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住》钟有钱

3、常矜持

　　常衿觉得自己特别像陈奶奶养在后院的那一片月季，自然花期长达半年，一轮花谢后，只需要再来一点少年意气浇灌，又能精神抖擞，迅速蓬□□来。
　　猝不及防的暗恋来的比以往几次都要猛烈得多，像毫无预告的潮涌，从水天一色处携月光翻腾而来，激起心潮澎湃，无限趋近于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的心理阈值。
　　暗恋脑袋的这次心动，开始于一年一度的男生女生向前冲之南市一中运动会特别版。

　　当体育老师在课间宣布了即将举办新一届运动会的消息后，体能废柴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女体委梁灿灿身旁，眼疾手快地抢了个标枪的项目。
　　常衿之所以如此积极矫健，是因为去年的惨痛教训仿佛还历历在目。
　　为了提高同学们锻炼的积极性，一中运动会体育项目的丰富程度在整个南省都可以说是声名远扬，从常规的田赛径赛，到游泳击剑轮滑，各种比赛花样百出。除此之外，学校还要求每个班在各个项目上都确保有人报名，且限额两人。
　　去年，初来乍到的常衿没有及时收到白榆传递的情报，在最后剩下的一千五百米长跑跟八百米长跑中两个选项的抽签中，幸运地抽到了前者。
　　那一刻，常衿本人无比希望每逢大型活动必下雨的铁律能够从初中顺利延续到高中。
　　遗憾的是，尽管她提前一个月开始清心寡欲，荤素搭配，虔诚祈祷，从东海龙王、雷公电母拜到玛雅神话中的雨神恰克，都没能改变以倒数第三的成绩勉强跑完后瘫倒在地上，缓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结局。
　　一提到运动会，她的小腿就开始隐隐酸痛，喉咙好像也泛起丝丝的血腥味。
　　所以，这次常衿绝不会重蹈覆辙，她要在标枪上轻轻松松、安安稳稳地苟到一切结束。

　　绿茵场上，蓝天白云，红旗飘展。
　　“同学，你刚刚扔标枪的姿势不太正确！”
　　常衿正装模作样地学着隔壁同学的样子，懒洋洋地将手里的标枪抛出去，就听身后清脆的男声传来。
　　她侧身回头，视线赫然里闯入一抹挺拔的身影。
　　阳光直射，有些晃眼，常衿抬手挡了挡，少年俊朗的一张脸在暖色光晕中渐渐勾勒清晰。
　　姜见游的眉眼很有些混血的精致立体，睫毛纤长，鼻梁高挺，脸型硬朗流畅，唇型微微上翘，笑起来还能露出一侧深深的酒窝，皮肤因常年的运动而显出健康的小麦色。
　　“常衿同学，你扔标枪的姿势和发力点好像都有点小问题，请问我可以帮你纠正一下吗？”姜见游在她面前站定，摆出体育委员的专业架势热情发问。
　　分班以来，常衿只在班委竞选后草草认了下班干部，甚至还完全没有记清楚班级同学的名字，与男生的交流更是少之又少，突然被这样一双真诚含笑的眼睛盯着，不免对自己的摸鱼感到一丝羞赧，耳根子不由自主的爬上红晕。
　　“当然当然！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用力方法呢！”常衿摸摸鼻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听到这话，姜见游满意地点点头，拿过常衿手里的标枪，认真讲解起来。
　　从小到大，在体育课如何成功偷懒的问题上翻来覆去绞尽脑汁的常衿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能为了速成一项运动而如此卖力投入，等到下课铃声响起时，她只觉得肱二头从未如此酸胀疲惫，肘关节有一种不顾死活的丝滑。
　　看着初有成效，进步明显的常衿，姜见游漂亮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欣慰，颇有成就感。
　　“常衿同学，你很有天赋嘛！”
　　很好，常衿觉得她还能再扔一百年。

　　光阴如流水，不一会，课毕盛会至。

　　常衿跟着引导员进入场地，紧张地理了理自己身前的号码牌，擦擦手心的汗，忐忑地做了几个深呼吸。
　　点名排序后，她走到候在一边助阵的白榆身旁，接过水杯，借着喝水的间隙，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余光在周围观赛的同学间扫了扫，如愿在四班人群里发现了姜见游的身影。
　　“常盈盈加油！”张悦嫣站在姜见游身边，带着四班的同学，一齐冲她大力挥手。
　　常衿放下杯子，也朝着她们挥挥手，灿烂一笑。
　　她可要好好努力，不能辜负这么多的加油鼓劲。

　　“哔！”
　　随着尖利的哨声落下，高二年级组女子标枪项目顺利结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项目冷门且报名的多是些毫无经验新手，常衿竟然好运地捡到了一个铜牌。
　　站上领奖台，她还有些怔怔的难以置信，但当切切实实地接过奖状，脖子上挂着奖牌时，从未体验过的雀跃激动一股脑涌向全身，只觉得通体舒畅，神清气爽。
　　常衿刚走下台，就被白榆和张悦嫣左右夹击紧紧抱住。
　　三个女孩子高兴地又蹦又跳，就差来一个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回旋转接单手大风车，好容易才停下来，脸上都还带着止不住的笑意，脸颊有些微微发酸。
　　“常衿同学，恭喜恭喜！”常衿侧身，就见姜见游静静站在一旁，眉眼弯弯，一如既往的语气真诚。
　　“哪里哪里，是老师教的好！”
　　短暂而礼貌的四目相对，常衿突然感觉才稳定的心跳再次砰砰加速起来，脸上稍稍散去的红晕又荡漾开来。
　　她不自然地低下头，有些做贼心虚般捂住脸蛋。

　　今天的自己也有些怪怪的，怪像个女流氓的。

　　运动会的最后一个项目，照例是十男十女五十米往返接力赛，按楼层分组，四个班级为一轮，抽签决定顺序，根据最后的计时成绩排名。
　　四班排在第二轮上场，常衿很有自知之明，作为班级啦啦队一员早早地占据了场边观赛加油的最佳位置。
　　看着两边起点处摩拳擦掌、拉筋抻背的选手们，常衿也莫名地紧张起来，甚至比自己参加比赛时的程度还要更深一些。
　　“王寄尧加油！”
　　正在积攒情绪保存体力的常衿，被白榆这突然爆发的一嗓子震得打了个哆嗦。

　　嗯哼，有情况呢！

　　“白小榆同学，你是什么时候转到十班的呀，怎么都不记得通知你的小伙伴呢？”常衿双手抱胸，故作疑惑地看向白榆，圆圆的杏眼里滚动播放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
　　察觉到一丝危险的白榆，立马收回目光，讨好地挽住常衿的胳膊，面带无辜道：“哎呀，这件事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就是那个男生要了我的□□说对我有好感想要追求我不过我暂时还没有答应没有军师你的同意我这棵单纯的小白榆这么敢擅自脱单呢！”
　　常衿被这不带停顿的一长段话说的微微发懵，理清思路后刚想继续审问，就见白榆指着起点处，眼疾手快迅速打岔，“快看快看！开始了开始了！”
　　常衿的注意力立马转回场上。
　　只见另一侧的姜见游正被参赛的同学围在中间，神情严肃地说着交接接力棒时的注意事项。
　　在运动场上，他好像总能成为主导。

　　“四班加油！”“加油加油！”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姜见游派出梁灿灿作为意义重大的第一棒，自己则排在第七左右的位置，尽量为后面两位短跑稍弱的同学拉开足够差距。
　　比赛开始时，四班形势颇好，梁灿灿爆发力惊人，一马当先，后面的同学也配合默契，保持着遥遥领先的优势。
　　常衿激动到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伸长脖子，目光紧紧跟随跑道上冲刺的同学，扯着嗓子一声声高喊“四班加油”。
　　然而，在第五棒交接时，因为速度太快，交棒的一方来不及减速急着脱手，而接棒的一方没有预料抓握不稳，导致接力棒短暂掉落在地。
　　就在这失误的短短数秒内，暂列第二的一班后来居上。
　　一班与四班的第一争夺战突然焦灼起来，平时格外注意形象的女生完全顾不上自己被高高吹起的刘海，青春期格外重视偶像包袱的男生也放弃了自己的表情管理，一个个拼尽全力，面目狰狞地奔跑冲刺，场边啦啦队的斗志更在一瞬间被点燃至巅峰。
　　常衿扒着场边的警戒线，和其他同学一起冲着场内声嘶力竭地呐喊助威。尽管与场上竭力奔跑的同学还未十分熟悉，但此刻，她却能毫不犹豫地大声喊出他们的名字。
　　眼看着只剩下最后两棒，常衿这才注意到，姜见游将自己的顺序调整到了最后。
　　“姜见游加油！”常衿的心从未跳得如此猛烈，感觉整个胸腔带着快要冒烟的嗓子在一起震动。
　　远远模糊地看着，依稀可见他神情坚毅，露出的肌肉线条硬朗有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在接过棒的一瞬间，怒吼着向着终点冲刺。
　　少年的身影从面前飞快掠过，带起一阵后知后觉的风，卷起九月的阳光青草，飞鸟白云。
　　四班是第一！我们是第一！
　　在这一刻，常衿的世界只剩下喜悦和拥抱。
　　少年豪气当凌云，天下万事尽可期。

　　秋日爽朗，晴空万里。
　　彩旗飘展，青春洋溢。
　　所有或糟糕或美好的第一次，都能刻进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