相散播出去,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她给我翻看着一条条转发和评论,都是我住院期间发生的事情。我把最活跃的几个读者记下,特意发了微博感谢。
      回家之后,我也找到了帮我报警的邻居道谢。那是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女生,见到我激动不已。她说,她也很喜欢我写的文章,一直在关注我。谣言出来之后,她一直在关注事情进展,她直觉我不是那样的人,却因为我没有回应而不能随意发声。
      我想了想,问她,如果我及时发声,也发一条视频解释,就能避免遭受这一切了?
      她犹豫了下,说,或许不能避免,但至少证明你没有因为心虚而避而不见?
      我说,可是,与造谣的人争论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有意义吗?我不想被作为网络上的话题炒热度,那我能用什么来辩解自己没做过这件事情呢?
      她说,我查过,有办法的,有办法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的。
      我听了她所说的方法,只是现在很多人都已删除评论和视频,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已经不太可能了。
      但这件事也让我学到了许多。
      我开始接触网络的方方面面,学会在遭受不公时,勇敢反击。
      我不再逃避看读者的评论与反馈,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读者都充满善意。
      我学会了不在乎网络上的人的贬低,我只在乎那些中肯并善意的建议与喜爱。
      我也不再只是写我幻想出来的阳光少年了,因为我知道,这世界上总有下雨的地方,我希望通过我的努力,将那群吹来雷雨的风赶到阳光下。
      我再次哼起未听完的歌——
      无名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敬你的沉默,和每一声怒吼——
      敬你弯着腰,上山往高处走,头顶苍穹,努力地生活——
      这次我笔下的主题是:让风不再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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