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纪》潇仔临江

1、苍梧初遇 幼时，

　　幼时，常听族中长辈提起，苍梧山上有六界皆惧的大魔王。魔王崇尚至高战力，想挑战他的人只需站上苍梧峰，魔王自会现身。

　　有苏褚楚是冒着必死的决心来此山的，如今妖界内乱，她有苏狐氏皇族皆灭。

　　想报仇，或许只能仰仗那天地第一人。

　　至于她……

　　她心绪烦乱，在这落叶都悄然无声的山上一脚踩空，窸窣地沿山崖滚落。直至后背撞上一株粗壮的梧桐树，“咚”的一声响，脑袋中嗡声连连。

　　她咬住牙齿，一口淤血从牙缝渗出，黏腻地溢出嘴角。

　　待她要拭去，双手如今却只能在寒风中哆嗦着，堪堪扶地而起。

　　至于她嘛，最差就是落得个零落山丘的下场，再无退路了。

　　不知这样狼狈地走了多久，原本一头栽下去，还是漆黑清冷的山路。缓缓地，落叶被云朵溅成了湛清，最后再搀染一抹玄金。

　　有苏褚楚稍稍用力，想仰起脑袋看看这样好的天光时，瞧见了一抹背影。

　　他一袭玄衣，倚着一颗大石头，恣意坐在崖上，溶于天端油墨中的样子。

　　她陡然多了几分不真实感。

　　“参见魔尊。”她没站稳，一个踉跄跪在地上，由此也正好拜拜这位魔尊殿下。

　　“你也是来挑战的？”她听到冷冽的声音刺破云朵传来，魔尊并未动一下，语气却愈发轻蔑，“凭你也配？”

　　“启禀魔尊，”有苏褚楚说话发了些力，胸腔的嗡鸣连震到脑袋，“余幼时即听闻魔尊英姿，为六界战力之最。又闻魔尊重诺避世，不肆意开战，只迎战那些无知的挑战者。”

　　“哦？”有苏褚楚听到衣料的细细摩挲声，他道，“那你也是无知的挑战者？”

　　她轻笑，跪地便不太稳了，还需用手臂护住碎裂的肋骨，几乎要伏在地上。

　　本来夜间跌多了，身体对于痛楚已经麻木了。如今跪着，痛意却有如冰针刺入弓背一般，蔓延全身。

　　“余资质平庸……”有苏褚楚咬破了嘴角，“再修炼千百年怕也不足以接过魔尊一招。余只是敢大胆揣测魔尊心意。”

　　她嘴里含糊着，继续说道：“余幼时游历人间，见众生皆苦……免不得有些脆弱之人自寻短见。余后得知，凡人想结束的……是痛苦，而不是生命。”

　　有苏褚楚脑袋嗡声更重，便也不停，继续说道：“由此，余大胆揣测，或许魔尊殿下千万年来对于功力的追求，不是为了成为天地间的巅峰，也不是为了证明你的生命。”

　　“殿下所求的，是痛苦。”她一字一句地将说辞坠地。

　　天边卷起了如碎金般璀璨的千层云海，她能感觉到那清风掺杂的暖暖水意，睫毛上殷红的一片，或许是云。

　　但眼睛实在沉重，再不能细细打量了。

　　脑袋漆黑一片，没了意识将要坠地时，突然被一股灵力抵在了魔尊倚靠的那块大石头上，脖颈被有力温热的手掌擎住。

　　她垂目前瞥见他一眼。她以为传说中的魔王该是一副青面獠牙、铜头铁臂的模样。

　　谁知他却是一副轩然霞举、翩然若仙的脸庞。

　　或许她认错了，但都没所谓了。

　　魔尊感觉到他掌下的生命就要消散殆尽了。
　　半夜山中有灵气逸动，不过那灵气细微，稍有断气之势。他只道是濒死的灵兽，却不料那人能走到山崖上。

　　满身伤痕，破烂的衣衫被血染成殷红一片。脑袋上也满是污泥和血渍，在那浸血却长翘的睫毛上，依稀还能辨得几分狐族的美貌。

　　不怕死的狐狸爬了他的山，说了一番让人没头脑的糟心话。此刻更是兀自偏着脑袋，全身的重量都拖在他的右手上。

　　只要他想，他可以不遗余力地捏断小狐狸的脖子。

　　他纤长苍白的手指印在那软糯冰凉的脖颈，渐渐加了些力。

　　“褚楚，快醒醒……”

　　是二哥的声音。

　　“褚楚，你又不听父君的话，跑去人间偷偷喝酒了吧。”二哥越发得意地说。

　　有苏褚楚闻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意识是模糊且错乱的。

　　她窝在梧桐枝桠上，自己忘了究竟为何身处此处。

　　“二哥哥别怪褚楚，都是夕雾不好，让褚楚误食雄黄酒。”一道声音从二哥身后响起，有苏褚楚雪白柔顺的狐狸毛都在颤栗。

　　她想起那天栾夕雾站在有苏一族的血泊中，狞笑着唤她到他身边来。

　　跑，快跑！她好想喊出来。

　　但自己现在是只小狐狸，在树枝上扑闹了半天，二哥也不懂她的意思。

　　倒是那栾夕雾，伸手将她捧在怀里，满是柔情地理顺她的毛发。

　　有苏褚楚张嘴咬他，他却不觉得痛，继续有说有笑和有苏容时搭着话。

　　待她正处在无限绝望与痛心时，突然觉得身体一阵悬空，意识被强塞回身体，继而惊得醒了过来。

　　心脏在有力且飞快地跳动，自己身体轻盈，像是浮在一朵云上。

　　“喂，我说。”旁边一人，盯着一直眨巴眨巴眼睛的她，毫不客气地开口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发？”

　　有苏褚楚这才看清，她是真的躺在一朵云上，云朵的主人正勾勾手把她拉近了一些。

　　一刹那，看到魔尊那眉眼如画的俊秀脸庞。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神深邃，目光如炬。鼻若冽冰，唇若薄雪。

　　那浓密而纤长的睫毛随着打量她的眼睛而轻颤，睫毛下眼眸也如水般的清澈至纯。

　　“魔……魔尊。”

　　有苏褚楚惊得从云朵上跳下，落地的一瞬间觉察到身上伤口已然无恙。

　　“多谢魔尊救命之恩。”她欠身，向魔尊道谢。

　　他却毫不在意，一弹指间挥走她身后的云朵。

　　“什么时候可以去人间吃苦？”魔尊起身，颀长的身材约摸高出她一头。

　　“现在……”有苏褚楚话音未落，只觉得手腕处被轻轻攥住，一晃神就已经到了人间了。

　　此时，凡间正值上元佳节，街上张灯结彩、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有苏褚楚看着来往的杂货商人，挑着担子卖力吆喝着。来往的稚童手握竹蜻蜓穿梭于其间。

　　买肉的婶妈咬定屠户少给二两肉，二人拌嘴不可开交之际，屠户又割了块瘦肉，用大树叶包好撵人离开。婶妈嘴角难抑笑容，嘴上却还骂咧咧说道肥肉太少，榨不出猪油。

　　“嗞”一声油泼声，葱花和荤油的香气扑鼻而入。汤勺一舀，小厮一碗接一碗地递送着小馄饨和青菜面。偶有桌脚不平，汤水晃悠着洒了几许，从路边捡块碎石垫着便又继续吸溜着。

　　千百年流转，更迭交替。人间却仍是这般辛苦劳碌、满是烟火气。

　　有苏褚楚嘴角笑意凝住，侧身向魔尊道：“这里可是凡间，我们也得换个身份生活。”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苏睦月。”

　　有苏一族遭遇灭顶之灾，有苏褚楚今后都只是一具“尸体”。

　　“那魔尊大人……”苏睦月沉思片刻，“还是直接叫大人好啦。”

　　“苍梧。”

　　“什么？”苏睦月疑惑着。

　　“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