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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贡品 ...

  •   嘉康三年,天降瑞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如柳絮飞舞,在浩大的天地中挥洒着一片清明洁白,给所经之处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裳,望着好不美丽。
      任谁人看到这副场景都会感到心情愉悦,齐国的百姓们更是喜不能言。
      天寒地冻中,孩童们个个裹着冬衣棉袍在家门口玩起雪来。
      这家的忙着堆雪人,那家的忙着打雪仗,时不时有小孩串了门砸到了另一家的脑袋。那被砸了的小孩倒也不气,反手就搓起一坨雪团扔了过去。
      大人们走在大街上碰到个熟人就相互抱手祝贺,脸上皆洋溢着抹不去的笑容,嘴里互相祝贺说瑞雪兆丰年,来年定会有个好收成。
      和暖的春风伴着硕雪吹来了新年,人们欢乐地畅饮着新酿的屠苏酒。
      这样一副情景中,连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也掩盖不去人们嬉笑玩乐的声音。往日刻薄刺骨的寒风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冻人了,世间的温度也在人们的笑脸里逐渐回升。

      然而齐国皇宫里众人却是忧心忡忡,脸上的愁容挥之不去,倒是与民间百姓形成了个鲜明的对比。
      齐国皇后舒沫为齐皇诞下了个龙子,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她却没有撑过来,薨在了这个举国欢乐的雪日里。
      齐皇当时焦急地等待在未央宫门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头脑发昏差点晕倒过去。若不是旁边的近侍搀扶,齐皇险些站不住身子。
      齐皇颤抖地问跪在地上的御医,神情里尽显慌张,分毫看不出昔日的神采奕奕,倒是看起来更加憔悴了。
      “你……你说什么?皇后她,薨了?你再好好给朕重说一遍。”

      御医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像是恨不得把头埋在地里,颤颤巍巍地回道:“陛下,皇后娘娘因早产本就风险巨大,而况这几日天气寒冷,即使烤着暖炉屋内温度也比外面高不了多少。臣实在是……”
      随着御医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周遭侍卫皆跪了下来,一齐恭敬地说道,“愿陛下节哀。”
      端木哲宇听后背过了身,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旁人还以为他是冷静,但其实他只觉得心脏有如万千利刃穿过,感到痛得快要窒息,连带喉咙也一并发痛,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艰难地扯出了一抹讥笑,左右视这金碧辉煌的朱墙黄瓦,只觉得那明亮的颜色是如此嘲讽。
      什么皇权在握,什么执掌天下,同结发爱妻的猝然离世相比,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想束缚于皇宫之中,也根本无心称帝。若非,若非当年的手足兄弟相互残杀最后只剩下了一个残废的王兄和他,这皇帝,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当。

      曾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合卺相约共此生白首。可若是黑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又该如何?
      过了好一会儿,端木哲宇才令下人们起来,然后就挥散了他们,而他自己却独自一人在未央宫外站了约莫半个时辰。
      其间有想劝他回宫的侍卫都被他一一摆手推拒,无奈之下只能默默哀叹然后离开,留皇帝陛下一个人独自缓解伤痛。

      而未央宫内,宫人们该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该照顾刚降生的婴儿的照顾着婴儿,一切都是那么的有条有理,一切都是那么的,杂乱无序。

      茫茫寂夜之上只覆着枯枝败叶,寒风冷冽,苦树佝偻,凄清的影子打在了未阖的窗上,衬得屋内的气氛愈发沉郁。
      端木哲宇从未央宫回来之后,左手边摆放着娴庄皇后生前尤为喜爱的一对银镯子,右手却在不停地批阅奏折。
      屋外只落雪,屋内灯烛长明,在世间的喜事里,端木哲宇迎来了他生命中最为沉重的打击。
      可他不能因之颓废,不能因之过多伤怀。
      只因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代帝王。
      于是白雪化作三千丝,一缠一绕染乌发。染去了帝王的情殇,也带走了红尘的困顿。
      齐皇第二天再来到未央宫之时已是满头银霜。
      端木哲宇昨日为处理国民之事忙的焦头烂额,又安排好了其他大大小小的杂事,而之所以这么急切只是为了能早点处理他心爱之人的后事。
      而他的嫡长子却被他所遗忘,匆忙看了几眼就丢给了乳娘照看。

      皇后下葬的那一天,举国同悲。无论是皇帝还是百官,都穿着白孝服在皇后的墓葬地哀悼。
      齐皇目视着皇后的棺木进入了皇陵,归入了故土,埋在了那片深藏了太多的伤心的陵墓里。
      在一声又一声的沉重丧钟里,生死仿佛也只是在一刹那之间。
      绵绵不绝的钟声回荡在山谷里,随着从天地汇聚的风而飘荡。

      齐皇端木哲宇在齐国皇后舒沫下葬的第二天当即立下了诏书,立他与舒沫的孩子端木言书为太子。
      自此他再未步入未央宫,也没有去东宫看过端木言书。

      “对不起,言书,可你长得真的太像沫沫了。对不起……”

      齐国在端木哲宇的统治下愈来愈强大直至成为方圆百里都忌惮的中原大国。
      后来齐国的朝廷重臣几次三番上书劝端木哲宇另立新后,都被端木哲宇一一推拒。
      而时至今日这位威名赫赫的君王的后宫里也是毫无一人。

      时间转瞬即逝,春来冬换又一轮。不觉端木言书已在东宫待了十八年了。
      在这期间他也曾疑惑为什么父皇不愿意见他,直到那天他偶然在林太傅手中看到的画像。
      他和画中巧笑盼兮的女子长得很像,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忽然之间就明白了。
      端木言书知道他的父皇是爱着他的,只是在爱情和亲情之间选择的爱情罢了。
      东宫内什么都好,就是他没有自由。
      端木言书向往宫墙外面的世界,但他知道付诸行动的代价。
      那是一条条人命,他付不起。
      他的父皇见到他会发疯,而那时身边的人都会遭殃。
      端木言书并不想父皇做一个暴君,就再也没有想过在父皇在世的时候出东宫的门。
      于是他们父子二人最亲密的行为莫过于隔着宫墙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话。
      可笑他们是身上分明流着一样的血,却不能见到世间最后的亲人的模样。

      原本端木言书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就是一日复一日地待在东宫里,望不到皇宫之外的人间景色。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临国的质子。
      那个质子名叫邶泽,本应是临国下一任皇帝,却处处遭受歹人的毒害,从而导致了他母妃的死亡,于是他只能独自一人待在那尔虞我诈,充满着勾心斗角的深宫之中。
      但那个歹人对此还是不满,一日复一日的诬陷和迫害年岁尚小,羽翼未丰的邶泽,甚至联合了朝廷官员来污蔑邶泽。
      群臣的供词一致让邶泽根本无法反驳也无力反驳,他母后的家族远在边疆,虽然手握重兵但却不被准许进入皇城,所以邶泽可谓是孤苦伶仃,毫无依靠。
      好在临国的老皇帝好面子,碍于皇家颜面,他迟迟找不到合适理由对邶泽下手。
      直到齐国定下了朝贡日。
      他们这些小国都得在朝贡日当天向齐国进贡,如若在当天没有进贡的国家,则会被视为对齐国的不尊重,任谁都不想惹怒一个实力强大的大国。
      所以临国的老皇帝就借此机会,受着美人的挑拨言语将邶泽作为“贡品”送给了齐国。
      齐皇虽然神情恹恹,但到底并未计较些什么。其实他也想为他的孩子找一个玩伴,或者说是一个能代替他来陪伴端木言书的人。
      于是邶泽最后被带到了东宫。

      风很大,端木言书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临国质子。
      小孩近乎麻木地磕着头,血珠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一刻也未曾停息。
      鲜艳的红色染出了一副画卷,上面有不匀称的斑点,紊乱极了。
      端木言书受不住风寒,又受不了只能看着那个身形单薄的小少年血流成河的惨样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悲凉。
      他只能拢着衣袍低声轻叹。
      “何必呢……”
      言书并不知道,邶泽会磕这么重的头是因为他在临国的时候,那个美艳却恶毒的女人将吃剩下的糠食摆在他面前,如果他不按照那个女人说的做,他就吃不了饭,一天还可以忍下来,可是一年甚至是几年呢?
      小邶泽以为只要听话了,就能吃到饭,就能活下来。
      尽管他活着是那么的屈辱。
      可是想到被冤死的娘亲,邶泽就觉得,他一定要咬牙坚持,迟早报了这不共戴天之仇。
      听闻这位太子殿下宅心仁厚,那么他是不是表现得可怜一点,就可以得到太子殿下的怜惜呢。
      果然,他听到了那位太子殿下的轻叹,像一阵风一样,很轻。
      邶泽暗暗地笑了,抱歉,但谢谢你,太子殿下。
      言书依旧紧紧皱着眉头看着邶泽。无论他的身份再怎样尊贵,礼节还是要守的,这是历来的规矩。
      前来朝贡的人要磕五个响头,以表对宗主国的尊重。
      但端木言书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黑衣少年明明身形是那么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被折断了腰。手下的力度却是如此之大。
      端木言书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眸中满是不忍之情。
      他抬头望向天空,空中有一轮孤月,月光很亮。
      可是月光照亮了东宫,剥离不去漆黑的影子。
      端木言书没有再看一眼邶泽,径直地走进门内。
      邶泽最终是昏了过去。
      “带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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