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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暮雨朝云,诸君永诀。(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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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凌皇宫
流云君看着窗边女子孤寂寥落的身影,心中的难过慢慢变成了阵阵钝痛,距离当初倾儿下影山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年…这十八年,他眼看着一个从容淡雅的女子变成了如今这幅心如死灰的模样…
他爱了她二十多年,从她开始拿剑他就陪在她身边,曾以为他可以一直默默守护她,可没想到,如今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慨然赴死,上苍…何其不公!!!
“雪儿…”
暮成雪平静地看着流云君,“师父,魔宫和欢颜就托付给你了。”
“…”流云君满心酸楚,“雪儿,连师父也留不住你吗?”
暮成雪转身来到流云君面前,轻轻靠进了他的怀里,
“师父爱我,我心里知道。可是…没有了他,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和牢狱没有什么区别。师父,我已经厌倦了一切,求你,让我走吧,好吗?”
流云君眼眶渐湿,“当初我不该放你下影山的…如果你不曾离开影山,那么如今我们应该儿女双全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
暮成雪笑着落泪,“那就留着下辈子吧,师父,下辈子,倾儿再与师父结白首之约,可好?”
流云君低头在她眉心一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倾儿,你一撒谎,就会下意识掐着手指,你在骗我。也罢,真假不重要,无论今生来世,柳文韫的心里都只会爱上官倾城一人,若真有下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吃这许多苦了…”
“…好。”
流云君放开暮成雪,将桌边剑盒里的说相思拿了出来。
“这是他送给你的定情信物,也是你最称手的兵器,涅槃薄而韧,更适合欢颜这个年纪,你将涅槃留给欢颜吧。”
暮成雪点点头,抬手摘下涅槃递给了流云君,接过说相思重新扣在了腰上。
流云君收好涅槃,顿了顿又说道:“我一直视欢颜为亲生女儿,以后影山和魔宫自然也会交给她,你放心,她心性坚韧,行事磊落,与她父亲并无半分相似,日后在江湖上必定能有所作为,断不会丢你这个母亲的脸。”
暮成雪笑了笑,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封信,“师父教出来的,又怎会是璞玉呢~明日我便要动身了,此行师父不需同往,也不必有人随行,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这封信你帮我交给璃玥,这个丫头性子轴,前几日我让奕麟缠着她回锦绣谷白家探亲了,等她回来你告诉她,非是我这个做小姐的不要她,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好,我会转达的。”
三日后,流云君将涅槃交到了易欢颜手里,连带着送到易欢颜手上的,还有暮成雪嘱咐易水歌送来的银丝雪罗衣。
易欢颜看着那衣服上的一小把干枯梅花,沉静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悲伤,
“她与君临道别,将十二卫虎符全都留给了他,还说动了守仁先生和天淳道长留下辅佐。最后一晚她与青悠促膝至深夜,能嘱咐的也都嘱咐了。唯独于我,没有只字片语,太师父,为什么?母后为什么如此待我?!为什么!!!”
流云君此刻心中的难过并不比易欢颜少多少,只是…
易水歌见状叹了口气,来到易欢颜的身边给她倒了杯水,
“流云先生,事到如今,也该将一切都告诉欢颜了。如果你不愿意,那么就由我来说吧。”
流云君摇了摇头,“还是由我来说吧。欢颜,你母亲其实并不叫暮成雪,也并非出自什么秀容暮家,她…是我的徒弟,原北黎忠义伯府的嫡次女,上官倾城。”
易欢颜一愣,“上官?倾城???这个名字不是……”
易水歌点点头,“对,就是北黎帝已故的敬元文皇后。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听你太师父说完。”
流云君巨细靡遗的陈述着,易欢颜认认真真的听着,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打断了流云君的叙述…
“所以?所以其实我并不是父皇的女儿,而是…是…”
“…”易水歌点了点头,“欢颜,虽然你不是皇兄的女儿,可皇兄对你母后一往情深,所以连带着你他也能视如己出,皇兄对你和君临青悠,都是一样的。”
获知真相,易欢颜伏案而泣,终于…她终于明白了母后不喜欢她的原因,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太师父说母后心里有苦难言,原来是这样,原来…原来她是那个人的女儿…是她的生身父亲害死了父皇,还害了母后和外祖一家…
“欢颜,你母后把涅槃和银丝雪罗衣留给了你,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她很清楚自己对你有所亏欠,可又没办法去勉强自己靠近你,只能用这两样东西向你表达,她希望你无病无伤,永享安宁。”
易欢颜拿起那束干梅,忽然想起这似乎是她小时候摘来送给母后的,原来她一直留着…
“母后…”
捧起银丝雪罗衣,易欢颜把脸贴在上面,衣服上还带着百结花的香气,那是暮成雪身上的味道…
“咚!”
一件物事落在了托盘里,易欢颜拾起一看,原来是魔宫宫主的信物——定水墨玉戒指。
易水歌拿出手帕给易欢颜擦了擦眼泪,“…你母后把魔宫传给了你,她说,里面剩余的四十万匮黄金,全都留给你作嫁妆。”
易欢颜此刻终于理解了暮成雪,“…母后…母后!!!太师父!我要去万剑山庄!!!”
流云君摇了摇头,“你去也是无用,你母后决定的事,除了你父皇没人能改变。”
易欢颜擦了擦眼泪,“不,我一定要去万剑山庄,如果母后赢了,我亲自带她回来。如果母后输了,我会杀了北黎帝,然后为母后收尸。太师父,血债唯有血能偿,要不要一起去,你自己决定。”
“长姐说得对,血债唯有血能偿,母后一心求死,不允我等前去,可为人子女者,又岂能不尽孝于身前?!宫外龙驹已备,前朝有丞相和皇叔,后宫交于祖母和姑姑,朕同青悠和皇姐一起去万剑山庄。事不宜迟,大家马上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
黎京长乐王府
陌信言看完了风无痕送来的一堆文卷和证物,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从未想过事情竟是如此曲折离奇,也从未想过原来陌锦辰根本就不是…
“凌皇想要什么?”
范无岐起身拱了拱手,“回王爷,我皇只想要两国和平,社稷安定。东西已经送到,具体如何选择,还是由王爷决定。”
陌信言笑了笑,“呵,她这个儿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风无痕放下茶盏,“所以王爷如何抉择?一旦太子登基,便是江山易主,神器拱手,陌氏先祖若泉下有知,怕是不会瞑目。”
“本王心里有数。”
“也罢,那我等先告辞了。”
“恕不远送。”
惠州万剑山庄
约定决战期限已到,万剑山庄为了杜绝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士潜入,早早便关闭了山庄大门,此时的擂台上,陌锦辰一人一剑,沉默的等待着暮成雪的到来。
一炷香后,月洞门处响起了一阵阵脚步声,抬眼望去,皆是旧人。
顾月照带着萧天阙和萧太后,荼蘼、雪千川带着荼婳和雪雁书;炎无双和锻青锋带着炎如玉和锻长策;花轻和白如飞;楼月裴;千绝和卫信与;时明月和陌云扬;陌信言;欧冶空明和楚染衣;流云君和风无痕;以及易君临和易青悠还有……易欢颜。
正失神间,一道剑气携惊雷之势而下,琵琶弦剑说相思从远天疾驰而来,重重地钉在了擂台中心。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
陌锦辰看着暮成雪两鬓骤生的华发,一时间也不知还能与她说些什么。
陌云扬直直地看着暮成雪,原来…原来她就是自己的母亲…
心知今天事必难了,陌锦辰的心绪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你…没有话想和我说吗?”
暮成雪拔出说相思,“当初阎魔殿你救我一命,后面我跳崖还你一命。上官家满门,我姑姑和表弟,明义镖局所有僚属,还有子衿和孩子,楼千影和璎珞…加上我夫君。这些…你想好怎么赔了吗?”
“姐姐…”时明月站起身,“你的孩子手腕上有颗红色胎记对不对?”
一旁的荼蘼蹙眉,“风飞扬是我和娆汐亲自接生的,你又怎么会知道他手腕上有胎记?”
时明月一拉陌云扬的衣袖,在场众人无不大惊,
“当初姐姐被带回宫时,我心里只是猜测,后来我问过给姐姐诊病的太医,太医说姐姐确实有生育过的迹象,我心里便越发肯定。直到今天,终于证实了。”
“…”
易君临和易欢颜眼神复杂的看着陌云扬,原来他是…
陌云扬沉默地整理好衣袖,抬头和暮成雪对视了一眼,片刻之后又重新坐了下来。
时明月看着陌云扬,想促成他们母子相认,“云扬…”
陌云扬摇了摇头,“不要让她分心。”
陌锦辰低头笑了笑,看着易欢颜所在的方向,
“颜儿,你唤我一声爹爹可好?”
易欢颜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拿出一块玉牌,“本宫是凌国长公主,我父亲是明惠昭德皇帝易水寒,我母亲是秀容暮家嫡长女暮成雪,我凭什么要唤你爹爹?你配吗?早知你会谋害我父皇,黎京那时,我便不该救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陌锦辰大笑着转身看向暮成雪,“这性子,果然是你的女儿啊~”
“我的女儿自然是像我的,可你的儿子,却未必像你!”
话音刚落,暮成雪率先出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以十分惊人的速度辗转腾挪于擂台之上,刀兵相接的火花和声音不时传来,众人大多知晓暮成雪练了《荒诞不经》,对她高深莫测的武功习以为常,可陌锦辰…他的剑法怎么进步如此之多?!
易欢颜蹙眉,看着流云君问道,“太师父,陌锦辰的步法怎得如此眼熟?”
“他练的应该是你祖师公天剑老人剑无锋的八苦剑诀。只是,当时八苦剑诀是你祖师公口述与我的,并未留下剑谱,他怎么会知道的?”
“…”易欢颜默默观察着陌锦辰的剑法,心中暗暗有了盘算。如果母后不敌,就算是用暗器,今天陌锦辰也休想活着走出万剑山庄!
顾月照看着不时闪动的红色虚影,低头对萧天阙道:
“雪儿如果输了,你直接出手杀了陌锦辰。”
萧天阙一愣,“陛下,由我们来动手,是不是不太好?”
萧太后笑了笑,“今天无论是谁杀了陌锦辰,都不会有事的。你忘了,大家有言在先,江湖事江湖了。这里是万剑山庄,可不是官府衙门!”
荼蘼点了点头,“萧太后所言甚是。今天陌锦辰肯定是活到头了,就是不知雪儿她…”
萧太后叹了口气,“这个丫头,只怕已经抱了必死之志了…”
大战一直持续到了接近日落,寻了个空子,暮成雪以一招月影无边再次斩断了陌锦辰的长剑吞日,陌锦辰无奈,咬牙一个转身以断刃刺向了暮成雪,却见暮成雪不闪不避,任由断剑当胸而入,而后飞快地一手扣住他的剑柄,反手剑花连挽,说相思同样刺进了陌锦辰的胸口。
“雪儿!!!”
“都别过来!”
暮成雪吐了一口血,脸上带着将得解脱的笑容,
“楚辞,今日你我…便算一笔勾销了…”
陌锦辰抬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忽然被暮成雪一掌拍出了两丈外。
“别…别碰我!”
陌锦辰嘴角的血不住的往外流,“原来…你一直没用全力。”
暮成雪拄着剑单膝跪地,“既是剑决,我便只以剑法与你过招,用荒诞不经赢你,不光彩。”
陌锦辰笑着点了点头,“倾儿…死在你手里,我认了,这辈子总是我对不住你,可是…你能不、能不能别再恨我了?来生…我,我一定…”
暮成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哈哈哈,兰因絮果,别…别鹤离鸾,你有脸跟我说来生?!哈哈咳咳咳…”
“母后!!!”
流云君飞上擂台,扶着暮成雪让她靠在了自己怀里,
“雪儿,你怎么样?”
“母后!!!”“母后…”
易青悠上前为暮成雪把了把脉,流着泪微微摇了摇头。
陌云扬看着陌锦辰,起身来到擂台之上,将他搀扶着靠在了旗杆柱子上。
“云扬,她、她确实是你母亲,你去看、看看她吧。”
陌云扬点了点头,起身来到了暮成雪跟前,双膝一沉,直接跪在了地上。
“母亲生身之恩,孩儿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暮成雪看着陌云扬,眼尾泪水不住落下,“大风…起兮~云…飞扬…你的名字是…风…飞扬,风…风是风子衿的风…他…为了救你,被…被杀…抱…抱歉…母亲,不…不知你还…还活着…”
陌云扬也跟着落泪,“孩儿记住了…”
“飞…飞扬…你父亲…并…并非北黎皇族…的正统血脉…实……实为窃国之贼。这…这个太子…罢了,随你吧~”
陌云扬握住暮成雪的手,感受着她的温度,“孩儿明白。”
“咳咳…”
暮成雪看着时明月,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声谢谢。
时明月捏着帕子压了压眼角,轻轻点了点头。
“师…唔…”血沫不停地从暮成雪口中溢出,流云君连忙给她输了些真气,暮成雪靠在他怀里轻笑出声,
“师父…你看…我的四个孩子都在…天淳道长说、说我与他们的亲缘十分淡薄,你说他是不是在骗我…呵呵…”
“雪儿…”
暮成雪看着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的顾月照,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陛下,保重。”
顾月照此刻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雪儿,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暮成雪点点头,“不…不会…”
抱歉陛下,活着真的好累好辛苦,暮成雪应该不会有来生了…
陌锦辰看着坐在看台上纹丝不动的时明月,眼中一丝悲凉,最后的最后,他似乎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也罢,倾儿…能与你同赴黄泉,便不算孤寂了…”
暮成雪摇了摇头,抬手握住流云君的手,“师父,他…他若入土长眠,我便……逐流水间;他若腐于碧落,我…便朽于黄泉。纵有爱…爱恨种种,过往、如烟。恩怨情仇,至、至此云消雾散;只愿与他…生生不相识,世世…不相见!”
流云君点了点头,“…那为师带你回影山,好不好?”
暮成雪目光微淡,“我想…陪夫君…可影山也很好…云渡月,水流萤,湖光倒影…浸山青~好想回到…”
“雪儿??雪儿!!!”“母后!!!”
陌锦辰见暮成雪闭上了眼,忙艰难地向着暮成雪的方向爬了过去,只是还没爬出多远,他便气尽力竭,趴伏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凌国承平元年,太后暮成雪薨。承平帝易君临亲自为其选定了谥号,尊其为显纯烈武皇后。后世史书记载,烈武皇后暮成雪,秀容暮氏之女,少有文,善武,喜游历江湖,后嫁于明惠昭德皇帝,育有两女一子,内解民生,外御蛮敌,辅君有道,教子有方。实为贤后也。
影山
流云君看着木架上的两套婚服,忍不住抬手轻轻抚摸着,这是当初他和倾儿还有璃玥去北黎杀上官倾欢时范无岐准备的,虽然只穿了一小会儿,但是到底是他和倾儿一起穿过的,留着做个念想也好,所以倾儿让范无岐把衣服烧掉的时候,他偷偷拜托范无岐留了下来,送回了影山…
“太师父。魔宫送来消息,北黎太子陌云扬因病无法登基,禅位给了长乐王陌信言。陌云扬改名风飞扬,带着步清回到了景明山庄。前皇后时明月在寄雁山建了一座连城观,长居观中带发修行了。”
流云君收回思绪,看着门口的易欢颜,“嗯,知道了。三国业已停战,明日我们便回魔宫吧,你母亲交代了,由你继承魔宫宫主之位,将魔宫发扬光大。”
易欢颜摸了摸手上的定水墨玉戒指,“太师父请放心,我不会让母后失望的!”
“嗯。好孩子。”
东祁
寝宫深处层层帘幕渐次高悬,顾月照定定的看着满墙的画像,掌心的一只琉璃耳环被他紧紧握住,
“新月照初雪,相思倾城,此情与谁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