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级二班(一) 学堂新来的 ...
-
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干黄的土地直往上冒着热气,虽然头顶太阳已经西落,可它留在这个星球上的热量依旧不减,由上而下形成一个蒸笼。
在汤原国,有一群山簇立之地,名叫揽山亭。
由于持续的高温,亭里的人已经好几天没出工了,只得端着茶水,拿把蒲扇,坐在荫凉的大槐树底下,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这家猪肉铺许久都没等来一个客人,只有闻着腥味而来的苍蝇,案桌前的小伙子不时挥起自己精壮的古铜色臂膀,奋力拍打着、驱赶着。他胸前的粗布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又看了眼躺在藤椅上的父亲,说道:“爹,太阳都要落山了,这还剩大半个猪腿没卖嘞。”
父亲始终闭着眼,没有回复儿子,他那布满老茧、粗糙的大手里抱着一个收音机,正播放着滑稽戏。
“汪婶子又来了。”小伙子用同样无奈的语气说着,“哼!早上现杀的新鲜猪肉不买,专等着这半馊不腐的肉,要你低价卖她,就爱拣点小便宜。”
话音刚落,便传来一个细长女音,“有徳,快给婶子挑半斤好肉。”
于是小伙掀开猪肉上盖着的旧纱布,拿起宰刀快速利落地切下一块猪腿肉,一上称,又多出来一两多,终究他手上的准头还是不如父亲,又拿起刀想将多出的肉切下。
正下刀时,汪婶子快步冲到铺子前,拂开有才拿刀的手,笑道:“你这孩子,这点子肉还切下来干啥,直接给婶子装起来。”说完,又理了理头上遮阳的毛巾。
孙有德瞅了眼父亲,只得照办。
期间,汪家婶子嗑着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半把瓜子,倚着木柱子,吐口瓜子皮说道:“孙大哥真是好福气,有个这么能干的儿子,年纪轻轻的就学了你的手艺,后继有人,你才能有这样的闲心听收音机。”
孙屠夫眯笑着眼,听着汪婶子的吹捧,点了点头。
他正是靠自己杀猪售肉的手艺立足于十里八亭,凭借由棕榈叶和茅草搭起的一方猪肉铺才养活一家六口人。
又看了眼勤勤恳恳的大儿子,孙有德今年刚满十五岁,身强力壮,不喜读书,而这里的人并没有强烈的上学意愿,便早早地随父亲挣钱养家。
汪婶子见自己的吹捧很受用,趁机又说道越发有兴致道:“哟,你这收音机是一年前细妹去府城做文字游戏赢来的吧,亭里好多小孩都参加,就只有你们家细妹成功了。”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哄闹声,原来是亭里的一群孩子,下了学便四处疯闹。他们一路奔跑,所到之处,地面扬起三尺高的黄土灰。而领头的孩子王便是孙屠夫家的二儿子,孙有才,刚满十岁,最是顽皮。
汪婶子一回头,看到自家的小儿子也在其中,便一把将他揪出,破口骂道:“你这混球,又哪里疯闹去了,还不跟娘回家。”
见状,那群孩子也渐渐散了。
汪婶子又往案桌上放下钱,拿起肉,便要走。
孙有德看了眼钱,迅速提醒道:“婶子,半斤肉十六斛钱,您这还差嘞。”
“哎呀!你这肉都馊了,就便宜点卖婶子撒!”
“娘,你买些馊肉回家干啥啊,吃了不健康的。”孙小胖一脸真诚地说着。
汪婶子捏起儿子脸上的肥肉,怒道:“小孩子胡说些什么?”转头又恢复笑脸,朝着孙有徳戏谑道:“我们有德已经长成帅小伙了,再过两年,婶子肯定给你说个漂亮的媳妇。”
听完,孙有德那满不情愿的脸上稍稍浮出点羞涩的喜悦。
孙屠夫全程不温不恼,等汪婶子走远了才:“做生意嘛,就得让人觉得有利可图。”
那孙有才进后院放完书袋就往外跑,孙屠夫忙起身喝止:“老子一日三餐的养你,就是让你整天出去疯玩的吗?安分点,还有你妹妹呢,怎么没同你一块儿回来?”
往常,孙家的小女儿最会体贴父亲体宽俱热,下学后,便去后山脚下的泉眼,打上一壶冰凉的山泉水给父亲消暑,而今日孙屠夫还没等来凉凉的泉水,便多嘴一问。
平日,孙有才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被他爹这么一喝,才稍稍收敛,垂头低声道:“爹,这细妹去哪儿也不会跟我说啊,许是在仙仙家,她们俩下了学就呆在一起,我这就把她喊回来。”
孙有才随口糊弄着,不等他爹回复,便拔腿开溜。他当然知道细妹在哪里,回家前,他带着一群伙伴偷偷摸进了新来的女老师院子里,左翻右掀。被老师发现后,又四散逃跑,细妹也在其中。而且他翻墙走时,回头看到细妹落在最后,不知道跑出来了没有,可别连累到自己。
原来几天前,细妹和二哥他们在下学回家的路上,听到两个醉汉坐在路边议论。其中一个红头胀脸的醉汉说:“学堂里新来的女老师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打扮的真是贵气,金银首饰、丝绸衣服就跟府城里大户人家的一样,莫不是个金菩萨。”另一个咧嘴附和:“什么金菩萨,那雪白的皮肤,杨柳细腰,摄人魂魄,明明是个活菩萨嘛。”
这几个孩子站着听了会,又被醉汉身上散发的酒气和嘴里溅起的唾沫星子给熏走了。
离学堂几百米远的一个落了锁的小院里,细妹正暗自焦急,若不是被二楼窗户上一个随风而动的小挂件恍了神,心急之下,翻墙又踩到碎石滑落。要知道,往常这种时候,自己总是第一个溜走的。
看着身前高高堆起的土墙,身后那道修长的人影越来越近,细妹知道自己这次没得逃了。
逃不过,就只能面对,英勇就错的戏码又不是没上演过,想想上一次他们去偷山后的橘子,被橘园那对泼皮夫妻用计逮住,不过就是遭了两棍子和些恶毒咒骂。况且文文弱弱的女老师,手段总不至于比那对夫妻还狠辣。
细妹只得颤颤巍巍地将身子转回去。
顾夕颜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黑黑的女童,头顶两个不太对称的小辫,瘦削的身体上穿着过于宽松老旧的男孩短衫短裤,左腿膝盖上还有擦伤,只那双晶亮明净的眸子盯着自己,就像只受伤的小兽,弱小,却不畏。
没有迎来预料中的一顿臭骂,细妹皱起眉,疑惑地叫了声:“顾老师。”
眼前人又转身进屋,细妹心想,许是去拿大棍了,顿时心生恐惧。直到顾夕颜捧了一个木匣子出来,站在屋檐下的木椅处,朝细妹招了招手,见她不动,又说道:“过来呀,细妹。”
此刻细妹也顾不得老师有什么心思,只得怏怏地走过去。
“坐到椅子上。”顾老师拉起她的手,引导她坐在木椅上,然后从匣子里拿出药膏。
这时,细妹才明白顾老师只是想给她上药。
这时,细妹才意识道自己膝盖处有一道两指宽的口子。
细妹仰起头,撅着小嘴说道:“用不着涂药,我可没那么娇气。”说完,又把腿往回缩了下。
顾夕颜浅浅一笑,用食指轻轻地刮过细妹的鼻翼,满是宠溺地说道:“细妹乖,天气这么热,不好好清理,伤口会发炎的。”然后蹲下身子,一身天青色纱裙垂至地面,头一低,肩上的秀发自然散落,在夕阳的照射下,如黑色的绸缎一样光滑柔软。
她用棉棒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渗出的血,洁白修长的手指轻柔舒缓,好像春风拂过大地,细妹感受着这从未有过的温暖,神绪缥缈,一时竟情不自禁地感叹:“真是摄人魂魄的菩萨。”
“你说什么?”
“额!我是说...今天的夕阳真美呢!”细妹又心虚地岔开话题:“顾老师,我叫孙小妹,细妹是我们揽山亭的方言,您用一口标准的官话讲出来,怪怪的,而且我更喜欢别人叫我孙小妹。”
“好的,小妹。”
顾夕颜这般细语柔声,倒让细妹心中有愧。
处理完伤口后,顾夕颜看出细妹的窘迫,便打开院门,让她离开了。临行前,还赠与细妹一贴药膏。
离了家,孙有才他们几个聚在杂货店的耗子机旁,玩得不易乐乎。
“哈哈,我今天走了大运了,用半斛钱赢了十斛。”
一旁早就输光的孙强羡慕道:“有才哥,你可真厉害啊。”
“走,今天我请兄弟们喝汽水。”
没一会儿,孙强又拦住经过杂货店的细妹,阴阳怪气道:“这不是细妹吗?怎么才回来?瞧这丧样,是不是被顾老师抓住,教育了。”
“要你管。”细妹十分不屑地推开孙强,虽然他比自己大一岁,可记事以来,单打独斗,自己就没输过。
“哼!你是不是把我们供出来了。”说完,又谄媚地看着孙有才。
细妹深知二哥并不会维护自己,语气却毫不示弱,“不用我说,老师也能猜到是你们。”
孙有才不耐烦叱到:“行了,顾老师知道了又如何,只要我们不承认,她一个新来的老师,能把我们怎么样啊!”
“那没事我就走了,挑事精!”
后三个字,细妹朝孙强说得格外大声,孙强顿时面容羞赧,一旁的林伯民和林仲民俩孪生兄弟也纷纷嘲笑。
一到夜晚,烛光最为可亲。
为了省钱,细妹家往往只点一盏油灯,孙母和孙奶奶都围在油灯下做针线活,婆媳俩有纳不完的鞋底,更有聊不尽的家常,东家的牛吃了西家的菜,南家的人占了北家的地,诸如此类,在一旁温习功课的细妹早就习以为常了。
“奶奶,娘,我倒了两碗凉茶来,你们休息会吧。”孙有才端着茶走到孙母旁,十分殷勤地说道。
细妹笑而不语,一眼就看穿了二哥那点小心思,他是听到房里爹的呼噜声,掐着时辰才进来的。
“娘,学堂又要收钱买辅导书了,要五十斛。”
五十斛?真是越来越离谱了,想想孙母和孙奶奶做这纳鞋底的活计,三双才能挣一斛钱,细妹心中不快,可惜娘没有进过学堂,若她能习文断字,必能识得此刻自己手中正捧着二哥的书,而且二哥平时的学堂作业也是自己写的。
孙母拿起茶,未及送进嘴里,听到这话,复又放下,略显惆怅地说道:“儿啊,开学的时候,娘不是给过你买书钱吗?”
“那是买文学辅导书,这次是买算学辅导书,不一样的。”孙有才见娘没有动容,继续补充:“如今我已经上高级班了,马上就要参加坞试,况我日后必定是要考到府城官办学府去的,不多买些辅导书,怎么比得过他人啊?”
十里一亭,十亭一坞,在当阳府,大大小小的坞有二十多个。
这些花言巧语对孙奶奶最是受用,忙帮衬道:“我的孙儿好志气,做父母的应该支持才是。”
孙母为难地回道:“可家里的钱都是你爹在看管。”
如此,孙奶奶便掏出自己的钱袋,将里面的钱都给了孙有才。大约有二三十斛,细妹本想劝阻,可回想之前自己好心揭穿二哥的谎言,不仅奶奶不信,事后还遭到二哥的报复,便只好视而不见。
孙有才拿了钱,便心满意得地离开了。
熄灯后,细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听着房内此起彼伏的鼾声,丝毫没有睡意。
“娘,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房间啊!”家里总三间卧室,孙奶奶一间,孙家俩兄弟共用一间,而细妹一直都是睡在父母卧室里一张简易的小木板床上。
孙母翻转了下身子,回答着:“过两三年,等你大哥要娶新嫂子了,家里就盖几间新房,到时候你就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
细妹轻声嘟囔:“可我现在就想自己睡,像胡仙仙她们一样。”
孙母不语。
又过了一会儿,细妹无力地说了一句,“我不想再穿哥哥们的旧衣裳了。”
房间仍旧只有孙父的呼噜声,以及细妹眸底那抹淡淡的失落。
华夜苏醒……
小蚱蜢在墙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萤火虫挥动着薄纱似的棕色翅膀,如同夜间的精灵。细妹躺在院中的吊床上,感受着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天地,苍穹落幕,星空可及。夜风阵阵吹过,一朵喇叭状旋花不经意间落在了细妹的小脸上,淡淡花香令她回味起顾老师手指滑过自己鼻尖时那股清香。
她到底是谁?细妹不知;
她从何而来?细妹也不知。
可细妹知道,高贵优雅的她不属于这片贫瘠落后的土壤,就如头顶的星辰不属于它的仰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