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篇集》沐浴着光的鱼

1、星空

　　一
　　第一次见到她是初夏的一个傍晚，连喝了几天白粥的我想吃点别的，于是，在医生的许可下，家人也同意了。吃完后心情转好，准备戴上手拐去外面散散步。
　　医院里有几棵大树，风吹起来，树叶沙沙作响，此时西边的斜阳穿过叶间，落在水涡表面，昨天刚下过雨，吹来的风带着青草味，水面也荡起波纹。我迎着阳光躺在长椅上，感受着风和夕阳。
　　“你好，可以给我让个位置吗？我想坐在这儿。”
　　略显稚嫩的声音如清泉般打断了我，我眼前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如瀑布般的黑发在风中凌乱，眼睛炯炯有神，浅浅微笑着，皮肤很白，身材瘦小，手里拿着一本书——《小王子》。穿着病服的她此刻就像天使一般。
　　“嗯，好的。”我马上坐起来，留出了旁边的位置。
　　她很开心地说道：“谢谢。”
　　随后她坐在旁边翻开了手中的书，我坐在另一边观赏着日落美景，看草丛中蜗牛缓慢的爬着，耳边不时有翻书的声音，整个天地间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我离开时看见她还在看书，便没有打扰，之后的几天不是阴天就是雨天，不见一缕光束。当然，我没再见过她了。
　　二
　　与我同住一间病房的老人出院了，她的子女都来接她回家，他们一边感谢着医生，一边收拾住房时带来的物品。老人也很开心，一家人就这样搀扶着老人回家了。老人的子女都很孝顺，由于工作原因，很忙为了能更好的照顾老人，给老人请了护工，但还是每晚都来，有时带着煲好的汤，休息日更是在老人身边寸步不离，陪老人聊天，妈妈也会和他们聊天，聊天途中得知他们老家在农村，父亲去世早，母亲把他们辛辛苦苦拉扯大，自己落下一身病，儿女也争气，考上了大学，成为村里的第二批大学生，走出了大山，如今在城里工作，把老人也接来身边，正是幸福的一家人。
　　老人出院后的下午，经常给我换药的护士说明天会搬过来一个小女孩，挺好相处的，因为我们年龄相仿，应该有许多共同话题，所以就将我们安排在一间病房了。
　　第二天上午，女孩和妇女先后进来了，那位女孩就是前几天见过的孩子，而那位妇女看起来很憔悴，有很重的眼袋，白头发隐隐的看着有很多脸上的皱纹，也颇多神情很疲惫，但在对女孩说话时会挤出笑容来。妇女的手上提着一个手提袋，装了许多书，女孩手捧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纸折的彩色的星星，看到她一进来先把瓶子轻放在桌子上，看来她很是宝贝这个瓶子呢。
　　“你好，我们有见面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新室友了。”她放下瓶子之后，又走到我的病床前，伸出手来，想和我握手。
　　“室友吗？姑且算是，你好，我的室友。”我微笑着回应，与她握手的一刻我们相视一笑，也就结束了这次对话。

　　之后的几天，她总是在看那本《小王子》，看的很入神，尽兴之处会露出笑容，时而又会皱起眉头，直到翻页后又渐渐舒展开。我之前也看过这本书，为了打破寂静的氛围，我决定与她讨论书中的内容。我问她最喜欢谁，她说当然是小王子啦，他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球，星球上有着熟悉又温馨的一切，而他拥有全宇宙唯一一朵玫瑰，他游历过许多星球，见过许多奇怪的人……
　　“可是他在地球上发现了一个拥有五千朵玫瑰的花园，他的玫瑰不是全宇宙唯一一朵玫瑰。”听她说完后，我思考了一会，说道。
　　“那不一样，这是他的玫瑰，他驯养了玫瑰，这就是唯一的。就像友情，爱情一样，世界上所有的人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世界里独一无二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你的世界里的唯一了……”看到她神采奕奕的说着，我也不禁赞同的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去小王子的星球游历，在一天之内看四十四次日落，把那片麦浪和小狐狸的照片以及地球其他地方的风景带去给他。”她语气渐衰，满脸遗憾的盯着手中小王子的星球的插画。
　　“如果选择去相信，那就一定可以实现的。”
　　三
　　早晨起床，我看见她精神很好，便问她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是的！我的“狐狸”朋友要来看望我。”她转过身对我说道，凌乱而又蓬松的头发遮盖住了她的眼睛，但我还是能从言语中感觉到她的开心。
　　看到她这般开心，我也由衷的说道：“真替你感到开心，看来今天是个好天气呢。”
　　下午她的朋友们来了，四个人说说笑笑的，似乎这里并不是生与死的交界线，而是拥有美好明天的校园。她的朋友们带给她一个装有彩色千纸鹤的瓶子，希望她赶快好起来。她也将这个瓶子与她的星星摆在一起，而且我还听到她们说这些千纸鹤每一张都有寄语。女孩们总是有许多说不完的话题，可是临近傍晚，她们要回家了，她们答应她以后还会来的，到时候给她带别的书。
　　“你有很好的朋友，真羡慕。”
　　他的病床靠近窗户，一缕斜阳穿过玻璃照，照着桌子上的玻璃瓶，正巧起风，恍惚间，那些千纸鹤带着朋友们美好的寄愿，随风飞了出去，似波浪涟漪飘动着的窗帘正在挥手告别它们。她转头看向我，疑惑的问：“你……没有朋友吗？”
　　“我不知道。”
　　“ 那以后我就是你的朋友了。”
　　说完后，她转身向另一侧从桌子上拿起那个装有星星的瓶子，取出两颗。
　　“给你。”
　　我伸手接好，捧在手心里，一颗蓝色的，一颗红色的，蓝色的孤独星球映照着红色星球的光。
　　“我送你的礼物，我的朋友。”她微笑着看向我，像冬日暖阳般。
　　“谢谢。”
　　四
　　之后的某天夜晚，她的病情突然加重，被送往了急诊室，留下了她的星星和千纸鹤。那晚，窗外下起大雨，夏日的繁花被雨打落掉进泥土里，我陷入了孤独和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令我胡思乱想。幸好，隔天，她回来了，插着呼吸管，不管怎么样，她总是回来了。
　　夜晚我口渴想要倒杯水，我的腿伤好的差不多了，母亲这几个月也为我操劳了许多，看着母亲安详的休息着，我不想叫醒她，便自己去买水。走出房间一转角就看见一个瘦弱的背影在打电话。
　　“医生，我女儿的病……真的不行了吗？”停顿片刻后，妇女声音颤抖着回复知道了，随后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掩面哭泣起来，凌乱的头发遮挡了侧脸，显得整个人极其沧桑弱小。我呆站在墙角，大脑一片空白，因为我听出来那个声音是她的母亲，她快要走了，这样的想法瞬间充满头脑，这个消息更像是一列火车碾过我的大脑，难以制止的我流下了泪。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那晚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母亲的眼睛肿了，但在对她说话时还是强扯出一抹笑容，她也更加的向母亲撒娇，要母亲多休息。
　　“妈妈，你眼睛怎么肿了，我就说要你好好休息吧，你先要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我。”
　　“妈妈，你给我读故事书好不好?就像小时候一样。”
　　“妈妈，我们来玩游戏吧，我要选这个人物。”
　　“妈妈，你能不能抱着我睡觉?”
　　……
　　八月中旬的某一天，她突然对我说，她快要出院了，妈妈答应她带她去旅行了，她说她会拍照片给我看的，期待一下吧。
　　“那你在出院之前，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嗯?什么地方，好玩吗？”
　　“那好吧。”
　　第二天下午，她告诉她的妈妈她想要一本新书，能不能给她买来，她妈妈出发后，她留下来一张纸条，随后我们就出发了。
　　坐上公交，虽然已经是夏末了，但外面的温度还是很热，车上吹来的风很舒服，我们一路没有交流。临近海边时，风更加湿润，夹杂着海的气息，外面的天空湛蓝，点缀着几朵白云，窗外的树荫匆匆而过，在一个不知名的站牌前我们下了车，走向沙滩。
　　她站在沙滩上，风吹着她的连衣裙和帽子，“风真舒服，海浪的声音真好听，可惜没带手机，要不然我要拍下来。”
　　“我之前一直想抓住夏天的尾巴来一次海边，现在终于实现了，谢谢你。”我看向她，很感激的说道，心里却有一丝苦涩。
　　“那既然来了，我们一起找贝壳，留一个纪念吧。”她低头寻找起来。
　　我们在海边找贝壳，同海浪嬉戏，不知不觉间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朵被染的通红，蓝色的海面上映照着的太阳的红光，在夕阳的映照下，一辆行走在海边的公交载着我们回去了，天空彻底暗下来后，还看见了满天的繁星，她说这就是五亿颗会笑的铃铛。
　　回去后不就她就出院了，带着她的星星千纸鹤还有那些贝壳。
　　五
　　后来母亲告诉我，她和女孩母亲聊天途中得知，他们家在小县城，她爸爸在她六岁时遇到事故，不幸被坍塌下来的煤矿砸到，人在就医途中去世了，之后她妈妈带着她来了城里。她在十岁那年查出了心脏病，向亲戚借了很多钱来看病，她母亲也是一天打好几份零工，很辛苦，那孩子也很乖巧，不会让她妈妈难为。听到这我脑海中浮现出她的模样，经常微笑着，声音好听，会对书中的人物投入感情，会相信童话，她似乎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
　　不久后我也出院了，回归到紧张的学习生活中，唯一让我感到慰籍的是她会给我发许多风景照，但是十二月之后，她再也没有发过消息。某天夜晚，天空下起了大雪，早上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世界被雪覆盖变得安静极了，她的消息框突然传来她已经去世的噩耗。我显得异常平静，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知，向学校请了假之后，独自去了海边，冬天的海风有些凌厉，海浪的声音也有些嘈杂。
　　她去找小王子的星球了，我深信着这一点。之后的时光，我总是喜欢在下午时候坐上开往海边的公交车，恰巧回来时，天空中的明星渐显，我想此刻她正如同小王子一般，对着我微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