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四月十日 一年前，她 ...
-
一年前，她就这么去了。明明是在远方，不声不响，却犹如一道迟来的春雷，震醒了暮春时分沉睡的崇河城。
梁鸿舒拭去眼泪，站在周玄灵的墓碑前，一言不发。一阵旋风扫起了几片落叶，天空上的鸽子和乌鸦一起飞着，分不清彼此。
“我回来了。”
梁鸿舒拿出手帕，用力地擦着那光洁的墓碑。上面金色的字反着光“炽昌集团前董事长周玄灵之墓”几个字刻得端正。周玄灵的遗像摆在墓碑的正中间，照片中的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将一盆正白色康乃馨放在墓前，她说道：“今年市场活力很强，炽昌营收很好，我们抓住了发展的契机，大力开拓互联网业务。”
“我们的灵曦快递运营状态良好，在十年后的发展不可估量。当年你建议我去了华海，不然啊，怎么能抓住这么好的机会呢。”
“周玄灵，你还好吗。”她早知道结果，却还是固执地说出了这句话，她已经做好了永远都得不到回应的准备。
回过神来，她的双臂已经环上冰冷的墓碑，造成一种那个让自己心向往之的人还在身边的错觉。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眼中流出，她没有再去擦。
周玄灵去世的第一年，梁鸿舒任职炽昌集团董事长，她延续了周玄灵留下的许多优良传统，改了一些过时的规章制度，总体来说不功不过。但对炽昌的人来说她却是救人于水火的功臣。也是，通过合理调动人员，避免了群龙无首的尴尬局面，让集团内部众多势力拧成一股绳，是她梁鸿舒的本事。
只可惜，她当了无数人的梁董，却再难当那一人的知己。
良久，她松开墓碑，站在原地。
“鸿舒姐，”周玄卿从前院走过来，看她那焦急的样子，明显还需要历练。“你别难过了。”
梁鸿舒没想到她会那么直白，索性把那些沉重的往事抛诸脑后，跟她说着正事。
“周玄卿，你是法定继承人，过几年，公司就要交到你手里了。”梁鸿舒语重心长地交代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鸿舒姐，我知道你，大姐，余副总，谭大姐，吕姐，陈老师，你们都很不容易，但我怕我……”
此时的周玄卿就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商科学生，即便履历好看，藤校出身，也不能一下子就接手一个庞大的商业集团。她非常忐忑，不敢做任何承诺，也不敢直视梁鸿舒的眼睛。可能是身在商场多年的缘故，她的眼睛总是审视着四周，不怒自威。单看眼睛，梁鸿舒根本不像三十多岁的人。
“你不用推辞，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不拿一丝一毫，”梁鸿舒拎得清，该属于她的她不会割舍，但不属于她的，终究是要归还的。“况且，我始终有权持有5％的股份，年底分红肯定有我的份，如此看来，并不是一无所获。”
“是，亲姐妹也要明算账。”周玄卿胡乱附和了一句，对于梁鸿舒来说，对也不对。梁鸿舒闻言，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时间的问题你也不用担心，在你们能接手之前，我会不惜一切守住这份基业。”她静静地看着周玄灵的墓碑，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桩事。
“谢谢你，鸿舒姐，如果没有你，那集团也没办法这么快回到正轨。”周玄卿先是谢过她，又按耐住无数次想问的那个问题：你这样值得吗？
梁鸿舒与周玄灵共事十一年，对炽昌、对商场了如指掌，对人心的把控也细致入微，她早堪破了周玄卿的想法。毕竟，一个学生在她面前就像一块玻璃，不用看就知道是透亮的。
“不要这么郑重地谢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句话，巧妙地解答了周玄卿的问题。往事仍然蒙着一层纱，依旧不忍提起，却没那么禁忌了。周玄卿也早已放下心中的芥蒂。
“你们姐妹俩真的太不像了，倒是玄琦和她更像。”梁鸿舒喃喃自语道。
“鸿舒姐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好好跟着张副总学吧，我回炽昌了。”周玄卿目送着她，心中思索着，这么精明的人，真能被姐姐用5％的股份“收买”吗？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已经是一家人了，说什么收买不收买的，她思来想去却还是不明朗。
五年后，梁鸿舒辞去了董事长一职，退出了董事会，拿着那5％的股份，只身前往华海市，回归灵曦快递总公司。
临走前，她依旧去了周家老宅。站在周玄灵的墓碑前。
“鸿舒姐，你找我?”周玄卿一脸平静地走了过来，此时她和江贺年的女儿周明惠都已经上小学了，周玄卿也经过许多历练。
“股份代理书，签了吧。董事会和股东会都已经认可你了，这是20％的股份，其余40％的股份我会转让给安晴熙。”终于，终于到这天了。周玄卿心中没有畅快，而是一阵沉重，这份担子真的到自己身上时才知道它所代表的权力、责任。
好在梁鸿舒堪破了她的忧虑，并未让她承担能力范围外的责任。梁鸿舒离开炽昌后，由安晴熙出任董事长，周玄卿为总经理。
“明惠，来，”在周玄卿签着股份代理书的时候，梁鸿舒招呼周明惠过去，“给你的生日礼物，有些迟了，抱歉啊。”她递给周明惠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谢谢二姨！你工作那么忙，肯定没什么时间来看我，我以后也会和你一样这么忙吗？”小姑娘双手接过盒子，清澈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她。
“这取决于你的选择，无论你怎么选，我们都会尊重你的选择，永远做你的后盾。”梁鸿舒轻拍着女孩的肩，亲切地说道。周玄卿却品出些不一样的意味。回过神来，周明惠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姐姐当年走得匆忙，我也一直不太了解，她在公司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唉，如果她还在，应该也很疼明惠吧。”
“三妹，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不用藏着掖着。”梁鸿舒听出了她话中有话，撇了她一眼。
被梁鸿舒堪破了心思，周玄卿也不恼：“怪不得贺年让我平时多跟您学，还真是魔高一丈啊。”
梁鸿舒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墓碑，半晌又看向远方。“三妹，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今天我告诉你，我一直把明惠和知寒当我和她的孩子疼。”
周玄卿愣住了。是啊，江贺年旁敲侧击她无数次，她也忽略了无数次。
“今天有去华海的动车，我该回灵曦总公司了。以后逢年过节，咱们有空再聚吧。”梁鸿舒留下一句话便走了。
周玄卿望着她的背影，头一次觉得她瘦削的背影是那么的孤傲。
“二姐，一路平安。”
一路上，梁鸿舒看着崇河的风景，枫林、溪流、从她眼前飞速滑过，下午，她便回到了灵曦快递。
“梁董。”张泠客客气气地和她打招呼。十四年前，这位年轻的董事长把她派到灵曦来工作，本以为是莫名其妙的人事调动，却没成想这份工作成了她的铁饭碗。
“张副总，”她点头致意，“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做得不错，通知财务部，今天晚饭我请客。”
张泠面露喜色：“那我去通知汪主任。”
这几年，汪茉和张泠走得很近，显然是有情况。对于这种办公室恋情，梁鸿舒并不干涉，她手下的人才从来不是那种让工作为个人情感让步的人。
“张泠，”梁鸿舒叫住她，“有的时候我出去开会，多和老汪沟通合作啊！”
“好的梁董。”张泠欣喜地应了下来，她显然明白了梁鸿舒的用意。
由于梁鸿舒一直重复这种两头跑的工作模式，员工早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也就没问她下一步的安排。
晚饭是在延慧餐厅订的雅间，名字叫做兰荷庭。延慧餐厅本名为桦昕餐厅，后来母公司搬到了崇河市延慧河一带，才更名为延慧餐厅。在桦昕街的这一家分店自然也跟随了母公司的脚步。
酒过三巡，准确来说是某些员工酒足饭饱后。梁鸿舒清了清嗓子，说道：“以后我就在灵曦工作了，不再兼职炽昌集团董事长。”
“好啊，我敬梁董一杯！”工程师王婷举起酒杯。
“敬梁董。”一桌所有人纷纷效仿。
梁鸿舒回敬了各位，她说：“好，在今天，我梁鸿舒宣誓，一定和各位共同进步，共同拼搏，共勉！”
说出这句话后，她的表情有一瞬的落寞，她是众人的支柱，是灵曦快递的梁董，不只是她自己。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责任都被她包揽，这是她为自己铺的路，也是自己给自己的枷锁。
如果那人还在，一定会找个角落，轻拥着她，并在她耳畔说：“接下来的路不好走，但是没有关系，因为你我同在。”
“敬，你我同在。”她喃喃自语，简短的五个字消散在快活的空气中。她恍惚看见周玄灵微笑举杯，而后一饮而尽，她自诩清醒，可在这场欢庆中，谁又没醉呢？
这次由汪茉与张泠负责送梁鸿舒，所以没有喝酒，她们依稀捕捉到了梁鸿舒的孤寂。汪茉是炽昌集团的老人，她曾目睹这个年轻人从成本会计到财务部副主任再到CFO，最后接任炽昌集团董事长。
八年前，她调来灵曦，与在炽昌时一样，依旧干着财务部主任的工作。她与梁鸿舒共事多年，自然了解这位的脾性。看着是梁家小姐，实际上非常吃苦耐劳，专业素质过硬，领导能力超群，洞察力极强，视野开阔。擅长人员统筹，股票分析、风险投资。
“慢点慢点。”梁鸿舒各种意义上的左膀右臂——汪茉和张泠两个人搀着她，回到她在延慧河北里的家。
两人驾轻就熟地上到了2号楼602。
“到了，我开门。”梁鸿舒掏出钥匙，打开两层门，进屋顺手打开了灯。
“很晚了，你们再回去也不安全，住客房吧。”
对于领导的关心，二人心安理得地应下来。
这房子是九十年代初的房子，三室一厅，是当年周玄灵全款买下来的，布局与她们在崇河市的家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桦昕西路附近的小区只有延慧河社区群和重湖苑一期仍然屹立不倒，几乎成了华海市的地标小区，而且期间陆陆续续经过几次改造，反而有种“历久弥新”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四月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