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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模具(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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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华坐在床沿,扭头望向窗外。
空荡无人的街道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停着一辆垃圾车,一个分不清男女的清洁工蹲在垃圾车旁数钱。柏华知道是在数钱,他从小就见到父母这么做。一个黑色塑料袋包裹着一小沓散钱,一张张抽出来,小心翼翼,然后重新塞回裤腰带,或者垫在鞋垫底。
皱巴巴地,叹息,皱着眉头,时有争吵。
粗糙的大手,麻木无神的脸。
他将手伸近报纸糊了一半的玻璃窗,看到手腕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又靠着窗看了一会儿,清洁工踩着车走了,对街的垃圾处理厂飘来腐臭的酸味。
两个妹妹在床上不安地翻动。柏华捞起书包,套上蓝白色的校服外套,踮着脚。他撩起一块从屋顶垂到桌脚的粗帘布,帘布隔开的父母的床铺已经冷了。
床对面是灶台,锅里煮有白粥。柏华从裤兜里掏出沾有血迹的五毛纸刀,洗净,又塞回去。舀了勺粥两口喝完,再拧开煤气加热,两个孩子醒来时能喝口热粥。
柏华到楼底时,苏野里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他那辆大二八撑子坏了,斜靠在墙边,苏野里蹲着,弯下腰,有两只花猫乖巧地舔咬着他手上的碎骨头。苏野里时不时伸手摸摸它们小小的脑袋,喵喵叫着逗它们。
“虎子,你华子哥今天迟到了,我们要怎么压榨他才好呢?不如就让你华子哥载你里子爹去上学吧,”苏野里侧过头,含笑看着柏华,“爱卿,你意下如何?”
柏华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路灯底下,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他身后,拖进筒子楼阴森可怖的阴影里。柏华揉揉脸,一把拍在苏野里的肩头:“大清亡了!苏大爷,人民站起来了!”
苏野里抓着他的手蹦起来,刚要接着话头唱两句国歌,就发现柏华脸色腾地变得惨白。他立刻沉下脸,改去抓住柏华的肩膀,不让他跑走。他盯着柏华垂下的眼皮,沉声道:“你又做这个。割得厉不厉害?我带你去李老头铺里看看?好好好,我不看,你别怕。”
柏华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又抬起头:“要迟到了。你载我,你腿长骑得快。”
从中山路打铁巷的筒子楼到安州第一中学,要绕过很多宽宽窄窄的巷子,自行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长板石路上,上下坡颇为心惊动魄。有时他俩会不惜自损八百地往坑里开,贱兮兮地等着吓后座的人一大跳,一来二去愣是把路上的坑都记熟了,不给对方可乘之机。
凌晨六点多,路灯关了,天还没亮,阴影笼罩在路上。苏野里看不清,不敢踩太快,尽力避开印象里道上的坑,一路倒是意外地平稳。但他还是时不时地对后面说:“抓稳了。”
有一次还腾出左手往后伸,去碰了碰柏华。
在骑车穿过将军庙的时候,柏华问他为什么总是这么问。苏野里说,太黑了,你又轻,怕你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柏华笑着说,怎么会。我要是摔下去了,然后你没发现,我肯定会骂你的,大声地骂你。何况我还抓得那么稳,那么稳。
苏野里听他这么说,忽然停了下来,柏华一下子撞到他的背上。苏野里转过头来看去,充满蔑视地说:“你看,你抓得一点都不稳。就你那小胳膊,我要是骑得再快些,就折在这上边了。哪天我到学校门口,下车一看,就怕只剩你柏华一只小胳膊挂在我后座上。阿弥陀佛。”
柏华刚要反唇相讥,苏野里又忽然蹬起来,柏华骂了一句粗口。他目视前方,仍是一片漆黑,苏野里忽然开口问他:“疼不疼?还疼吗?刚才我抓的那下要不要紧?你要是现在抱着我,会不会好一些?”
柏华没有出声,但是片刻后一只手环上了苏野里的腰,他撇了一眼,校服深蓝色的袖子,什么都看不出来。
高三昏沉的上午,每张桌子桌面,抽屉,桌子底下的书箱和文件夹,都堆满了练习册和乱七八糟的试卷。柏华桌面上还多堆了一颗苏野里的脑袋。
课间十分钟除了去厕所排长队的,班上齐刷刷倒下去一大片,于是显得苏野里立着的那颗脑袋尤为扎眼。
“有话说,有屁放。”柏华停下数列最后一步的求值,托着腮歪头看苏野里。苏野里露出鱼儿上钩了的满意神色,神秘兮兮地从书堆上伸过来两只爪子:“猜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