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雁南征

8、第八章

　　嗯，您问得好。为什么我的抑郁会突然加重到产生失忆的情况呢。大概是因为新环境吧。上了高中的我就像个被扔进宝石堆里的鹅卵石。不，可能还要更糟一些。因为鹅卵石至少圆润光滑，晶莹剔透，而我浑身是刺，灰扑扑的，不起眼还惹人嫌。周围的同学们都漂亮明媚，优秀又大方，而没什么优点又不好看的我在其中惶恐又胆怯，走一步怕一步。

　　我凭着还算温和的性格在人群里试图学着和他们一样如鱼得水，而只有我知道，我有多害怕跟他们相处，说出一句话要在大脑里转半天，我那些为了取悦别人编出的精致漂亮的谎话，多到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唾弃。

　　那么多那么多优秀的人，张嘉玉，万斯文，我凭什么和他们当朋友呢，我凭什么呢。

　　那次月考之后我就真的没什么动力学习了。我开始幻听。每次想要稍微努点力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审判着，“你学不好的，你努力是没有用的，看看你上次的下场吧，你还想一样惨吗？”

　　这不是我第一次幻听，但这是最最让我信服的一次。以前它出现在我弹琴的时候，说我的手以后会因为这样高强度的练习而废掉，从此成为一个永远也弹不了琴的废人。我没有信，因为那时的我意气风发，所有老师都说我是弹钢琴的料，我是天才。这也并不完全是恭维。我的乐感很好，听力也一流，完全称得上是有天份。所以我不信，我也不想信。然后呢，我的手就真的废了。

　　不完全是因为高强度练习。还有一部分是校园霸凌我的男生打碎了我的手腕。再后来那只手就没什么力气了。

　　有时候我觉得那些都不算幻听，那就是冥冥之中给我的审判。审判我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嗯，您说的对，迷信要不得。可我当时确实挺迷信。反正那次月考之后我就开始摆烂了。

　　因为我开始计划自杀。

　　自杀当然不是第一次，我试过几次，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有时是因为他人的阻拦，有时是因为身体本能的求生欲。但归根到底，都是我自己不太想死。

　　以前觉得，什么都有希望，什么都能再看看，万一呢，万一做成了呢。

　　这是我第无数次学到努力和天分并不代表一切。聪明如何，努力如何，时间长久又如何。你这副身体天生就比不过健康的他们，比不过真正天才的随手一指，也比不过普通人的挑灯夜战。

　　我终于在磕磕碰碰里学乖了。我这种人，大概应该被进化论淘汰掉吧。

　　丧失生的意志以后我各种待人接物都开始随便起来，以前费尽心思要去融入的圈子现在懒得管了，我只想快快攒够钱，买好我的药，写几封遗书打发掉家里人安顿好朋友们再走。

　　我剩的东西不多，真正属于我的大概只有那一点点攒起来的零花钱，我自己在各种渠道赚到的。我准备买礼物送给朋友们，就当提前给他们过完今年的生日，思文的礼物是她喜欢角色的谷子，小嘉玉的礼物是一本书，还有以前的朋友，我也陆陆续续买了礼物，都不贵，但我希望心意能到。

　　还有最重要的，我的姐姐的礼物。我想把我所有的手写信寄给她。我数过，三十三封，被钉在一个本子里，里面藏了一个少年最后的心动和疯长的爱意。这种行为当然不能算是求爱，只是想要告诉她，有一个人因为你的温柔驻足过，请在以后的日子里把它当做底气。

　　她其实，有和我一样严重的病呢，甚至说比我还要严重一些。她一直很自卑，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有人喜欢你喔，别难过。

　　很天真很傻，属于少年人的最后一丝热血。

　　准备完这些东西已经过了快一个月。我把所有礼物都一件件包装好，能亲自送的就亲自送，不能亲自送的就邮寄，预算和我估计的相差无几。然后我找了一个时间偷溜出家门，坐在一个没什么人会经过的长椅上，一片一片的把所有药吞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很长，因为终于快要写到完全黑暗的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