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五章 除夕当晚, ...
-
除夕当晚,到处都飘着红,红灯笼、红条幅们用浓烈血腥的红色强行挤入白沙的眼中。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步履匆匆、满臂大包小包的人。老天爷给面子,又下起了雪,脆弱的雪花积攒着,竟很快堆出了厚实的雪层。白沙一步步走在上面,低头看着自己踩出的黑色脚印。他已经这样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了。
“你怎么还不回家?”
白沙向声音的来处看去,发现街角处坐着一个流浪汉,满头蓬乱长发,胡须几乎比头发还要长。他也正看着白沙,不时吸一下鼻子,将身上破旧的棉大衣再裹紧些。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白沙反问。
“你连这都看不出来吗?我无家可归啊。”流浪汉哧哧笑了一声。
白沙蹲在他面前,也笑了起来,“我也是啊。”
流浪汉收起笑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许多,“过年好,无家可归的人们。”
“过年好。”白沙站起身,掏出钱包,将里面的所有现金拿出来,折叠一下递给流浪汉,“希望你早日再给自己一个家。”
他转身离开,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快要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时,听到后面遥遥传来一句:“你也是!”
白沙向后挥了挥手。
“奶奶走了。”钱康乐说话时鼻音很重,气息却很轻,听上去甚至有些空灵。
白沙的脚步停了下来。看到钱康乐的来电时,他很惊讶,犹豫了一番才接起。他们已经一个月没联系过了,白沙手指划向接听那边时明显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加速。
他以为钱康乐打来是礼貌性拜个年,或者替奶奶邀请他有空去吃个饭。
“走了——是什么意思?”白沙用力碾着脚下的黑雪,眼前突然有些模糊,他捂住自己的嘴,声音很小、语速很慢地问。
“奶奶又摔倒了。手表在充电,这次没能检测到。我买完东西回去时——”钱康乐说不下去了,听筒里只传来一些哑巴拼命叫喊时才有的无声之声。
白沙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一下蹲坐在肮脏的地面上。他将嘴捂得更紧了,全身都颤抖起来,滚烫的泪顺着面颊滑落,越来越冰。
“他们不肯把奶奶还给我,我怎么求他们也不肯。可今天是除夕啊,年夜饭还没做完,她还一口都没吃……”钱康乐终于哭了出来,浓重的悲恸与哀鸣被极度压缩,也怪不得这哭声如此沉闷。
白沙站起身,狠狠抹了把脸,快步向前走去。“你现在在哪?”
“医院门口。”
“你要回家吗?”
“我没有家了。”
“那你等我。”
白沙跑了起来,迎面刮来的料峭寒风像针一样刺在他裸露的肌肤上。他感受着这疼痛,几乎跑到自己的肺炸裂开来,终于跑回了那栋房子。他把自己的证件带好,开走了车库里的车。
他刚离开钱康乐不久,就拿到了驾驶证。他以为很长时间内不会用到它了。白沙打开雨刷,刷走落在车窗上的雪,抬起右手,抹去仍不停留下的眼泪。
导航的历史记录里全部都是那个熟悉的地址——春海不远处的那栋砖红色房屋,他却始终没有出发过。
白沙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眼,才用医院的地址覆盖了它。他一脚油门,车子急速驶出。他要尽快去见钱康乐,去见那个和他一样无家可归了的男人。
“上车。”白沙弯下腰,拖抱起坐在医院正门口台阶上的钱康乐。
“你真来了。”钱康乐抬头看他,眼神恍惚,顺着他的动作踉跄站起。“你不是要走吗?”他像是在埋怨白沙走得不彻底,又像是在埋怨白沙来得太晚。
“现在不会走。”白沙拽着他上车,把他摁在副驾,自己去到另一边,发动车子,“我们去哪?”
“不知道。”钱康乐愣愣看着前方,说。
“我也不知道。”白沙看着车窗上被扫落的雪,喃喃道。
已经过十二点很久了,除了经过人民广场时仍能看到欢庆的遗迹,别处几乎都没有声息。他们静静坐着,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车子像有自己的意识般东拐西拐,拐去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地方。直到油箱快要耗尽,警报灯亮起,白沙才惊醒过来。
他们还是被带到了这里,本就不美的春海在冬季更是荒凉凄厉。白沙停下了车。
“手表还有电,我昨晚刚充满了,奶奶为什么要摘下来?”钱康乐看着漆黑的湖面,突然开口。
白沙转头看他,他英俊的侧脸好像更消瘦了,圆润的眼角弧度都变凌厉了些。“可能电量突然耗得很快。”白沙胡说八道了一句。
“我在春海只拽回家过两个人。”钱康乐说。
白沙觉得自己仿佛知道了另一个人是谁,他说不出话了。
“那天晚上我还在打工,隔壁刘奶奶给我打电话,说看见奶奶出门了,很久都没有回来,屋里还是黑着的。我赶紧往回跑。奶奶坐在岸边,裤子是湿的,抬头笑着看我,说‘我们回家吧,乐乐’。我以为那就是我最害怕的时候了。”钱康乐眨了下眼,左边落下一滴泪珠。
白沙侧过身,紧紧抱住了钱康乐,手掌抚摸着他的脑后。他把脸埋进了白沙的肩窝,温暖的泪滴在皮肤之间滚动。
“唔——”白沙突然闷哼一声。
钱康乐狠狠咬住了他的锁骨,死也不松口,沉重的呜咽声从伤口处泻出。“疼吗?”他哭着问白沙。
“疼。”白沙抱得更紧了,仰头望着车顶。
“陪我一起疼吧。”钱康乐第一次对白沙提出请求。
“好。”白沙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