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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星闪耀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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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庾驻足在公交车站,双手抓住手肘,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滴齐刷刷地下着,她只觉着雨的声音有些刺耳,似手划过光滑的玻璃,似马路上飞驰而过的疾车,雨好像变大了,大得将林庾的心砸了一个又一个坑,泪水浸润了眼眸,模糊了视线,渐渐地一位女子的身影伫立在眼前,长而轻盈的裙摆,在空中发疯似的摇摆着。轻舟已过万重山,他还是曾经那个他,而她已不是曾经的林庾,顾盼之际,公交车早已消失在路的尽头,匆匆地消失殆尽。
远远望去,公交车把他带走了,像是当初一样,留有一人,站在原地:就这么走了?还以为会追上来。林庾用手抹去泪珠,倏尔冷笑一声。
公交站台除了她,没有一人,林庾找到座位,抬头呆呆地盯着天空,有大雁成群地飞过。
车一辆辆地匆匆驶过,不一会儿,一辆银色轿车停在站台右边不远处,车将路边的积水激起,林庾盯着公路上成片的积水,倒映中车上下来一人,一手撑着黑色太阳伞,手臂上挂着一件黑色外套,林庾抬头望向女人,眉头不由地一紧,嘴巴半张开着,想发出声来。女人另一只手取下墨镜,面无表情的脸上骤然多了几分笑意:“庾儿啊,我来晚了,没被雨淋到吧”
“行啊,你今天倒是挺乖,没闹。你辅导员……”说着,转过身,边走边说:“算了,先走,回家”
“妈”林庾连忙抓着余菁的手,她转过身,用手按抚着林庾的手背。
“……爸爸,来了吗?”林庾的牙齿咬紧咬肌,缓缓地说道。
“你爸爸他啊,他,在公司上班呢”余菁摸出手机,装作看了看时间,挂掉静音的手机。
“看这个点,也快下班了,估计我们回到家,你爸就在家里了”
“快上车,回家”余菁催促着。
“你怎么能这样做事,顾鑫她算什么人,这篇新闻稿岂是她能随意窜改的,出了事,后果她担得起吗?你这样,你到上辰航空公司去一趟,记住整理好仪容仪表,面带微笑,给他们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你可不能像上次那般鲁莽行事,切记不可直说,旁敲侧击,委婉地将我们的意思传达给他们。”余菁一上车就接起了工作电话。
林庾眼睛像胶水似的,黏在余菁身上,在她的记忆里,外婆告诉她,妈妈一直是个干练果断的女强人,对待任何事都是如此,然而婚后,婚姻事业两手抓,隔一段时间就会将自己送进医院,林庾转过头,含泪看着窗外,星星罕见地冒出了许多,格外的闪耀。
何聿光视线紧跟着林庾,一路走到后排,抓着后排的椅子,张望,看着林庾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跑走?我吓到她了?!
我看她的表情,她认出我了……不对,不能让她认出我,何聿光,你怎么还是这样鲁莽,刚才太冲动了
“老爷爷,你怎么了,为什么要抓着我啊”何聿光走到老爷爷面前,老爷爷却一声不吭,自顾自地望着窗外景色。
“哎,算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着开心,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笑起来,眼神是漾动的,窗外,天有云霞,烂然成锦,窗内,他好像看见了在云海里悠然翱翔的鲲鹏,舒展的双翅,恣意地在何聿光身旁游动。不知不觉中,何聿光已经坐在了座椅上,周围的乘客都一脸愕然地看着他,何聿光觉着尴尬,戴上口罩,侧头看向窗外。
林庾伫立在家门前,红配绿的大门,她还是第一次留意。
“怎么啦?学校又有事情?”说着,余菁打开门,悄无声息,显得门的质量很好。
又有?我之前有过什么事?林庾摇摇头,门打开,她的视线转移到客厅沙发上坐着看报纸的男子,屋内黄灯温馨了整个空间,他头顶的光,恰好聚在后颈上,模糊了条纹,林庾默了一瞬。
余菁回头瞄了她一眼,然后转头边走进门边说道:“愣着干什么,没有就快进来,把门关上,等会给我打个下手,一会有客人来家里吃饭。”
男子闻声回头:“回来啦”,又仔细瞧了眼林庾:“你怎么看起来有心事一样?”
林庾微微摇头,“没有”,说着,林庾强忍泪水,迈着沉重的步子,跨过门槛,降落在第一块瓷砖上。
屋内,窗外朦胧的光映在纱窗上,中和着客厅暖黄的灯光,厨房不大也不小,刚好够三四个人在厨房忙活,林庾脸憋得通红,强忍着情绪,看着妈妈从厨房忙到餐厅,自己则帮忙打着下手。
“打个电话,叫小李也来家里吃饭,上次都没来得及好好跟他说说话,你就把他拉走了”
小李?莫非是李蠕?我都带他见过家长了?!
“打呀,磨蹭的毛病!”
林庾摸着口袋里的手机,刚要拿出,又放了回去。
“妈,李蠕今天跟我说了他回老家了,暂时不在城里,等他回来再请他吃吧,好吗”
“那太可惜了,我准备了这么多菜呢,一家人明天又要吃冷菜喽,等会吃完饭,你先去医院看看外婆,我去公司交个东西,弄完就回来。”
医院?
“嗯”,林庾紧张地盯着碗里的饭。
天空下着小雨,它们调皮地玩起了捉迷藏,钻进行人的头发里,衣服里,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里,找不见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仅是依靠着它的粮食和水,更让他们所牵挂的,是生活在这土地上的人和气息。街上烤红薯的香气,伴着为讨生活的叫卖声,出租车停了又走,一辆辆接踵而至,送去也送来等待与希冀,不过是各谋生路,各讨生活。
佳佳便利店内,李蠕伫立在货物架前,右手手指来回抚摸着下巴,眼神在桶装方便面和包装方便面上来回扫视,超市的钟表滴滴答答走了小半截,李蠕蹲下,拿起包装方便面,若有所思地走到收银台,从裤袋中一张张挤出钞票,付过钱,出门。
繁华的大都市,李蠕看着手里的面,只觉着讽刺,这世道车水马龙,李蠕觉着丢掉了曾经的自己,只让他埋藏在记忆深处,只有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来到这个城市这么久,却还只是住着员工宿舍,曾经的梦想,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一番笑话罢了,所有的志气在来到酒店时,就已烟消云散。
回到宿舍,没人,李蠕紧绷忐忑的心沉了下来,麻溜地拿出碗筷,接热水,泡方便面,有条不紊地准备好一切:“开餐”。他猛地一拉椅子,碗顺着充电线,碗中的方便面连汤带面,全洒在地上,李蠕愣住:“三秒,三秒。”立马蹲下,慌慌张张地将方便面叉回碗中,重新过一遍热水,然后直愣愣地看着碗中的泡面,眼中含泪,他来不及,接热水想太多,快马溜撒,碗内洗劫一空。
“妈妈,你再等等我,马上就能凑齐钱了,等我去找林庾,她会帮助我的,我是她男朋友,她不会不管我,到时候住院费、药费……通通都不用愁了”李蠕含泪笑着。
李蠕醉醺醺地,踉踉跄跄,走出门,脸上有些脏污,像是刚摔在了泥土地里似的,伴着雨水,在脸上作了一幅水墨。月色烹茶,星光入梦。天空隐隐约约点缀了几粒盐巴,明亮的光,纯洁狡黠的光,他越瞧越觉着心脏如绞痛一般。
他迷迷糊糊,勉强睁开眼,立牌上被路灯照得明亮的三个大字:“角荣街”,李蠕一副得逞似的歪嘴咧牙,笑着。
“你看,那个不是网上那个吗?”
“好像是欸~真是,真的是什么人都有”,街上有人犯嘀咕,背地里悄悄指着李大道。
李蠕瞥了她们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愤恨,嘴角似笑非笑,身体懒懒散散地向她们走去,指着手里的酒瓶,故意提高了声音,直言道:“姐妹,一起喝点?”
两人觉着他莫不是神经病,瞳孔满眼找寻着上眼皮,漫不经心地呲了一声,两人搭着手臂没心没肺地走开。
回想高中几年,街坊邻居都说李蠕年少成名,是未来建设国家的栋梁之才,父母都以他为豪,每逢重大节日,走街串巷,李蠕总要被溜出来,上上下下称赞一番,李爸李妈只是痴憨地骄傲着,李蠕总是不屑,“每年都这样,烦不烦”。
李蠕年少气盛,胸中能装下整个宇宙,但总归要谦虚待人,这是父母交予他的道理,亲戚美言,他总漫不经心地说万一哪日就陨落了,没曾想,一语成谶,沦落到如今的境遇,如今还被人当街指责谩骂,天上地下,他想到不仅是这些,还有些外界玩意儿,高中时,一心只想着提高分数,其他东西一概不管,到了大学,自己曾经打心底鄙夷的和内心骄傲的秩序,都被重新打乱,被扒开了心,然后一点一点重新灌输以——这个世界该有的秩序,然后自己,如蚂蚁上身,痛痛痒痒,然后是针管刺入细小的血管,一种以为能忍忍就能过去的疼痛,然而,却不知道在何时,屁股里其实早已留下了不经常,却可能随时会发作的“后遗症”,世界是大家的,但终究是自己的,这是他在大学领悟出的新的“秩序”。
“钟老师是对的”
往日种种,不可同日而语,李蠕叹了口气,轻蔑一笑,朝林庾家中走去。
珊珊星光,一盏盏路灯肃立地站着,像是舞台的灯,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出场,高大的路灯下李蠕大脚高抬,慢步,转圈,英国的低能走路部也不过如此。
林庾坐在光滑的大理石凳上,翘着二郎腿,“啊啊啊救大命,这么甜的吗”,林庾一脸姨母笑地看着电视剧里含情脉脉的情侣,脸扑通扑通地发红。
“你在干什么?”李蠕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手机,瞄了一眼手机内容,皱紧眉头,对着林庾翻了个大白眼。
“怎么肥事”林庾跳起来说道,抬头,尴尬地收回手机。
“没干什么呀……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在外面”
“我没带钥匙,往常妈妈早该来接我了,今天没来,我就想着自己回家,走到家门口,发现他们都出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可能他们太忙了,你多体谅体谅”
“我知道我妈忙,可是我爸不应该呀”
“不是,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怎么在这?”
“下午的事想找你道个歉”
“下午?什么下午?”
“我……”
还没等李蠕说完,林庾接起电话,“好,师傅,我马上过来”
“欸”李蠕眼神跟随着林庾远去的背影,林庾转身挥手道:“下午的事明天再说吧,你先回去吧,我有急事,对不住了”。
萧染和穆苁苁马不停蹄地赶回公司,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很平静,穆苁苁坐在后座,时不时地瞟向中央后视镜,时不时又盯着手心发呆。
萧染只是沉默,像是招财猫一番,全身僵持不动,只是手在不停地左右摆动,脑海里像是在想着什么事,
穆苁苁扑哧一声,打趣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有些好笑”。
萧染默默微笑。
那雪山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