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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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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果然是个傻的。
光个礼仪性的交流就能乐成这样。
白眉看着眼前这人,对方面上笑得很爽利,仿佛发自内心。
就个称呼有个什么好乐的,他暗暗道,瞧他这傻样,将来顾氏钱庄不会给倒闭了吧。
白老板虽陶醉痴迷于戏曲,可报纸期刊却是照订不误。报纸里头总有新鲜事发生,洋人如何如何,满人如何如何,学生如何如何……
其中就有顾烛宣。他是作为实业家登的报。当然不乏有些陈年秘辛,诸如与周家小姐共赴舞池啦,与乔家小姐开怀畅饮啦……此不足一一为外人道也。
这边被称为傻子的男人正笑着,并不礼貌疏离。笑过又问:“白老板,你既知我身份,也不必担心受怕了吧?”
“顾少爷身份摆在这儿,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这话可是你说的。”顾烛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赶忙问:“你这疤……”
白眉自知躲不过去这茬,无可奈何道:“从前磕的,居无定所,碰上师傅心善,把我给带回家养了。给我取名,教我唱戏谋生。”
顾烛宣这下不说话了,他看着白眉,眼神里倒映出对方的面容,如死水般平静。
“听你口音,不像是平城本地的,更像是金城的。”顾烛宣同他谈起旁的,似要将死水泛起波澜。
“可不嘛。从前跟我师傅在金城定居。那时候多高兴,练功练好了就夸,练不好就打。可那时候也是高兴的,只要跟师傅在一块,是打是骂都高兴。”
“现在不高兴吗?”
“不。师傅不在跟前儿,我高兴不起来。”
“那就去找你师傅啊,天涯海角,总能找到的。”
“此番北上就是来寻我师傅的。”
“那预祝白老板早日寻得恩师。”顾烛宣朝他拱手,白眉回谢过,这篇也就算翻过了。
两人又东聊西聊好一阵,从山川湖泊聊到时局变化,从戏曲服饰聊到西洋美食。可谓是侃天侃地,无所不聊无所不侃。等到畅快至极,顾烛宣这才恋恋不舍的告辞离去。
厢房里的白眉也是意犹未尽,或许这位顾少爷不是傻的,只是……少爷身份让他说话做事并不很多顾虑,从心所欲惯了,以至于等到交谈过后才恍然发觉,这是位家族教养极好的世家少爷。
——
次日。天刚蒙蒙亮呢,白眉就起来搁院里吊嗓子练功。
白眉这边将将结束,一出门就碰见顾烛宣带着盒南州胭脂正准备进去呢。
顾烛宣一打眼瞧见白眉,顿时眉开眼笑,极为灿烂,“昨个儿唐突,多有叨扰,还望白老板见谅。”
“情谊到就好,不过这礼就免了吧。顾少爷就不要折煞我了。”白眉视线落在盒上的戴春林三字。
顾大少爷自然也注意到了,赶忙开口:“也不知道你稀罕啥样子的,赶巧胭脂柜里有,想来金城那边会用这个惯些。”说罢还瞅对方,眼睛忽闪忽闪的,饱含期待。
白眉叹了口气,“有心了。”知道这胭脂价钱可不便宜,再者说,从南州到平城的损耗价钱更是令人咋舌。这哪里是赶巧,分明是昨儿夜里就谋划着呢。
“今个儿我没戏,赶明儿你来听戏不收你钱。”白眉没甚玩意儿好回礼的,顾烛宣也不像缺这的主,就索性免个票,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一听这话,顾烛宣可乐了,笑道:“那我可要包间,上次那位子就不错。”得到白老板的首肯后,又接着问:“那白老板今个有何安排?”
对方摇头,顾烛宣继续蹬鼻子上脸,“既然没个安排的,那请我进屋喝杯茶怎样。”
话都说到如此地步,加之刚还收了人家的礼,不请人进屋喝一杯,确实说不过去。
等到再次踏足,心境却是截然不同。顾烛宣上次来险些被人赶出去,可这次却是好端端坐在这儿不说,还能喝上杯热茶。
嚯,还是龙井呢。
八仙桌上两盏青花盖碗,白瓷底子,碗沿描着缠枝莲纹,蓝釉浓处泛着鸦青。碧绿茶汤放置其内,偶有点缀几叶嫩芽。喝来甚是清爽舒心。
两人喝茶闲聊,这回顾烛宣可是涨了记性,没在谈起金城南州等地,转而谈起桌上的书。
“这书不错,白老板好雅致!”
“雅致谈不上,只是闲时读来别有一番味道。”说完又顿了顿,脸上羞红,接着又有些不好意的的说:“说来惭愧,这书还是世叔生前赠的生辰礼,可惜直到这两日才翻起。”
“我能瞧瞧吗?”
“那是自然。”
一翻扉页,顾烛宣就愣住了,抬头问:“恕我冒昧,不知白老板的世叔姓甚名谁?”
“世叔姓方名舟,字荣华。”白眉将茶盏放下,接着开口:“说是世叔,不过是师娘与先生收养我,后因亲近这才称世叔。”
顾烛宣缓声说:“顾家族学里有位教书先生,据说是从金城来的,先生姓方,方荣华。”
在白眉难以置信的眼神中,他的手抚过书页:“这位族学先生的字,我认得的,正是这扉页上的字。”
白眉缓过神来,迟疑道:“不会认错吗?年代久远,认错字也是难免的。”说完他自己也觉出错来。
“方先生的字我不会认错。”
顾烛宣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字迹,仿佛透过时光触碰到了往昔。他低声道:“方先生写字时有个习惯,横折处总爱微微上扬,尤其是‘华’字的最后一笔,像是一把小钩子。”
白眉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他下意识地抬手,在空中虚划了几下,喃喃道:“是这样……没错,是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抬头望向顾烛宣时,眼中已泛起微光,“原来当年师傅和世叔北上,是去做了教书先生。”
“年少承蒙先生教育,年少无知,给方先生和杜师娘闯了好些祸,带了许多麻烦,是我的不是。”顾烛宣言辞恳切。
“前去赔个不是,就当是替年轻的自己赎过。一晃几年没见师傅,我也想她,正好我们一道去。”白眉相认后自然很是欣喜。
哪知说过这话,空气陡一下静谧。连带着顾烛宣脸色微沉。
白眉见状,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刚要开口询问,顾烛宣就开了口。
“先生和师娘,都已不再人世了。”
这下可把白眉给吓坏了,“兹事体大,莫要玩笑!”
这哪里是玩笑话,只是白眉不愿相信罢了。顾烛宣自然也知道此事难以消化,宽慰几句便转了话题:“师娘生前同我讲,她在金城有位亲传弟子。看样子这位弟子就是白老板,师娘有东西赠予你。”
“可师傅先前将她唱戏用的行头,都留给我了……”
“具体是什么,你届时亲自去看就知道了。”
“在哪儿?”
——
顾府。
顾烛宣搁厢房里头翻腾好一会,拿出一块包裹。外头是块其貌不扬的厚布,里头是南下造的锦绣,桑蚕丝连着金丝银线织成百花不露地。
再里面露出个精致的匣子来,而后递交给白眉,接着说:“这是杜师娘临终前特意嘱咐我的,现在东西交与你,她在天上也可以安心了。”
这只黄花梨木匣,盒盖以铜胎画珐琅为底,精绘花中四君子图,贝母百宝镶嵌花瓣叶脉,流光隐现。匣身环饰戗金回纹,四角包錾花如意头铜饰,黑漆底衬朱砂题签,一派清雅贵气。
白眉沉默地接过匣子,看着匣子上熟悉的花纹与样式,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