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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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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周澜被调去开发新墓。
她一直认为考古就是有国家认证的盗墓,本质没变,好听一些。
她入行五年,去过形形色色的遗址几百处,见过各式各样的文物,破碎的,古老的,珍贵的,单薄的。
她有点麻木了。
绕了几个弯,她找到组长的办公室,进去放好整理出来的资料,顺便给角落里那株金桔浇了水。磨砂质的玻璃门被推开,金桓抱着半人高的箱子进来,脚抵着门,看到周澜时皱了皱眉。
“做什么?”
周澜面无表情,指指桌面上的文件。
“交资料。”
“哦。”金桓接道,“过来搭把手。”
他们把箱子搬进来,里面的东西叮叮当当,应该是金属一类的物品。
金桓放下箱子时触到了周澜的手,几不可闻的“啧”了一声,周澜一向敏感,她听到了,但不打算表态。
“后天的飞机,你准备好了没?”金桓问。
“嗯。”
“多观察,回来要看你的报告。”
“我知道。”周澜沉吟片刻,“你不去吗?”
金桓眉间浮上一层近似厌烦的神态,他吐了口气,说。
“不去,你没必要打听我。”
周澜淡淡,“为什么?”
周澜进研究所实习时金桓就是她的组长,金桓高大俊朗,工作专注,是当时很多女孩子的梦中情人。周澜也很欣赏他,在自己转正的那天向金桓表了白,表白的情书不知道被谁传到了工作群里,周澜不知道金桓有女朋友,被人造谣说“知三当三”。她懒得解释,当时她才二十二岁,现在她二十六岁,四年时间她自己都把事情忘得差不多了,还有念念不忘。
这种人恐怕活的很空虚。
金桓盯着她,眼神很漠然。
周澜向他微笑一下,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放心吧,早就对你没兴趣了。组长,我当年还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实习生,说出些冲动烂漫的话冒犯了你,很抱歉。”
金桓脸色一怔。
“但你或许…认知上出现了些错误。我喜欢你,不代表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不代表我要追你,不代表我会喜欢一辈子。”周澜收回眼神。
“是你没必要,没必要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这很愚昧。”周澜苦笑。
“我说明白了吗?”
金桓嘴唇紧抿,脸上浮现愠色,但没说话。
“我出去了,您继续忙。”
玻璃门合上,办公室里无比沉寂,只听到浅浅的呼吸声,金桓对这个女人的看法再次改变,他知道周澜性格冷漠,言行理性,但他是第一次见到她的锋芒,而且极其锐利,刺得他无话可说。
或许向他表白是她生命中一次难得的热情和情感的施舍。
不过后来他还是想通了,她的表白不是贸然,而是思考过后一个小小的情趣。
周澜晕车,晕机,这个去西安的航班全是他们研究所的人,大大小小的装备占了很大空间,周澜坐在靠窗的位置,耳后贴了两个晕车贴。
余丰年坐在她左手边,拿出一包话梅问她。
“吃点?缓解一下晕机。”
周澜摆手,长发披在肩上,脸色有点苍白。
“真没事吗?要不要吃点药?”余丰年掏出一堆药瓶,周澜还是摆手。余丰年是个典型的暖男,对女孩子无微不至,以至于让他肥圆的脸更显油腻。没有女生真心喜欢他,因为他感觉做什么都是在套近乎。
不过他女朋友或许不这么想,当然,可能是因为他很有钱。
余丰年自知过于热情,消停了一会儿,开始睡觉。
从北京飞到西安并不很远,窗外暮色降临,昏沉的蓝色中夹杂深色的云,如雾气一般包裹着月光,周澜的睡眠很浅,只睡了一个小时,机舱中深浅不一的呼吸声让她有些烦躁,她想起前天对金桓说的话,不自觉轻松了许多。
窘迫出现在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属实很有意思。
黑暗中突然一阵窸窣。
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似乎在斜后方,周澜侧头,看到一个黑色的在动的影子。
影子很挺拔,时不时弯下去,像在找东西,他的喘息有些急促。
周澜盯着他看了很久,一会儿过后,影子停下,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研究所的人她大都认识,除了几个别处调来的,其他人她都记得很牢,那个身影他没见过,一点熟悉感都没有,她心中突然浮上兴奋,那人不会是什么大盗吧?怪盗基德?
她轻声笑出来,自己真幼稚。
周澜原本的名字叫周蓝,她爸姓周,她妈姓蓝。
从名字就看得出她的父母对她并不看重,随便取了一个名儿,登在身份证上。
周澜十五岁时父母离婚了,当时她在备战中考,自习课老师叫她出去,说她妈来找她了。
悠长的走廊,尽头站着她风韵犹存的母亲,蓝纷雪神色平淡的对她说。
“我离婚了。”
周蓝点点头,“然后呢?”
蓝纷雪撩起耳边碎发,从包里拿出手机,调了一张照片给她看。
照片上的男人金发碧眼,一身昂贵西转,手腕露出一点劳力士的银光。
“我会改嫁去国外,以后你和你爸过。”
周蓝凑过去眯眼打量了一下那张照片。
“哦。你傍上高富帅了。”
站在一边的班主任骇然。
蓝纷雪只是眉间一皱,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她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背着新款爱马仕扭得妩媚。
“以后每个月我会给你打五万,怎么用随你便。”
周蓝望着她的背影,嗓子有点涩。
考上北京大学之后她就改了名字,她不再是周蓝,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飞机落地,十月的西安已经很凉了,温差很大,周澜裹紧大衣,随队伍去酒店。斜后方一阵咳嗽。
周澜侧身,看到人堆里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就是昨晚的人。
被人挟着她没发停下脚步,只得继续往前走,安排好的大巴在前面等,周澜刻意避开了余丰年,她对人的反感一向表现的隐晦。
一共三辆大巴,周澜选了最后一辆,因为前两辆,一辆有余丰年,一辆有赵悦。
她被人推了下,刚迈上去的脚还没站稳,另一边的小腿又狠狠磕在台阶上,她吃痛,皱着眉回头。
男人站在原地,手指尖夹了一根掐灭的烟。
“抱歉。”
周澜无言,她知道那男人不是故意推她,如果不推,她就要撞到烟头上了。
她走到最后,想起自己晕车晕的厉害,想起身往前坐。她刚站起来,那个男人迎面走来,眼神暗暗,周澜鬼使神差地坐下去。
他长得很混血,深栗色头发,瞳仁是茶色的。
与其说他是考古学家,周澜觉得他更像艺术家,深色西服套装,棕色丝带在胸前随便打结,浅驼的风衣外套。
他的西装不一板一眼,更像改良过的。
周澜清凌凌地盯着他,他也不闪躲,冲她点点头。
“你好。”
周澜回礼,“你好,周澜。”
“白黎。”
白黎在她左边坐下,一阵夹着淡淡烟味和香水味的风拂过。
周澜说话直来直去,她问:“白先生,你是混血?”
“嗯,父亲中国人,母亲瑞士人。”
“那你呢?”
“中国人。”
“哦。”周澜应一声。
空气陷入安静,前排轻微细碎的谈话声和键盘敲击声仿佛被阻隔在外,周澜轻声说。
“这次去的遗址没被开发过,你准备了资料吗?”
白黎把头枕在座位靠背上,点点头。
“要交换看一下吗?”
“可以。”
白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把文件调出来。
白黎看起来是个很有条理的人,每一份都有备注,旁边还插入了相似文物的图片和特征,周澜看完,发现和自己的有些内容可以互补。
“你认为这次会掘出青铜树吗?”
白黎淡笑,“Maybe”
“你干什么工作?”周澜脱口问,问完发觉语气太严肃,有点像在审问。
白黎不太介意,“主要负责统计整理,偶尔修复文物。”
“我专门负责修复。”
“那挺辛苦的。”
“习惯了。”
交谈了十几分钟,周澜发现白黎的脸色有些苍白,周澜以为他晕车,给他几个晕车贴。白黎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愣了愣,然后无奈的笑笑。
“我不晕车,我是有哮喘。”
”哮喘?”周澜挑眉,“很严重吗?”
“不严重,偶尔呼吸不畅而已。”
周澜知道那晚在飞机上他在找什么了,大概是哮喘发作,在找药。
白黎是个比较慢热的人,他说话总是平稳的,缓缓的,而且常常微笑,不过周澜看到了掩盖在笑容下的疏离。
酒店分房。
周澜知道自己确实有点倒霉在身上,赵悦拖着粉色行李箱进来时,她听见自己内心长长的叹息。
“唉?周澜?”赵悦表情夸张。
“嗯。”周澜懒得废话。
酒店的浴室还可以,周澜先用水冲了一遍地板和墙壁,洗好澡坐在床上修改资料。赵悦一身低廉香水的腻香熏的她心烦。
“周澜,为什么组长这次不来啊?”
周澜清楚她又想旧事重提,面无表情。
“不知道。”
“是不是有别的工作?”
“或许吧。”
“总不可能是为了避嫌。”赵悦语气揶揄。
房间里安静几秒。
“赵悦,你想说什么?”
“啊…没什么啊…”
周澜看着她,目光冷冷,赵悦有点尴尬,转过去背对着她玩手机。
周澜吐气,去卫生间护肤。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一块淡淡的青黑,她这几天只睡了四五个小时,她有失眠的毛病,而且很认床。周澜不算大美女,无关清淡,皮肤冷色,长发垂在腰后,颜色极黑,衬得人有些单薄。追过她的人不在少数,她始终像块绿宝石,幽深,矜贵,冷漠。
某个前任和她分手时哭得竭斯底里,指着她,在大街上列了十分钟她的罪状。
周澜还记得其中一句,“你他妈是不是人啊!?自私又尖酸,我受够你了!!”
她当时貌似只是看他说完,然后转了两万给他当分手费。
出卫生间时赵悦已经睡着了,她刚爬上床,赵悦放在床头的手机就开始震动,周澜等了一会儿,赵悦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她无奈,过去帮她接。
刚按下通话键,那头就传来一片嘈杂。
“赵悦!你刚才不是和我说那周澜又开始装了吗?我把这事说给组里的人听,你猜怎么着?金桓说别非议别人,他帮周澜说话啊!!牛死了!”
几声尖利的嚎叫和怪笑,周澜品味了一下她说的话。
“嗯。我是周澜。”
一声笑卡在空中。
周澜清嗓,“她睡着了,你有什么事吗?”
“……”
“没事?挂了。”
放下手机,周澜疲倦的打了个哈欠,很累,但不想睡。
她披上浴袍,香槟色的缎制浴袍吹到脚踝,垂感重,勾勒出身上每一处凹凸。
周澜揣了一包烟在口袋里,拿房卡出去散步,出门时瞥了一眼房门号:H725。
酒店酒红色和黑色交织的地毯很软,拖鞋踩上去毫无声息,周澜顺着昏暗的过道走,经过一间间房间,机致寂静,黑夜包围世界,她呼吸凝固住的空气。
过道的尽头是电梯,旁边开了两扇小窗,射进仅有的光。
周澜站在那点起一根烟,一首枕着窗棂看外面的高楼大厦。
抽完两根,她准备回去了,电梯突然“叮”一声,银色的门向两边推开,走出一个人。
白黎的脸在青白的烟雾后,周澜眯眼打量了一会儿才认出,声音有抽完烟后的沙哑。
“白黎?”
白黎目光冷冽。
“嗯。你烟瘾很重?”
周澜一向不喜欢“瘾”这个字,像不自律的人染上的恶习。
“我没有烟瘾,我只抽了两根。”
白黎把她指间将灭的烟掐了,“女士少抽烟。”
周澜笑,“我抽的是女士烟。”
“都是烟,没区别。”
周澜给他一根,“试试?”
“我收下。”白黎把烟放进口袋。
白黎的脸算很吸引人的,五官是混血特有的深邃,头发微卷,唇红齿白像电影里的文艺画家。周澜的视线在他头上游走了一会儿,发现他的发根颜色更浅,在温暗的光下偏金色。
“你染过头发吗?”
白黎和她对视,“嗯,原本金发。”
“不喜欢金色?多贵气。”
“太惹人注意。”
周澜笑出来,“惹人注意的不是头发,是你的人。”
白黎听出这是一句夸奖,“是吗?谢谢。”
白黎手上拎了几个袋子,半透明的白色袋子里有几个圆柱形瓶子,隐约可见上面印了中字。白黎说刚才买药去了,自己只带了两瓶,怕不够。
周澜注意到他的手,指节分明,很有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