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格罗蜜亚 ...
-
〈卷首语：小女孩独自一人眺望大海，明天会下雨吗？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夕阳的余晖消失在海平线尽头，红艳艳的，像血一样。
在远离树干的枝条下方悬挂着水滴型双层小屋，花瓣硕大的白色喇叭花沿着粗细藤蔓交织在一起的外墙生长，从门扉垂下，遮掩住木门上挂着的门牌。
这座小屋从前的主人叫作提摩西·帕米嘉尔，一位伟大的冒险家。
它如今的拥有者是雅翠丝·香格笛拉，她刚结束了湿漉漉的一天：包括站在矮树梢上和假想的敌人击剑，然后踩空掉进水里——雅翠丝很擅长想象，更擅长击剑，毕竟提摩西还是教了她一点东西的。
有人拉着细麻绳摇晃，另一端系着的铃铛“叮零当啷”地响了起来。
雅翠丝把毛巾挂到脖子，侧坐着从楼梯扶手滑下去跳到地板上，刚冲完澡的发稍还湿漉漉的滴着水。
门打开，站在外面的人是隔壁的邻居尼木婶婶。她裹着绒线毯子，手里拎着一个蒙着布的藤条篮子。
很少有人能联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尼木婶婶就是那个例外——毕竟提摩西常年在外探险，而雅翠丝被他捡回来时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不会哭闹着要找哥哥。邻居们也只以为她是借住的房客什么的。
雅翠丝接过妇人手里的编织篮，想请她进屋。
“你这孩子，总这么礼貌做什么？”她亲昵地嗔怪道，“这么晚回来肯定还没煮饭，我多做了块馅饼，就想着给你拿过来，长身体的年龄得多吃点！”
最后对雅翠丝再三叮嘱一定不能饿着肚子，才不放心地离开。
她关上门，坐在餐桌前大口咀嚼着热气腾腾的肉馅饼，感觉一股暖流流向胃里。
尽管她和提摩西没有血缘关系，却是彼此承认的最后一个亲人，雅翠丝觉得即便是亲兄妹也不会比这更好了。
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有过约定：如果提摩西在雅翠丝十六岁生日那天还没有回来，雅翠丝就可以去找他。
至于为什么是十六岁，提摩西是这么和她解释的：“我就是从十六岁开始游历七海的，和小唐古拉独立海的年龄一样大——一个完美的开头！”
她自动把“游历”理解为“流浪”。
事实上雅翠丝已经遵守了这个不像约定的约定五年——而现在它要到期了，明天是她的十六岁生日。
她不是悲观主义者，但也无法违心地说远海是什么旅行圣地——他会遇到危险吗？他会安然无恙吗？
……如果提摩西找到了他所谓仅剩的没有沉没的城邦，还会回来吗？
日复一日，这些疑虑压在她的心头，像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就会斩下。
变化是突如其来的，雅翠丝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又或许并没有，只是明白了一些东西。
她不再睡到日上三竿，而是早早的起床，冥想、练习剑术，学习航海知识，再去帮助那些有需要的人——尽管有时候帮了倒忙——把每一天都安排得很满。
孤独没有从她的生活中抽身，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渗透一切，试图让雅翠丝在痛苦中变得麻木。
而它也差点就要成功了——他们没有见面的时间快要比雅翠丝认识提摩西的时间还要长了。偶尔她回忆哥哥的模样，惊觉记忆里他那一头红发竟然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一晚雅翠丝几乎整夜未眠。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告诫自己必须赶快入睡，否则明天醒来时会没精神——这可不是一段冒险之旅该有的开头——却又不受控制地想等到了船上就没有这么柔软的被褥了。
最终天蒙蒙亮时，雅翠丝因为生物钟一骨碌爬起来，披上树叶编织斗篷去找葛莱塔。
晨光穿过沉睡中的格罗蜜亚，水中树林的枝叶间凝结着潮湿的露水，朦胧的雾气在水面氤氲。
她向下爬了两根树杈，到达一座球型小屋的门前。葛莱塔的家只有一层，棕黄色的枯藤无人打理，泛滥成灾，蔓延到枝干上。
“葛莱塔，葛莱塔——”她敲着门，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黎明也不容忽视。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金发女人双手抱臂，懒散地倚在门板上：“我说是谁扰人清梦？”她打了个哈欠，“原来是一只小太阳鸟（1）。”
“葛莱塔，昨天是我十六岁生日。”
“喔，生日快乐——”她说罢就要关上门。
“等等！”雅翠丝眼疾手快地抽出长剑，抵住门缝，“葛莱塔，别开玩笑了——你知道我的意思。”
“所以？”
“所以我需要船员，足够让一艘远洋船扬帆的船员。”
“鉴于你的目的地，我想说七个疯子可不好找。”
雅翠丝只是凝视着她，认真地说：“葛莱塔，我知道你也很想念他——我们都是。”
“我记得提姆那时候的风光。”葛莱塔看到了少女眼里坚定的光芒，于是败下阵来。
她朝雅翠丝眨了眨眼睛，像一个暗号：“很高兴能等到这一天。”
“那么在龙渡码头碰头，我们正午启航。”雅翠丝一锤定音。
“遵命。”葛莱塔行了个不标准的士兵礼，“我们正午就出发。”
雅翠丝告别葛莱塔，回到刚离开不久的小屋开始进行收尾工作。
她把房子的犄角旮旯打扫干净，清理了厨房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接着叠放好被子和不需要带走的衣物，关紧窗户；然后雅翠丝又写了一封加急快信寄出去，告诉邮递员不用再每周送水母奶过来。
最后收拾好行囊：包括一张七大海域城邦分布图、一张手绘的路线图，超长聚焦的轻质黄铜望远镜，她惯用的罗盘，一些适合不同洋域穿戴的服饰。
两把锋利的匕首，一把握柄处缠着深红布条，另一把则是提摩西在一次探险中的收获，镶嵌着大块祖母绿宝石和圆润的珍珠贝母。以及一柄称手的长剑，她习惯收进腰间剑匣里。
她养的金刚鹦鹉波莉自觉地飞到雅翠丝肩上，尖尖的鸟喙叼着鱼皮袋子，里面装着主人全部的积蓄。
她吃完了昨天剩的冷肉馅饼作为早餐，把空篮子挂在门上的钉子上，妥帖放好写给尼木婶婶的便条纸。
雅翠丝望着阳光笼罩下的家，沉默许久，旋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雅翠丝不敢回头，她怕在犹豫中失去所有的勇气。而除了勇气，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蔚蓝海面一望无际，近处的海水像玻璃般透明。葛莱塔找来的船员预备役排成一排站在木板栈道上。
第一个船员是个女孩儿，十几岁的样子，名叫玛格丽特·卡佩特。
她那一头夜莺羽毛般蓬乱的棕色短发贴着耳朵，其中夹杂着几缕黑发，远看倒像个瘦瘦小小的男生。
她紧紧拉着一个只到她肩膀的小男孩，深褐眼眸警惕机敏，像一只随时准备飞走的雀鸟。
那个男孩有一双茶色的眼睛，就像阳光下的焦糖，浅棕色头发柔顺地垂下。皮肤苍白，衬得鼻尖两侧浅褐色的雀斑尤为明显。
他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雅翠丝不知道这小孩算不算葛莱塔带来的船员之一，姑且算他是吧。
第三位是个男人，名字是弗莱明·诺曼蒂克，一头浅金色的柔顺发丝在脑后扎成一个小辫子，蓝眼睛里是属于商人的、精明睿智的眼神。
第四个船员叫阿列克谢·拉斐尔，有着如钢针般竖起的深灰色寸板发型，和一对阴云似的灰眼睛。脸上蓄着浓密的络腮胡，背着长弓和装有羽箭的箭袋。
第五个船员霍克·托德那一头巧克力棕短发一缕缕打着卷紧贴头皮，浅亚麻棕眼睛闪烁着无机质的光，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发亮，隆起的大块肌肉像石头一样坚硬，使人想到壮实的棕熊。
“你的船在哪里？”阿列克谢率先沉声道。
“她当然在这里。”雅翠丝小心地解开项链绳子，把玻璃瓶攥在手心，拔出了瓶口的硬木塞。
玻璃瓶身开始出现网状裂纹，折射着刺目的光。
她闭上眼睛轻轻一掷，玻璃瓶在半空划过弧线，像一道彩虹落入水中，溅起一点浪花。
一根黑黑的木头长杆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接着出现了船帆索具，然后是甲板。
雅翠丝听到那个小男孩“wow”了一声，似乎很是向往，她露出今天早上第一个真正的微笑。
千百个夜晚，雅翠丝盯着玻璃瓶项链里随着波涛摇晃的船，想象着在很久以前提摩西乘着这样一艘船在海上航行。
烛光映得她脸颊发亮，燃尽的蜡滴滴答答落在桌上，像极了她来不及流下的眼泪。
雅翠丝当然记得，这艘船上的每一根绳索，每一块木板和舷窗。这曾经是她哥哥最好的伙伴，现在是她的船。
——太阳鸟号，象征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雅翠丝喜欢这个象征词。
她穿着小皮靴踏上了木头甲板，转身对众人说：“我的名字是雅翠丝·香格笛拉，这艘船的船长——欢迎登上太阳鸟号。”
风拂过这片水上森林，五颜六色的叶子飘飘摇摇。
清晨的阳光中，尼木婶婶站在雅翠丝家门前，发现了门口挂着的篮子和里面的牛皮纸。
【尼木婶婶：
谢谢您的馅饼，它们太棒了。
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明天回来，也可能永远回不来。
所以勿念，还有注意身体。】
老妇人喃喃：“这孩子终于还是和提摩西走上了一样的路……”
淡棕色的纸张随着叹息声被风吹向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格罗蜜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