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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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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夏
001
多年后的一个下午,言夏和朋友窝在沙发里看碟,张国荣的《霸王别姬》。
看到结局,□□后一切沧海桑田,程蝶衣最后一次和段小楼唱“霸王别姬”,黑暗的布景下,程蝶衣挥剑自刎,段小楼失声痛哭,然后灯光逐渐暗下来,直到黑暗包裹了一切。
一旁的朋友说,到了最后,结局就只是程蝶衣一个人的戏码了。
言夏听罢会心一笑。
的确。
若已不再爱了,又何必让结局一拖再拖,其实一开始就只是我一个人的戏码。梦中的那朵花也已全然散落,就好像它从未开过。
002
那年夏天,模糊而又深刻得如梦一场。
当过去被毫无预兆的不留情面的铺陈开来时,你会发现你能做的只有无力的看着它将你带进雾霭。
当言夏推开门,按门上的考序号找到自己座位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唐潜。曾经连续三年生日愿望都是希望和唐潜成为同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言夏面前。
白皙的皮肤,深褐色的头发和眼睛,并有着任何少女漫画中王子样的设定的温和性格。言夏将手中的文具放在座位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座位后面那个漂亮男孩。可他一直没抬头,一直低着头削他手中那只已经钝了的2B铅笔。言夏一阵恍惚,起身走到门边,门上那张崭新的白纸上写着“020154 xxx”、“020155言夏”、“020156 唐潜”……
于是本不该这样,却又无能为力地,发生了。这与他们上一次见面隔了整整三年。
003
言夏今天高考,考点就是xxx中学,也就是唐潜所就读的高中。
当早上七点半言夏站在xxx中学门口时,她就做好了再遇上唐潜的心理准备。也许会是大门口的拥挤的学生群众,也许会是昏暗的楼梯上,也许会在走廊里,但绝对打死她也没想到会是前后桌的境地。
眼下看看手腕上的表,还有十五分钟。她扶着门边的墙壁,回头望了望唐潜,好像还在摆弄那只铅笔,她勉强地牵了下嘴角只是对老师说出去上洗手间。
呵,三年后还是这么仓皇失措。
最后言夏也忘了是怎么回的教室了。只是在脑海中拼命强调“不要看他的眼睛”“千万不要和他对视啊”,同时也在小小地憧憬着“三天的考试也许会发生点什么吧”。
考试中,言夏听着背后的嚓嚓作答声,这种场景在熟悉不过,隔了三年,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可以完全改变一些东西,比如回忆,比如心情。本应该在心中上演着一系列的心理描写,暗涌挣扎之类的,可惜只有空白。上天弄人吧。
初中时,他们坐前后桌。比起现在,不同的只是前后桌顺序的颠倒。曾经言夏常常望着唐潜的背发呆,那嚓嚓作答声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他们也算得上是朋友。坐了两年多的前后桌,她一直没有正经地直视过他的眼睛。哪怕是在讨论一件趣事笑得前仰后合,或者是在他为她耐心地讲解一道数学题时,都没有过。
都,没有,过。
其实也不应该会有什么。
004
糊里糊涂地完成了试卷,好在提笔作答的时候,不会不由分说地闪现褐色的头发和眼睛。
中间休息退出考场,她应该故作大方地回过头,笑笑说“好巧啊,又见面了”,然后两人开始叙旧闲谈。
应该是这样的,这也是言夏刚刚在脑海里眼连续多变的戏码。但就是这么僵直着背,始终没有回头。
半响,听到他身旁的同学与他说话,听到他的声音,她眼睛一下子就泛潮了,眼睛胀胀的,好像一闭眼就会流出液体。
但,仍是始终,都没有回头。
所以他们连开始都没有。
一天的考试下来,一句没说,该发生的都没有发生。言夏出了考场,看着天上白晃晃的太阳,一直看到眼睛一阵模糊。不知是阳光太过刺眼还是她逆光而立,她的样子像是在悲伤地哭。
005
下午,言夏去了他们以前的中学,凭着与门卫和老师的关系,她轻松地进入了学校。年旧失修的教学楼墙体已经开始裂缝,听老师说,因为教育资源整改,他们这所毫无竞争力的中学意料之中的被其他同学吞并,然后进行大换血。明年她再来就可能什么也剩不下了。老师说这话时涩然的苦笑让言夏黯然,最后一点回忆的承载也要被抹杀了。可能在过几年来看母校,看到的也是怕一所空屋子了吧。然后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终于凭着记忆找到了以前的那间教室。听说那件教室因为太过老旧而被废弃了,他们是在那间教室的最后一班学生。
一踏进教室,就忽然觉得蒙尘的桌椅、破旧的黑板好像都在轰然旋转移动,周围也仿佛涂上一层黯淡的昏黄,就像老电影倒带一样。
燥热的午后,天花板上的老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学生们有的注视着黑板,有的干脆趴在桌上。隐隐约约有蝉的鸣叫,阳光好像被搅浑微微地有些晃荡。讲台上一个高瘦的女老师不厌其烦地在黑板上演算着一道几何题,台下一个女孩子同样在不厌其烦地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唐”字。女孩不漂亮,属于那种扎在人群中就找不到的,但此刻眼中漾满了温柔、羞涩地低着头。
言夏闭上眼睛,泪水一下滑落;睁开眼,空的教室,除了她再没有一个人。
不会再有一个人了吧。
006
她坐到一个座位上,发现课桌里有一个本子,或许是那个冒失鬼忘在这里的吧。她用两只手指把那个本子拎出来,竖直地抖一抖落下了许多灰尘——可爱地演绎着丁达尔效应,在阳光下闪着点点的光。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小地本子,纯黑的皮,封面用银色的不太熟练的英文花体写着Diary。
打开来看,纸已经有点泛黄,上面写着短小的日记,并且还不均匀地有着一些水渍或是泪渍,晕染花了蓝色的钢笔字迹。主人应该是个女孩子,上面有着Givenchy香水的独有清香。
言夏苦笑,曾经自己也是个打开日记本就想码很多字的女孩。
2004年 4月15日阴
现在外面下着雨。今天是我生日。
课间闲聊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喜欢舒静,已经很久了。
舒静,班里的文娱委员,漂亮,学习好,会画画,有能力,人缘好。他喜欢她是理所当然的。
没什么好写的了,今天也许是我最糟糕的一天了。
言夏看完这一则,笑笑还真是矫情的语句,想起当年班里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并且还闹得沸沸扬扬的呢。偷看日记算是一种罪过吧,呵呵。
好长时间,言夏不往下看,也不离开,就这么呆坐着。
窗外没有晚霞,只是阴沉的青灰色的天,像一块布满灰尘的有机玻璃。远处矗立着几栋建筑物,模模糊糊的,灰色在它们周围被涂抹得乱七八糟。
她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晚霞很美。一朵朵中间橙黄、边缘笼着红晕的云挤满了整片天空,挡住了原来的钴蓝色,远处的树和建筑物都被隐成了暗色。
那时候言夏正在画画,完成一幅参赛的作品。唐潜在旁边完成他的作品。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交流。教室里还有几个闲闲散散的参赛同学。
她在为人物上色,一侧头就看见低头专注的唐潜。他逆光而立,绷紧着嘴角不忽视任何一个细节,很大的画布上颜色瑰丽,深褐色的发梢在晚霞的余晖下近乎透明。好久言夏才回过神来。
她想,这一幕,她永远不会忘记。
她也曾试图用画笔去描绘去记录,然而终是徒劳。慢慢地,那一幕也变得模糊,只有那时的心情久久不能忘怀。以至于多年后,言夏在blog上写下这样的字句:
“当流年已成为过往的时候,我们心中念念不忘的已不再是某一个人,而是那永远无法重来的似水流年。”
天快黑了,言夏把那本日记拿走了。这本日记也算是与三年前那段时光的一种联系吧。但是一整晚,她都没有再翻开它。
她找出以前初中时的同学合照,看着照片上一张张熟悉而稚嫩的面孔,看着笑的灿烂天真的自己,看着那个有着深褐色头发眼睛的男孩。
也许,我们还可以问候吧。
不是愚蠢地奢求什么“奇迹”,只是一句问候,一句对白,我便可以放下。只一句,权当是为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补写个结局。
仅此,便足够。
007
第二天的考试结束。
言夏鼓足了勇气转过头,面对唐潜。
“你好,还记得我么?”
“当然。还好吧,最近。”
“嗯,你呢”
“凑合吧。我们,还真是巧啊”
“就是说。考试加油啦。”
“嗯,你也一样。”
就这样,便可以结束。但如果把上述六行字在java程序中设定为false,那么The truth is nothing。
没错,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言夏想,这也勉强算一个结尾罢。也对,仍是一个人的戏码。
晚上,言夏又翻开那个小小的日记本继续看。
2006年 5月14日多云
我报了xxx中学的提前招生,舒静也报了,还有他。
是为了她吧。
不过还是希望我和他都能考上。
2006年 5月21日晴
结果出来了。他进了,她也进了,我没有。
结束了,结果惨败,或许都谈不上败。不过是一个人暗恋,一个人幻想,一个人失望。
5月24日晴
今天填志愿,我没选xxx中学,而报了另一个和它分儿差不多的学校。其实就算提前招生没进去,中考也可以再报,以我的成绩也是可以进普通班的。
但就是不想再继续了。认清了,就这样吧。
真的是认清了,也不想再继续了。
所以第二天的考试,言夏完全只想着答题考试,不再试图去做什么了。只是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时,她还是有种仓惶失措的感觉。
言夏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为了在看唐潜一眼。
仍是背影,他嬉笑着和同学出去。长得那么高了,消瘦了,深褐色的发梢还是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惊讶的是,唐潜在走出考场的前一刻,突然转过头对他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她一怔,便愣在了原地,好久才明白那个微笑的含义;聪明如她,又怎么会不明白那个微笑的含义呢。于此,便算是有了个交待了吧,没有什么不甘心了。只是倘若那个微笑能够早上三年,那么也许……呵呵,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贪心。时间果然是很可怕的东西啊。她微笑地摇了摇头。
等他出了教室,言夏才出来。出了xxx中学的门口,一路上没有驻足,没有回头,当然也没有流泪,微笑地告别最后的青春。过了好久,言夏想为什么唐潜装作不认识地吝啬于一句问候,却只是给了一个微笑呢,然而没有答案。也可能在她心里早已明白,然而就让它这样吧。本来也是没有必要的答案了……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她没有参加过任何同学聚会。看似活泼热情的言夏,其实心底比谁都要凉薄。不是很喜欢将真心付出、将自己与他人牵绊的她,甚至有些自虐的要求自己在每一次的毕业后都不要和旧人们重逢,为的是让自己足够冷淡。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这个奇怪的习惯。但是,有些习惯变成性情后便再也难以改变了。她隔断了与过去的联系,因为她还不具备自己所期待的拥有足够的冷淡,足够冷淡地可以面对过去卑微涩然的自己。所以她宁愿选择封闭。
有些东西,重新打开它,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破坏。
尽管多少年后,言夏回忆起来,还是觉得无限美好。高考就像青春的结束曲,与唐潜的重遇也算是一个澎湃的结束音,可惜无法添加反复记号,让那一刻永恒。
008
下午,言夏回了家,取了那本小小的日记,又去了他们曾经的初中。
她走进那个废旧的教室,飞快地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望着前方好久。她打开日记的最后一篇。
2006年7月28日
接到了录取通知是,考上了,不是xxx中学。但还是很高兴,今天,就算告别初中了,还蛮有纪念意义的。
致自己:
今天便结束,你会拥有一个崭新的人生。
而他,就诊藏在回忆里最深的哪个角落永远铭记吧。
Bye,TQ. And thank you for decorating my wonderful youth.
ONLY yours 言夏
言夏合上日记,微笑的叹了口气。
早在看第一则日记时,她便知道了日记的主人。她站起来,打开日记的最后一篇,就这么摊开地把它放进了前面的课桌里,弯下腰,再看一眼那张课桌。
然后,离开。
于是,便真的结束了,一个人的戏码。
009
前面的那张课桌上同样也蒙上了很厚的一层灰尘,上面还有或浅或深的划痕。课桌里摊着一本小小的日记,也许直到纸张全部磨损破裂,它也再遇不到一个人来发现它了。右上角用透明胶带贴着学生信息卡。上面写着:
“初三三班,10号,唐潜”。
这句告白迟到了三年,无疾而终,倘若一开始就没有期待,那么结果也没有什么遗憾。
Thank you for decorating my wonderful youth.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