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二次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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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熙四年，裕州大捷，战乱初平，镇国将军率军回京，掀起朝廷风雨。
时值深秋，凉风萧瑟。汴京城连日下了几夜的雨才停歇，湿漉漉地官道上覆满黏腻的泥垢，一辆马车驶过，泥水划在半空拍打至灯笼上落下污渍。
明月韶白若隐若现埋入黑夜，悬挂于乌泱一片的逍遥楼上，为本就阴冷的红墙黛瓦平添了几分清冷光辉。
逍遥楼阁内，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暗处探出脑袋，将火烛吹亮。
“姑娘，可曾考虑清楚了？”
话音方落，躺在榻上的陌苏渝瞬间直起身，抬手拨开面前烛光映衬下光影斑驳的珍珠帘。
姿色迤逦的面容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割裂，变得白青交接，紧接着就见她掀起眼皮看向门口的侍女，似蹙非簇。
“我不嫁！这昭王府哪里是我能招惹的？老王爷前不久才打赢胜仗返京，朝中势力更是错综复杂，且他未必会允我入府。”
此间说话的正是这逍遥楼的花魁，陌苏渝提高了声音，一时不察，窗外迅猛的冷风灌入肺腑。说完她便捂着唇咳了好几声，直到咽了口热茶才有所舒缓。
那丫鬟却像听不懂人话似的：“姑娘，你可莫再任性了，昭小王爷连上了三天的礼，你就从了他罢……”
“为何偏要我卷入其中呢？”
陌苏渝神色倦怠，垂眸时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像是自顾自地说着，语调慢而缓的清晰落在房中每一处。
丫鬟像是见惯了般，看到这副场景却没有多大反应，仍旧跪在一旁递了个暖炉后好言相劝。陌苏渝则二话不说，将门带上。
阁内的烛火通亮，一阵猛烈的强风吹过将火光熄灭后，四周陷入黑暗，紧接着木门撞到墙上，发出“吱呀”的闷响。
陌苏渝拧眉望过去，以为是方才那丫鬟又要跑进来劝她了。
“我说了我心意已决，莫要再来劝我……”
说着她便想将火烛重新点燃，就在此时，虎口处长有厚茧的一只手将她手腕握住，让她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黑灯瞎火的，陌苏渝甚至看不清此人的面貌，她下颌微抬，小心翼翼的将另只手伸入袖中却未寻到平日里防身用的匕首。
陌苏渝喑道不好。
“气性倒是不小，不过，你很不聪明。”
身后的人趁其不备，贴在陌苏渝耳边说。
一道拔剑出鞘的声音随之而来，转眼间，此人抽出的剑便抵在她颈根处了，陌苏渝顿时僵住，皮肤因剑气上的冷意瞬间不敢再有动作。
“你是何人？”她瞪着眼询问。
“我是何人不重要，你只需记着，我是来帮你的。”箫烨韩悠悠道。
陌苏渝咬着唇，语气很是不爽：“帮我，就是拿剑往我脖颈上架吗？”
箫烨韩挑眉，握着刀柄的手用力几分：“这就得看你想不想要我的帮忙了。”
陌苏渝移开视线，勾唇道：“我若说不想，你当如何？”
“看不出来？”
箫烨韩眼神鸷冷，他气淡风云的在陌苏渝耳边说着，把手中架在她颈根上的剑往前送了送，皮肤与剑紧挨着没有一点缝隙。
只要施力，必定得渗出血来。
“有话好好说啊官爷。”陌苏渝眼尾高高挑起，伸出手指把抵在她脖颈上的剑推向一旁，眼里毫无波澜：“你想怎么帮我？”
“你以为昭王为何要娶你入门？”箫烨韩收回剑，前言不搭后语，说话的语气依旧幽冷。
陌苏渝观察着他的神色，思忖道：“自不会是真的看上我了。”
箫烨韩抬了眼看着她，戏谑道：“嗯，还没蠢到丧失自知之明。”
陌苏渝敢怒不敢言，只能点着头等待下文。
箫烨韩自顾自的从桌上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昭王娶你不过是拒绝与三公主联姻的权宜之策，你若嫁，至少三公主动不了你，要不嫁，不用我出手，你也活不了多久。”
陌苏渝连忙点了点头，就见门外的昏迷的丫鬟动了动，就要醒来。
箫烨韩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放下茶杯，在陌苏渝身侧走过，只留下一句：“陌姑娘可千万不要作茧自缚，倘若还想留着这条命的话。”
隐约地，陌苏渝闻到一股刺鼻的异香，赶忙捂住口鼻。可惜为时已晚，只觉脑袋昏沉沉的强撑着去寻这香味的来源。
门外照进来的光辉扫到此人眼里是浓到化不开的阴霾，灯光太暗，她的确瞧不清此人是何等相貌。
只勉强知道他是身着一袭镶着云纹金绣纹理的黑色长袍，发髻高高竖起，直直插上一根玉簪。
可此人身形……为何又让她感到熟悉？
待箫烨韩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中，陌苏渝便觉眼前一片发黑，直接晕了过去。
阁屋内的灯还没灭，烛台上的迷香摇曳不止地冒着青烟。
而烛台旁是一个身着素衣的妙龄少女，正垂着脑袋跪在床边。
此人眉头紧皱不停嚷嚷着什么。
突然间，陌苏渝闭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颤颤巍巍的撑起身子迈了几步到她跟前。
妙龄少女没动，愣怔着看着帘头，眨眼间就看到姑娘已经醒了过来，还动作极快的拍掉了烛台上的香。
陌苏渝卷起衣袖露出半截的手腕，一只手蹭了蹭从烛台上掉落的香，神情透露着古怪。
：此香到底是为何物……
“姑娘可是气消了?"
妙龄少女收了目光里的锋芒，看着姑娘苍白的脸色，心里不免有些自责。
见姑娘还不说话，以为是生着自己的气，做势要不理她，便更是熬屈了。
“姑娘，不是奴说你，那昭王待你这般好，你嫁去....好歹也是个妾室，不仅能脱离这花天酒地，还能摆脱奴籍啊……姑娘就知足吧。”
莺儿虽是陌苏渝的随身丫鬟，从陌苏渝三年前踏入逍遥楼就跟在身边服侍，算是把自家姑娘的性子把握的最为清楚。
可就算怎么说，她都不能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姑娘放着幸福富贵不要。
虽说逍遥楼一向卖艺不卖身，但昭王府这么好条件，是楼里多少姑娘挤破头都想要的生活。
“你在说什么……”
正盯着眼前的香发愣的陌苏渝突然出了声，这才开始认真审视起这间屋子。
方才忙着处理的迷香，竟忽略了其他人。
再看到趴在地的莺儿后眼神一凛，毫无血色的脸蛋上也浮现出复杂的神色，露出狐疑的表情。
莺儿见状，立即两步跨上前将她的肩膀扶住，陌苏渝此时的脸色已是白里透青，试图挣扎着从莺儿那把手抽回。
她唇瓣不自在的动了动，漂亮的双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后，立马噤了声。
莺儿见到姑娘这般举动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皱了皱眉头规规矩矩的后退两步。
陌苏渝注视着她的举动垂着的眉更紧了些，她抬起头突然问：“你是他派来的对吗？”
“姑娘在说什么？莺儿伺候您多年啊。”莺儿迟疑道。
陌苏渝明显不信，头上的发簪在下一刻被摁在手中抵在了妙龄少女的脖子上。
“告诉我，世子他人在哪？”
见此人摇头并不想开口。
陌苏渝冷笑：“逼人开口的法子我有很多种，小姑娘细皮嫩肉的要是毁了容可就不好看了。”
“姑娘，姑娘，我是莺儿啊，你在说什么胡话？”
此人脸上抽搐的表情看样子是心如死灰，还自顾自的嚷嚷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姑娘，你就当奴是自作主张，是我的不该，我不该不该替你接了那昭王的婚书，可奴伺候您多年也是为了您好呀……”
话说这一半就将就跪了下去，“扑通”一声随着地板的咯吱音让坐在床头的陌苏渝更加清醒了些。
反倒跪着的莺儿就哽咽着对着她说了一大堆她听不懂的话，陌苏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可此人竟鬼哭狼嚎吼起来:“奴这就自行领罪!姑娘有什么气别憋着，尽管拿我撒泼吧......”
陌苏渝神色茫然，本来想从这人嘴里探话的她眼里透出一丝疑惑，此人方才说的话好像不似在哄骗她。
昭王……
……莺儿
大婚……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陌苏渝僵着的手向前扶住床榻，感到一阵晕眩，原本紧张的心绪，此时也更乱了些。
她从记事起就被万毒窟的人收作死侍培养，也是负责刺杀世子的那一批人。
平日里没有命令，根本出不了万毒窟一步，更不可能跟眼前这个叫莺儿的有任何瓜葛。
陌苏渝分明记得自己是奉命来刺杀那个臭名远扬心狠手辣的世子爷的，今夜是打探到世子将出没在这逍遥楼，便乔装成乐妓混了进来。
没曾想还未下手，就被他的手下下了迷药给迷晕了。
昏倒前还听到了此贼子恐吓她的话语，什么倘若还想活命就怎么怎么样的，虽然听不太清楚，但此恶人定是在威胁她。
下回再见到他，我定取此人性命为主上分忧。陌苏渝暗自想着。
房里的金银首饰晃得人眼乱，陌苏渝脸上慢慢有了点颜色，一边咳着嗽一边手抬头朝地上的人望去。
“你叫莺儿？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陌苏渝回忆了下晕倒的前后过程，借着脑袋内尚存的理智维持了下清醒，脸色却不是很镇定。
望着那妙龄少女此时的紧张模样，眼睛弯了弯，勾勒出一丝笑意来，朝她唤了声后便示意她站起来。
莺儿一个呛促，站起身擦拭了脸上的泪痕才扭过头来，终于三下五下的走到她面前。
“姑娘你，到底怎么了……你竟认不出我了？！”
神色渐缓的妙龄少女动作僵愣，忍不住迟疑问道。
陌苏渝面无表情，淡淡的瞥了眼后，说出来的话很是认真：“我为何要认得出你？”
莺儿一愣，她有理由怀疑自家姑娘是近日被劝嫁给闹魔怔了，已经开始精神混乱了。
“姑娘莫要与我开玩笑好吗，我害怕……”她弱弱道。
陌苏渝刚才缓和的神情又是一冷：“我并非在与你开玩笑。”
“快，快叫大夫！！”陌苏渝听到面前这个叫莺儿的人大喊。
没过多久，她便与这位饱经沧桑的医师四目相对。
“我没病。”陌苏渝表情严肃，一板一眼说道。
医师不由分说给她把了脉，道：“还说没病，姑娘是被人下了迷药啊，这药虽无毒，却能使人产生幻觉，精神紊乱，重则伤及脑袋呀。”
身旁的莺儿闻言都要哭成泪人了：“那我家姑娘现在这是？”
医师摇摇头：“记忆紊乱，失忆了。”
“什么？！我说姑娘怎么刚醒来就怪怪的，医师你可要想办法救救我家姑娘啊！”
“我开一副药方，让你家姑娘先吃着，兴许会有好转吧。”他说。
陌苏渝则仍是对于自己深信不疑：“我说了，我没失忆，你们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最终，陌苏渝盯向莺儿：“把你对我了解的一切都说于我听。”
“是。”莺儿慢吞吞的应道：“三年前，您出现在这里，也像如今这样……失忆了，孙姨娘，就是这里的老板娘将您收留，我也是那个时候开始跟在您身边伺候的。”
陌苏渝愣了愣：三年前，我也出现在这里过吗，怎么又是失忆？
“我年岁几何？”她问。
“十九。”
陌苏渝哑口无言：“……分明是十六。”
“那是三年前了姑娘。”莺儿长吁一口气。
“我为何一定要嫁入这个昭王府？”她又自顾自地说。
莺儿:“……”
低头沉思半晌，两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话，回想着自个方才对姑娘说的胡话欲言又止。
“姑娘呜呜呜，我就知道你还是不愿意嫁给他……”莺儿慌张的身体直发颤，立即又掉下了眼泪。
“你前几日说是心情好便下楼弹奏了一曲朝凤鸣，昭王对您可谓是一见钟情，近几日送的那些礼都可以买一个逍遥楼了。”
她说：“你为何就是不愿意嫁给他呢？”
陌苏渝眯着眼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坐到铜镜前看向镜子。
与印象中自己的脸相比，的确褪去了不少稚嫩。
今夜不该是自己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吗。
可面前这个人却告诉她，离自己第一次出任务的时间已然过去三年了。
其他的也解释不通。
她……看起来确实是失忆了。
“姑娘，姑娘，你怎么还发呆呢。”
莺儿朝她的肩膀拍了两下，吵吵嚷嚷的喊道:“姑娘！”
“嗯。”陌苏渝瞅着她放光的眸子，垂下脑袋不再看她。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闭着眼应道：“我会嫁给昭王。”
“这不就对了嘛，姑娘这几日记忆紊乱到了昭王府可要好好调理一番。”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我这就去向孙姨娘报喜去！”
莺儿整理着衣间显现出的褶皱，深深呼了口气，就两步交错跨步去拉门。
还没跑过去，门竟突然的就开了，少女伸出去的手落到一半又是缩回，险些撞到门把上，台上的珠钗乱坠。
顺着烛光望去，孙少芸踹了门的长腿还横在门槛边。
盘着流苏珠子的发丝缓缓散在脸颊两侧，不仅妆花了一半，眼神更是无神。
见到铜镜前端坐着的陌苏渝，才得以松了口气说:“莫要报喜报冤的了，此人嫁不得，既是嫁去受苦的，老娘第一个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二次失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