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生云宁》春居雪

8、浮世一梦（一） 这世间

　　这世间有两大派，一派为仙门正派名曰：万仙宗。他们负责维护世间秩序与和平。
　　另一派则是与正派相对立的九幽宗。
　　两派修好千年，九幽宗承诺不犯仙门，不欺凡人。
　　如今的九幽宗由我阿姐掌管，她觉得宗门分布的广些会有利于她的管理，于是她将九幽宗的势力分了四支坐落于世间四方，分别是：总支-九幽宗坐落于最北方常年被冰雪覆盖，其他分支会将各门的事务用密信传给阿姐。分支-镇南门、西阁楼、东华殿。
　　我自小便被阿姐养在九幽宗，常年看着宗门外的白雪没有什么新意。阿姐也不让我离开九幽宗的区域，整日不是在聚书阁里看书就是在房间里发呆。
　　终于，阿姐让我出宗替她巡视东华殿。我赶紧收拾东西就往宗门外跑。
　　出了九幽宗便不是一片白皑皑的了，连绵的群山中错落着几座简陋的房屋，我并未多留意，因为我只想往这世间最繁华的京城里赶。
　　既然阿姐放我出来了那必须要去长长见识再回去，至于巡视东华殿可以先放一放。
　　我驾着阿姐送我的朱雀在空中行了不知道多少天，终于到了京城上空，朱雀降落在离京城不远的树林中，便缩成了小鸟模样躲进了我的衣袖中。
　　我进了京城，映入眼帘的是看不见头的人海，一整条街市上拥满了人，店铺沿路处处敞开着。
　　我一见着这些凡人卖的好看的糕点便移不开眼了，那些糕点看上去就很美味，虽然，我们这些邪以世人生的恶念为食，但偶尔吃吃这些食物应该也没事。
　　我拿着一块糕点准备吃下，店铺老板却怒视着让我给钱，我并不知道他所说的钱是什么，我好像也没有他说的钱。
　　正当我在愁着吃不了这么好看的糕点时，店门外传来一声高呼：“老板，我要糕点。”
　　我转头看去，墨色的长发被金色的发冠高高的束起，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鼻梁高挺，薄唇笑的高扬，一身大红金丝绒的衣袍从人群中张扬的走出来，他的身上镶满了少年的高傲和自信。
　　他的步伐很快，他从我身边走过，长发略过我的脸庞。
　　凡人的头发都是这么香的吗？
　　我扭头想再看看这个凡人的模样，却不想他扭头愣愣的看着我，与我的视线相撞时他才迅速错开。
　　他给了那个老板口中所谓的“钱”，从我面前走过时，他好像看见我的眼睛一直聚焦在了他手中的糕点上，他将手中的糕点递到我面前。
　　“本公子给你买了糕点，你今晚陪我逛逛的灯会……算了……我……”
　　“可以，可以。”我并不知道他所说的灯会是什么，但是他给了我喜欢的好看糕点欸。
　　我急切的拿过他手中的糕点，陪他逛逛灯会应该不会误了事，阿姐说了别人帮了我，我就应该帮助别人。
　　“……你叫什么名字？”
　　“毋迢。”
　　这凡人做的糕点不仅好看而且还特别好吃。
　　“我姓何，名堇璱，字子晚。……你很喜欢这家铺子的糕点吗？”
　　“嗯，确实很好吃！”
　　“你第一次来京城吗？”
　　“嗯……”阿姐说过京城的人心眼多，若是告诉他我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他会不会把我骗到什么鬼地方去卖了。
　　“那个……我就是，不是的，姑娘，毋姑娘，我就是看你好像很不熟悉这里，我……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可以找我……”
　　他磕磕巴巴的说了半天，索性从腰间取下了一枚玉环塞进我手里，说要是有事帮忙就去城北的相爷府把这枚玉环给侍卫看了就行了。
　　我稀里糊涂收了他的玉环，心想着估计这辈也不会去那个什么府找他。
　　答应了他陪他逛一晚的灯会。
　　凡人举办的灯会的确比九幽宗里举办的宴席要热闹的多，耀眼的灯火通明，他让我牵着他的衣摆，人多怕我走丢了。
　　我被此时的人间烟火迷了双眼，看着人间美好的一面，以为凡人既然能办这么美好的灯会，那他们一定也是心中向善，美好的如这漫天绚烂的烟火。
　　可我却忘了自己就是由他们的恶念所生，吞食着他们的恶念。
　　这夜过后我就离开了京城毕竟答应了阿姐要去巡视东华殿的。
　　东华殿居于大海之中，宗殿建在海上，朱雀带着我在空中飞，倒是不必担忧什么渡海的问题。
　　巡视完东华殿，阿姐似乎也没有让我回去的意思，我就想着反正也没事在外面多野一阵子再回去也不迟。
　　阿姐平时最疼我了，回去也就说我几句，不会受罚的。
　　这样想着便又去了一趟京城。
　　在那家糕点铺子，我又遇见了他。
　　但是，他看起来面色不是很好，又在见到我时，欣喜若狂。
　　我也没有多想，接着几日里他倒是心情不错。
　　他带我逛遍了整个京城，我见识了不少繁华的景象。
　　可在他带我去那场盛大的拍卖会时，一切美好便再也没了意义。
　　那场盛大的拍卖会没有拍卖任何珍贵的物品，他们拍卖的是我们这些邪物，越是邪术深厚越是昂贵。
　　我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心中莫名起了杀念，但当他拍下那只压轴的邪物送给我当做保镖时，有那么一刻，我心软了，我没有杀他，我把那个邪物放了，我没有束缚他，我希望他自由，永远自由。
　　我只是质问他“凭什么要拿这些邪物来拍卖博得那些人的眼球！”
　　“他们难道就不能安稳的生活吗？”
　　“邪物也是世间万物的一种，他们也有感情，他们也知苦难痛苦，凭什么他们就该低下卑贱！”
　　他面对我的质问一时沉默，但看着我双眼猩红，他柔声安慰。
　　或许，那一刻他也为此感到不公，或许，他也觉得世间万物该有公平的生存之道。
　　总之，后来他对待邪物总是带着一分敬畏。
　　我们相处了一个月，我住在离他府邸不远的客栈，我的住宿开销都是他出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是他总会开出一些奇怪是条件，并不难做，但是简单的让我觉得奇怪。
　　在这人间留了一个月也该回去了，我没有与他正式告别，是不告而别。
　　回到九幽宗后，阿姐如我所想，只是说了我几句，并未罚我。
　　回到九幽宗这几日，心中总是乱的很，午夜梦回总是那天的拍卖会和他灯会上看着我灼热的眼眸。
　　我怀疑自己魔怔了。
　　“阿姐，你去过人间吗？”
　　阿姐轻抚我额边的发丝，柔声道：“没有啊，所以我让你去啊。”
　　“阿娘从前嘱托过我们，让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但是，你想去啊。”
　　阿姐总是这般处处为我着想。
　　“阿姐，你说总是会梦到一个人是为什么？”
　　“自然是想他了，就想你走后我日日入梦都是你。”
　　想他了……我想他了吗？
　　我想了很久，或许，真的是我想他了。我想再去见见他。
　　“阿姐，想一个人久了，是不是就会喜欢他？”
　　“迢迢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我不知道是不是。”
　　“那迢迢去见见他，问问他吧。”
　　我听了阿姐的话再一次走出了九幽宗，阿姐说，去问问就知道了。
　　我站在相爷府不远处，心中莫名产生了一种情愫，是害怕吗？还是想念？还是怕他知道自己是邪物时，露出贪婪的表情，自己接受不了。
　　我还是去了。
　　我缓缓拿出那枚玉环，我原以为他给的这枚玉环我这辈子都不会用上，也不会来这里找他。
　　可是，我还是来了，不仅来了，还是带着期盼与无限我未知的情愫来到这里，想要见他一面。
　　我看见他从那深宅中喜悦的冲了出来，见到我的那一刻，他在中途愣了一下，最后展露出一抹微笑，我还未来得及做反应时，他已紧紧将我拥入怀中。
　　我失神的感受着他胸腔的起伏和杂乱无章的心跳，是他的，亦是我的。
　　此刻，思念带着枷锁永远都捆绑去了我们，我们放弃挣扎，任由那股汹涌的情愫占满我们全部的心灵。
　　“毋迢……我想娶你为妻。”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凡人，也从未想过一个微不足道的相见会让我念一个人这么久。
　　“子晚，我带你去见过我的姐姐，你再与我说一遍这句话好吗？”
　　“你……真的吗？”
　　那夜，我们在人间街市的桥头定下生生世世的情缘。
　　他从不知道我邪的身份，可现在我想让他知道，我想知道他对待我们是什么态度，我想知道当他知道他喜欢的女子是一个人们认为卑贱的邪物，他会怎么做。
　　若是，他弃了我，那我就杀了他。
　　我带他来到了我的家——九幽宗。
　　我看着他的眸中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我没有说话，直到他见到姐姐。
　　阿姐只说“你喜欢胜过一切，我无所谓他是谁，只要你喜欢。”
　　在九幽宗的宴会上他心事重重，我知道诀别就在眼前。
　　我带着杀念来到给他安排的房间，他面色复杂的坐在床头，见我来了，他张开双臂，我刹时一愣，还是走进他的怀抱。
　　“迢迢，你可以更早和我说这些。”
　　“什么？”
　　“你的家，你的家人。”
　　“可我是……”
　　“迢迢，我知道那日带你去拍卖会是我疏忽了，我不该带你去的。”
　　“可你当时不是看到也很有兴致吗？”
　　“的确，在接触你之前，我对邪物只是感兴趣。”
　　“我当时并不知道你是邪物，我只知道我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面我就对你没有抵抗力，当你那日质问我时，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万物生存皆有道，若是顺道生存，便得天道庇佑；万物诞生皆有意义，我们不该对本身以外的食物不敬。”
　　“迢迢，你信我吗？”
　　“我想娶你为妻，生生世世唯你一人。”
　　我听着他庄重的誓言，竟觉得好笑，生生世世吗……下一世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我是谁，何谈生生世世。
　　“嗯。”
　　此夜，我们放肆了一回，我心甘情愿。
　　他陪我在九幽宗待了几日，便与我辞行了。
　　“迢迢，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与爹爹商量我们的婚事。”
　　“嗯好。”
　　“你等我，哪怕路途遥远，我一定会来的，一定回来娶你的。”
　　我笑着给他拢了拢他身上的狐裘。
　　“我等你，风雪山路难行，我将朱雀赠予你，你驾着他回到京城吧。”
　　我看着他驾着朱雀越行越远，直到消失在天边，我才恋恋不舍的转身离开。
　　他于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信，唯独那句“生生世世唯你一人”
　　一个妖邪会被天道庇佑吗？天道会让我们有来生吗？我们承载了太多悲苦，天道不会怜悯我们的，就如同那日被关在笼子里没有自由的邪物一样，卑贱。
　　世道待我们不公，我们却无法反抗。
　　若是，何时能有人为我们鸣一声不公，报一世公平，护一生平安，就好了。
　　我愿意信他，我愿意相信凡人心中还有一丝善念，这世间还有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