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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   ——后来啊,洪水褪去,只剩下了照片里的晚霞和少年。

      “羊肉串!烤得吱吱作响的羊肉串!”
      “姑娘,喝碗绿豆汤吧?”
      “又脆又甜的西瓜十块钱一碗!”

      桉海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似乎都是这些被热热闹闹、极具生活气息的场景充斥着。
      这座沿海城市所处的纬度很低,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只有夏天属于桉海。
      桉海是个小城,也是一座海岛。这里的居民安分守己,日子过得不骄不躁、井井有条。他们中的大多数似乎刚出生便自动地规划好了自己的一生——永远在这里生活下去。
      生于此地,死于此地。

      “转!转!转!别停别停……哎哎哎!苏虞!班长!是你是你唉!”
      一个燥热的午后,趁着午休时间躲在教室里玩真心话大冒险的一群少年少女们围着一张课桌,神色紧张地盯着桌面上那根转动的笔,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惩罚者。当笔头对准了在一旁安安心心看书的苏虞时,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随即叫喊了起来,嬉皮笑脸地恭喜苏虞中了“头彩”。
      “什么啊……”男生清秀的眉眼间净是无奈,放下手中的书本,“我没说我要参加这个游戏啊。”
      少年的嗓音和他的长相一样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但这种温柔又带着些许坚毅的味道。
      “哎呦喂可是班长你刚才也没拒绝啊!”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大大咧咧地勾住了苏虞的肩膀,“可是头彩唉……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班长你这人生定是走在我们所有人的前面啊!来,班长!真心话和大冒险你来选一个吧!”
      “真是……”听到这过于走心的马屁,苏虞忍俊不禁,怕了他们似的摆摆手,“行吧行吧,就这一次啊……那就,真心话吧。”
      和苏虞挨得很近的一个女生主动帮对方抽卡,她翻开卡的正面,一字一句地念道:“请说出你喜欢的人的姓名。”
      “哇——”在场的人无一不拖长了尾音,戏谑地笑看苏虞。

      “班长?班长有没有初恋啊。”
      “哈哈不瞒班长你说,我是真的很好奇你喜欢谁。”
      “我们大家都很好奇!”
      “苏虞!不准骗人,不准耍赖!”孔一航贼兮兮地嘿嘿一笑,“说!班长!喜欢的人是谁?”

      苏虞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原本紧闭着的教师们便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了。众人安静三秒,待看清来者是谁后,立刻一溜烟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耷拉着脑道翻开书,瑟瑟发抖地看着书上的字。
      “午休时间不是给你们玩游戏的。”立在门口的卓淮皱眉,轻声训斥一句,“还有苏虞,你是班长,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看着蹙眉的班主任,苏虞想开口解释一句,可随即方才的“喜欢的人”的问题又浮现在脑海里,他深深地望了对方一眼,抿抿唇没有应声。
      好在卓淮没有追究,捏了捏鼻梁后对苏虞招手:“跟我去趟办公室撕一下试卷。”说完他便抬脚走了。
      在座位上安静地凝滞片刻,苏虞起身,离开了教室。

      “年级组刚发下来的英语试卷,”卓淮来到自己的办公桌旁,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总共有五套,我们班四十个人,撕四十二份吧。”
      “嗯。”被卓淮喊去撕试卷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这事麻烦,但是对于苏虞来说却仍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至少他可以和卓淮再独处几分钟。而且若是试卷太多的话,卓淮也会帮忙一起撕试卷——这点却是比很大一部分的老师都要好。
      “试卷有点多,我和你一起撕吧。”卓淮瞟了一眼地下堆得很高的试卷,主动道。
      苏虞微垂下眸,话音含了点笑意:“谢谢老师。”

      两人面对面地蹲在地下,不慌不忙地撕着中间的试卷,指尖偶尔会不小心地触碰——每每此时,苏虞都下意识地悄悄抬眸,偷瞟一眼男人。
      可卓淮好似并没有在意,仍旧低着头,机械性地重复撕试卷的动作。
      目光在那张年轻好看的脸上停留片刻,苏虞小幅度地弯了弯嘴角,重新将心思投入到正事上。

      等到试卷全部撕完,这时卓淮总是习惯性地塞给苏虞一点小零食——巧克力、水果糖、一小份盒装水果或者是夹着奶油的面包。

      “谢谢老师。”苏虞冲对方礼貌地抿嘴一笑,拿着巧克力走了。
      注视着男生逐渐远去的背影被办公室的大门完全遮掩,卓淮反应慢半拍似的收回自己的视线——若是对着男人的眉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上片刻时间,便会发觉对方的眼尾是微微朝向两鬓挑起的,上弯的弧度透露出一丝不大明显的温柔。

      小城居民的衣柜里的衣服很单调,没有厚重的羽绒服、棉袄和卫衣,几件十几件清凉的体恤衫和连衣裙便可以穿一整年,顶多还有一两件薄薄的长袖线衫。鞋是凉鞋,裤子是沙滩短裤,雨伞和遮阳伞互换着打。在燠热的午后,人们若是心情好的话就在柠檬水里加冰块,摇晃玻璃杯,倾听着冰块撞杯壁的清脆声,周遭的温度仿佛都被降低了不少。

      校园里寂静和噪杂并存,有时是前者,有时是后者,而唯一不变的是都是以聒噪的蝉鸣声为背景音,在灌木丛里,在草坪上,在每一处隐秘的角落间。
      头顶已经老化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攥着笔的手不停歇地记笔记,笔珠与纸面摩擦而发出的沙沙声响是青春的旋律。

      与其他闷头记录的同学不同,苏虞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站在讲台上讲课的卓淮——对方的英文发音很标准,虽然语速有点快,但该有的抑扬顿挫一个也没落下。
      偶尔男人会在不经意间注意到少年的目光,回望过去时,后者却好似预测到了他的下一步动作,连忙低下头继续记录,主动将视线切断。
      可能是热的,也可能是臊的,男生的耳尖泛着薄红。

      苏虞喜欢卓淮。
      这是被少年藏匿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最青涩、最纯粹、最认真也是最荒唐的一场籍籍无名的暗恋。

      同性恋,师生恋,每一个词被单独拉出来都会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为人诟病,更何况这两点还都被苏虞占了——他喜欢得小心翼翼,每一步走得都患得患失,上不了台面的感情让人举步维艰。

      其实苏虞是很受女生的欢迎的,收到的表白和情书不少,但是都被他温温柔柔地拒绝了。
      无他,长相清秀俊俏,气质温文尔雅,而且成绩还很出色的男生在学生时代确实很招人喜欢。
      手捧着一封明显被精心修饰过的粉色情书,看着信纸上用娟秀的字迹写出的“我喜欢你”四个字,苏虞有些失神,思绪没有理由地飘到了卓淮身上:话说回来,我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陷进回忆的浪潮里,这时他才发现,和卓淮有关的记忆竟然都是被阳光笼罩着的。

      “苏虞,你这次七选五和完形填空错得有些离谱啊。”卓淮放学后后将人喊进办公室,拿出手机点开教学系统,麻利地翻出刚结束批改的英语试卷,找到少年的那份,“这次月考试卷不是很难,但是七选五你错了三题,完形填空错了八个,这段时间是不是学习怠慢了呀?”
      “……对不起。”
      “你最近这段时间上课经常分神啊。”卓淮瞥了一眼男生,“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原本苏虞一直都是低着头,做好了随时被挨批的准备,却没料到班主任竟然主动打趣自己。听见对方尾音的含笑,他没忍住抬眸看了一眼男人,卓淮脸上干净的笑容一览无余地撞进了少年的眼底。

      办公室里的遮阳帘只拉了一半,屋外西斜的阳光透过半边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照耀在卓淮的脸侧,像是专门为他打起的一束镁光灯。蜜橘色的光线被男人墨黑色的眼眸吸尽,在眼底聚成一个小小的亮点。
      笑容里除了温柔,还掺杂了一丝促狭,有些蔫坏,又有些俏皮。

      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忘却了时间,地球不再围绕着太阳转动,那一刻,苏虞觉得全世界都寂静了下来,只剩下了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的蝉鸣,以及砰砰作响的心跳。

      怔怔地望着男人,苏虞沉默片刻,而后倏地垂眸笑了:“没有。”
      “真没有?”卓淮的表情很放松,明显就是相信了少年说的话,但出于师生间的喜欢还是忍不住戏谑两句。
      “真没有。”苏虞摒住笑,直直地和卓淮对上视线,男人和少年的眼神在阳光下交错,仿佛时间也有了长短。仔细地想了想,少年又添了一句:“虽然应该没有机会,但是希望以后可以勇敢地踏出第一步。”
      “嗯?”卓淮似乎有些无奈,“小班长,你这是在跟我宣示主权吗?”
      苏虞眨了眨眼睛,只笑不语。
      “就仗着老师喜欢你呗。”卓淮无奈地摇了摇头,失笑道,“算了……那这次考试题目你弄懂了没?没懂的话需要我提前给你讲一遍吗?”
      “嗯……七选五老师您再给我讲一遍吧,您也知道我七选五一向很烂。”
      “行。”卓淮随意点头,“等会儿上课也记得认真点儿……”

      ……

      当初口中说着“希望以后可以勇敢地踏出第一步”,实际上少年只敢躲在角落里,隔老远地仰望卓淮,不敢在对方眼下流露出一丝欢喜,只敢一个人在自己的秘密天地里寻得些许慰藉。

      阳光被窗外的棕榈树叶分割得细碎,零零散散地落进教室,坐在窗边的苏虞成了舞台,阳光在少年的身上尽情地跳跃。
      这节是高二(1)班的班会课,卓淮正在讲台上说一些学习之外的事情,望见阳光倾落在正低头做笔记的男生身上时微微一愣,下一秒便心不在焉地耷拉下眼皮,接上方才的话题:“所以说,能学的还是尽量多学一点吧,明年高考时你多得的一分,都会使你的未来多一条道路可走……考研、考编、考公,或者是进公司成为一名文员,又或者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烘焙面包、创作等等,都可以。至少我希望你们日后不会因为高中时的懒散而感到遗憾,遗憾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因为我自己经历过遗憾,所以才不希望你们也有遗憾。”
      “老师,你的遗憾是什么呀?”很少能听到班主任诉说自己的经历,底下有同学不由得被激起了好奇心,脱口问道。
      卓淮看了开口的那人一眼,思索片刻后说道:“怎么说呢,我的遗憾与年少时的成绩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其实我一直想去偏远山区支教来着。”说罢,他好似还有些不大好意思,抬手蹭了一下鼻尖。
      “唉?”
      “不过因为我父母身体不好,我也不大方便离他们太远,所以就留在桉海本地教书了……”
      苏虞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讲台上的男人,抿了抿唇。
      “所以说尽量还是别给自己留下遗憾吧。”卓淮淡淡道,将话题转移至作业方面。

      老师想去山区……支教吗?
      苏虞低眸,在心中细细地咬着这几个字,修长的手指间夹了一支笔,三根手指转动得迅速。
      抬头张望了一眼窗外的景色,少年被太阳炽热的光芒刺痛了双眼。

      正因为桉海一年四季都是长夏,所以小镇上的居民总是会觉得时间在他们身上流逝得很慢很慢。一觉醒来是夏天,一觉睡去还是夏天,天空和海水永远是湛蓝的,气温永远是三十度朝上的,玻璃杯的冰块像是化不完似的,一直折射着太阳光线。
      大雪覆盖了北方城市的春节,但是这些雪并没有往南蔓延到桉海——实际上,大部分的桉海居民,他们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一场雪。

      今年的春节,苏虞和家人一起吃过年夜饭,带上一盒仙女棒,独自一人去了海边放烟花。
      少年拆烟花盒的动作才进行了一半,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顿一瞬,下一秒便听到苏虞小声地“嘶”了一口长气,带了些懊悔的味道——他带来了烟花,却没带打火机。
      就在苏虞怏怏地准备整理好烟花盒打道回府时,身后就传来了某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线:“怎么,要走了吗?”
      听到卓淮的声音,苏虞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尖。

      急急忙忙地背过身,苏虞抬头看着班主任,乖巧地冲对方笑了笑:“卓老师新年好呀。”
      “你也新年好。”卓淮微微一笑,歪头打量着被男生捏在手里的东西,“是带了烟花来这边放吗?”
      “啊,对……”苏虞不大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子,小声道,“不过我忘记带打火机了,大概怎么带过来的又得怎么带回去了……”
      卓淮闻言愣了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起的弧度显得有点甜:“还真是个冒失鬼啊……”一边说着,他一边在自己衣兜里摸索出一样小物件,将其递给少年,“喏,拿去吧。”
      苏虞伸手接过,发现是一枚打火机。他不由得看了卓淮一眼,似乎有些惊讶。
      注意到男生的眼神,卓淮挑了一下左眉,食指在唇前竖起,同时俏皮地眨了眨左眼:“嘘。”
      窥得男人的一个秘密,苏虞不禁笑了笑。

      侧耳倾听着不远处海水的潮卷翻滚声,大概是黑夜自带的魔力,少年不知从哪儿攫取了些许勇气,猛地抓住卓淮纤细的腕子,带着比他年长了七岁的老师朝海边跑去。
      “唉……”卓淮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无奈地喊了声学生的名字,“你这也太没大没小了吧。”
      “我的烟花借给你放啊!”十七岁的少年大声应道,海的尽头仿佛都传来了回声,脸上的笑容十分爽朗,甚至比远方绽放在半空中的烟花都绚烂。
      卓淮垂眸望着男生的发旋,轻轻弯了弯嘴角——一纵即逝。

      立在少年身旁注视着他燃亮了手中的仙女棒,盯着不断跳跃浮动的细碎火光,卓淮突然道:“新年之际,不许个愿望吗?”
      苏虞仔细想了想,“可是我似乎没什么愿望好许……也不是没有,有的那个愿望太不切实际了,不可能会实现的。”说罢,他直直地对上了男人的视线,青涩纯真的眼神没有任何防备地撞进了卓淮的眼中。
      只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对视了一秒,男人就立马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沉默。他们之间的氛围安静到有些诡异,一时之间只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和周遭的蝉鸣。

      良久过后,苏虞率先打破了这潭死寂——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即将熄灭的仙女棒,摇头:“不了。”
      少年的话音刚落,那根仙女棒也燃尽了最后一段生命的路程,光芒殆尽,黑暗成团袭来。

      几根仙女棒放完,苏虞将打火机还给卓淮,礼貌地笑道:“谢谢老师您的打火机,那我就先走了,您晚上早点休息。”
      漠然地看着男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卓淮耷拉下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那枚还尚且染了一丝对方体温的打火机,无声地叹了口气,眼底的情绪复杂至极。

      苏虞成绩不错,父母从小就对他寄予厚望,期望独子考上北方的一所著名高校——而苏虞也确实没有辜负家长这些年在他身上投入的所有,升入高三前就拿到了心仪院校的降分录取机会,以他的成绩,可以说结果是百分百稳了。
      父母得到这个消息时自然是欢喜的,母亲甚至都激动得留下了眼泪。卓淮也挺欣慰的,毕竟自己的爱徒已经半条腿踏进了国内顶级学府的大门里。唯独当事者本人的反应却是平平淡淡的,看不出来有多高兴。

      看着餐桌上父母两人特意为自己准备的一桌子好菜,苏虞几次三番地向张口说话,但最终仍是一个字都没从嗓子里蹦出来,沉默地夹菜进碗里。
      那几日正值盛夏,天气燥热不堪,再加上苏虞这些天心事太多没休息好,竟然在会考考试期间中暑晕倒了——他刚把理综试卷上交,人还没出考场就脚下一软栽倒在地,吓得监考老师连忙联系巡考,将人背到了医务室,并打电话通知班主任。
      说来也巧,卓淮就在苏虞考试的那个学校里送考,得知男生在考场上晕倒的消息时脸色倏地变了,不带歇息地跑去医务室,一进门就看到少年软绵绵地靠在床上,一旁的校医正端着一碗绿豆汤喂给他。
      见孩子的班主任来了,校医冲对方点了点头:“卓老师。”
      “没事吧?”卓淮走上前,骨节分明的手在苏虞的头发上搓揉一把,轻声问道。
      面对卓淮抚摸学生头发的动作,校医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她没多想,简单说了一下男生的情况后就把冰镇的绿豆汤搁在床头,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得知苏虞并无大碍,卓淮一直悬在嗓子眼间的心脏这才放回原处,苍白的脸颊微微回了点血。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端起还剩一半的绿豆汤喂给少年。
      “……对不起。”苏虞说话都是用气音的,有气无力的,“……给老师您添麻烦了。”
      “道歉干什么?”卓淮不撩眼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下次不舒服就提前和老师反映,听到没有?”
      “不会有下次了。”苏虞柔柔地笑了下,咽下口腔里的绿豆汤。

      那年校医室窗外的高大绿树枝桠乱长,灌木丛间的藤曼也旁逸斜出地探入由花纹蜘蛛编织的梦里,七星瓢虫悠闲地啃食绿叶,夏蝉的鸣叫漫过了少年的心跳,湛蓝的海水潮涨潮落,白浪翻涌卷出无数贝壳送上沙滩,桉海依旧是一副宁静的模样。

      高三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苏虞来说,漫长的是艰苦困倦的夜晚,短暂的是和卓淮那仅剩下几个月的相伴。

      因为纬度低,桉海居民的圣诞节也同样是在冰激凌和冰块里度过,唯一不同的只有缀满了礼物的圣诞树。
      路过中央商场前的巨型圣诞树,苏虞踌躇片刻,最终还是从书包里翻出一支黑笔,又在一旁免费提供纸张的木桌上拿了张红底纸,一笔一划地留下了“喜欢”两个字,抬起胳膊将其挂到了假树上。

      进行百日誓师的那天,卓淮被班上的学生围了过来,一个一个与他们合影。
      望着被人群包围住给卓淮,苏虞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他耐心地等到所有人都合完照了,才踱步到卓淮面前,大大方方道:“老师,你别忘了我。”
      视线在男生俊气的眉眼处停留一秒,卓淮轻笑一声:“老师怎么会忘了你呢?”

      身着白衬衫的少年和西装的男人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前者的个头只到后者的鼻尖处,两人都笑得温柔,他们的身后是形形色色人来人往的师生、红砖色的教学楼和长得望不到尽头的林荫道。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晚自习,卓淮没走进教室,而是站在长廊里,双肘撑在窗沿处,慵懒地扫视了一整圈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复习的学生。目光移至靠窗而坐的少年身上时,他似乎失神了片刻。
      苏虞正低着头解数学试卷上最难的压轴题,没有注意到那抹炽热到近乎成型的视线。
      牙齿微微咬住下唇,卓淮竭尽全力地蜷起僵硬许久的手指。他无声无息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点开相机,可能是在拍窗外那抹蜜紫色的晚霞,也可能是在拍这间待了三年的教室的某个隐秘角落……总之,苏虞逆着光的身形也一并被摄像头记录了下来、储藏进内存里——当然,也有可能,少年本身就是这张照片的主角。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苏虞和卓淮有了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一个拥抱。
      “小班长,加油好好考啊。”拍了拍男生的后背,卓淮轻声道。
      出于私心在从中作祟,苏虞没有像别的学生一样环住卓淮的背,而是双手搂住了男人的颈脖:“嗯,会的,谢谢卓老师。”
      这个拥抱其实说暧昧也没有多暧昧,但年纪小的那人却像是手里攥了一团火,才抱了没几秒,就猛地松懈了自己的力度——手心和怀里的温度骤然消失,卓淮猝不及防,反应慢半拍似的后退一步,和少年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老师,那我走了。”苏虞对男人笑笑,挥了挥手。
      “嗯,好。”

      目送着少年穿过林荫道,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卓淮忽然感到双目一阵酸胀,不禁闭上双眼。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日,卓淮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点人备注的是“苏虞妈妈”。
      看见这四个字,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接起电话:“您好?”
      “喂,唉,不好意思啊卓老师,现在还来打扰你……”虞敏略带歉意道。
      “嗯,没事,怎么,您找我是有事情吗?”卓淮夹着电话,双手打开了笔记本,“苏虞这次考得很好啊,上他心仪的高校完全没问题,您不用太担心。”
      听到这话,虞敏有些尴尬:“啊,卓老师,不瞒您说,我今天来找您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嗯?”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卓淮缓缓地蹙起眉:“您是说,苏虞突然不愿意报考先前定好的学校了,想去读师范?”
      “对……”虞敏十分为难,压低了声线,“我和我先生都觉得这事荒唐得很,苏虞那么高的一个分数,放着好好的顶级学府不去,非要浪费这么多分数去读师范当老师……当然我不是说教师不好的意思……”
      “我明白。”卓淮及时打断了她的话,不让对方陷入难堪的境地,“……然后您现在是想让我和苏虞谈一谈、劝劝他是吗?”
      “是……”虞敏叹息道,“我知道这很麻烦卓老师您,但是你和我们都是过来人,我相信您也会觉得苏虞这事做得太幼稚了……”
      无意识地抿紧嘴唇,卓淮沉默良久:“嗯,好,我这几天会抽空找他谈的。”
      “那可真是太感谢卓老师了!”
      “没事。”

      挂了电话,卓淮的眉头越皱越深,手机也被他捏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来把玩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卓淮是接到虞敏电话的第三天下午联系了苏虞,直接了当地问他有没有时间跟自己出去散个心。
      另一端的人听到这个文问句后没有着急着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而是反问道:“您是以什么身份来邀请我的呢?”
      男人愣怔片刻,“老师”“长辈”“朋友”这几个词在他唇舌间滚了几番,但大概是觉得哪个词都不合适,最终只保持缄默。
      没得到卓淮的回应,苏虞无声地苦笑了下,嘴角弯起的幅度很浅很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不再自找无趣,岔开了话题:“我有时间。”
      “……嗯。”卓淮轻轻应了声,“那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好。”

      苏虞比卓淮先到一步。
      少年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体恤,脚上的板鞋似乎是才买的,随意地站在绿树荫底下,手上拿了张从路边接来的传单正扇着风——车还没开到对方的身前,卓淮的鼻腔里仿佛就充斥了一股清甜的洗衣液香。
      踩下刹车,卓淮解开车锁,并按下副驾驶的车窗,示意男生上车。
      “等很久了吗?”卓淮随口一问,递给苏虞一瓶冰镇橘子汁。
      苏虞摇摇头,手指发力拧开瓶盖,仰头往口中灌了一口,酸甜的果汁立刻沁润过舌尖上的味蕾。

      苏虞没有主动询问卓淮他要去哪里,同样,卓淮也没有主动询问苏虞他想去哪里。他们好似置身于迷宫,一个在入口,一个在出口,找过来找过去,不确定来时走过的路,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寻找到对方的目标——比如在车内的两人虽没有开口交谈过一个字,但他们都清楚这辆车的目的地是海边。

      车辆行驶在悠长宁静的环海公路上,苏虞偏头凝望着断崖下的海,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道:“卓老师,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劝我,让我别做傻事,对不对。”末调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卓淮默了默没出声,但无言已经代替他作答了。
      苏虞无奈地笑了下,抬手按下窗玻璃,伸出胳膊,让户外燥热的风亲吻自己的手心:“您劝我也没用,我认定的想法是不会改变的。。”
      “为什么呢?”卓淮轻声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去顶级学府?”
      “不是我不愿意去顶级学府,”苏虞注视着男人立体的侧颜,认真道,“顶级学府没有人不想去,只是我现在更想去读师范。”
      “但是显而易见,前者比后者高了可不是一个层次,你知不知道一个平台这意味着什么?你这样以后一定会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的。”
      “可是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人生,以后走得好与坏都是我一个人的,和我父母、长辈、朋友无关,和学校、老师也无关……卓老师,您能不能别逼我了?”苏虞深吸一口气,搭在腿上的双手攥得紧紧的,甚至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爆出,“……您去年在班上说过,说不希望我们留下遗憾……”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倏地红了:“如果我按照父母和您的想法,放弃了师范而去念了更好的那所高校,那么从此之后就会有一个遗憾一直陪伴在我左右,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或许等到我衰老即将步入死亡的时候,一想到年少时产生的这个遗憾,我还是会感到悔恨。”
      卓淮耷拉着眼皮,双唇紧闭,握住方向盘的手同样在用力。

      橘粉色的晚霞染了湛蓝的海,也染红了少年的耳垂;西垂的落日印在天边,昏黄的余晖斜斜地散射在海面,打出了一副波光粼粼的画卷。

      “卓老师。”苏虞弯起眼睛微笑,眼底亮晶晶的,像是藏匿了一片海,“我们以师生关系相处了三年,这三年间您对我很好,也帮了我很多忙,我很感激您……”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声线难以察觉地有些颤抖,“以后应该很难可以碰见老师您了,您就再帮我这最后一个忙吧,好不好?”
      三年里,卓淮从来没有对苏虞说过一个“不”字。
      迄今为止,依旧成立。

      那日傍晚,卓淮欣赏到了他人生中最漂亮的一轮日落,站在他身边的是他喜欢的少年。巨型海上发电风车悠悠转动,轮船吭哧吭哧地漫游,海鸥在大海上空盘旋,仿佛在为那个从未对外宣之于口的名字固上一层紧密结实的锁,锁进了心底最深处。

      这条环海公路很长很长,前方弯弯绕绕的路被浅山遮掩,漆刷在路面上的黄线透亮,蜿蜒至视线尽头。目光所及之下的是五彩斑斓的房屋,东倒西歪地坐落在离海不远的岸边,再往后是成荫的棕榈树和椰子树,高低不平地铺成了长达数公里的热植大道。竖立于公路两边的限速标识牌上的数字鲜红,或许在冥冥之中就暗示了卓淮和苏虞的结局——不可超速,不可越界。

      从那以后,卓淮就再也没有见过苏虞了。

      苏虞离开了桉海,一路向北,来到了北边的一所超大城市——也是在这里,他抬首,见到了平生的第一场大雪。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雪。那时,少年这样想道。我这里已经是冬天了,可你那边还是夏天啊。

      大学四年,苏虞的生活依旧和曾经一样井井有条,获得了四年的一等奖学金,赢来了无数喝彩和掌声,鲜亮的男生站在阳光底下,接过一个又一个属于他的奖杯奖状,登上一个又一个隆重讲台进行演讲。
      研究生毕业后的他不顾周遭所有人的不满与反对,放弃了留在大城市教书育人的机会,而申请了山区支教这一岗位,于新的学期只身一人前往贫困的西南边陲,守护着留守在山区里几十名孩童,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写字,教他们画画。

      望着那些孩子清澈的眼睛,有时苏虞会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时光,回想起远在海岛上的男人。
      你还在教书吗?你父母身体还好吗?你结婚生子了吗?你……

      山区的通讯设备不是很发达,手机经常没信号。一来二去,苏虞就买了本厚厚的笔记本,经常窝在宿舍里写一些和卓淮有关的东西——用文字记录回忆,用文字叙述喜欢,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大胆的一件事情。

      百日誓师那日和卓淮拍下的唯一一张合影被苏虞打印成照片,夹在了手机壳背面。有一次他的学生在不经意间瞟到了照片上的男人,就用稚嫩的嗓音问道:“苏老师,被你藏在手机壳里的漂亮哥哥是谁啊?”
      苏虞愣了愣,一时没有回答学生这个算不上冒犯的问题。
      “他是……”苏虞声音发紧,虚晃的视线落在了山后正值花期的玫瑰花上,突然灵机一动,“大概是我不远万里,只为送一朵玫瑰的人。”
      年纪尚小的男孩女孩其实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深刻意义,但是他们读得懂老师脸上的表情——他们知晓苏老师现在很开心,因为照片上的人而开心。

      八年过去了,(1)班也组织了多次同学会,几乎所有同学和老师都在,除了苏虞。
      每次同学聚会前副班都会给苏虞打电话,絮絮叨叨地说上一大堆:“班长,你这次又不来啊?……来呗,这么多年都没聚过了,所有老师都在呢……嗯,卓淮啊,他肯定也在啊,卓老师又不像你,这么多次同学会,他一次都没有缺席过……哦,路太远了啊……好吧,那行,那下次你一定要来啊。”
      一想到副班粗哑的声线,苏虞不自觉地感到暖心和愧疚——每年一次或者两次的同学会,即使每次自己的答案都是否,对方在经历了这么多次的拒绝之后,仍然会在下一次聚会到来之前,准时给自己发消息。

      其实苏虞不是不想去,他想去,并且是非常想去,只是他还没有说服自己去见卓淮——他没有勇气见他——正因为深知老师对自己没有任何龌龊歪曲的意思,他才担心见了面之后,自己会溃不成军。
      所以每次他都会提前询问卓淮会不会来,只要对方来,他就不去。

      胆小鬼。苏虞自嘲地想道,提笔在笔记本上写道。苏虞你就是一个不敢说爱的胆小鬼。

      在山区支教的第三年,在毕业季前,副班又乐此不疲地给苏虞打了电话:“班长班长,你下周……嗯,也就是六月中旬有时间吗?来不来同学会?”
      “嗯……几名老师都在吗?”苏虞暂且留中不发。
      “唉,这次凑不齐啦。卓淮这次来不了,我昨晚给他发消息,他说他有点忙,这次的同学聚会就不参加了。”
      “哦,这样啊……”苏虞偏头张望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这边正值雨季,已经淋淋沥沥地滴了将近一周了。“嗯,好久没见你们了,应该可以,我今晚给你回复。”
      “好嘞,班长,你可一定要来啊。”
      “嗯,我去看下日程。”

      当晚八点,苏虞就给对方发了信息:具体日期和地点发给我。

      同学聚会前五天,副班正在和酒店沟通人数的时候,突然收到了苏虞的消息:抱歉,我这边洪灾了,今年大概率去不了了,我们下次再聚吧。
      副班一眼扫完这句简短的话,咂了咂嘴,在心中叹口气:“您好,再减去一套餐具吧,有个人有事情来不了。”

      西南山区这些天正在经历近十年以来最大最危险的一场洪灾,仿佛是在渡劫。
      洪水冲倒了无数座房屋,折断了无数根大树,养殖鱼在污水里游泳,鸡鸭鹅被巨浪打散。它洗劫了当地居民辛勤劳作了一年的农田,卷走了他们的宝贵的财产,搜刮完上游的村庄,便继续咆哮着侵略下游的小镇。

      给旧同学发完信息,还没过两个小时,村里就发布了紧急预警,通知当地居民赶快往高地跑规避洪水和泥石流。
      苏虞担忧地望了一眼窗外,下意识地咬紧嘴唇。
      水位不断上涨,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在宿舍里停留了,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了那本记录了自己许多心事的笔记本揣在怀里,带着自己的手机和证件,踩着深及膝盖的污水跑出大院,跟着居民一起往安全地带避险。

      混乱。
      看着乱逃乱窜的村民,这是苏虞的第一反应——这里太过贫穷,除了老年人就是孩子,青壮年劳动力的数量一双手就足以数得过来。老人活得久、经历的事情多了,是懂得应如何应对这种极端天气的,但无奈年纪大了,行动难免不便,慢吞吞的看得让人焦灼。孩子就更不用说了,惊慌失措地哭着喊爷爷奶奶,在混乱中被人撞倒后半天都爬不起来。

      暴雨愈下愈大,雨伞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苏虞扔掉伞,任凭着雨冲刷在他的身上。
      眼睛在雨帘中完全睁不开,衣服被打湿后格外沉重,苏虞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深水间移动着,怀间还抱了一个班上的孩子——她和爷爷奶奶走散了,小腿又被隐藏在洪水里的利器划伤流了好多血,痛得站不起来。
      苏虞不可能丢下她不管的——否则,那就相当于目睹自己的学生走向死亡。

      女孩环住青年的颈脖,害怕得浑身发抖,她小声道:“苏老师,我会不会死啊?”
      “不会。”苏虞轻声安慰两句,小心翼翼地避开从上游倾倒下来的沉积物。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女孩声音带着哭腔,“苏老师,我好害怕,我想我奶奶。”
      “苏老师能带你找到奶奶的。”苏虞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坚定道。

      实际上,苏虞自己心里都没底。
      喘息声越来越重,水位越涨越高,不断压制着腹腔、胸腔,苏虞甚至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他好像落进了一个与外人隔绝的结界里,无论怎么走、走了多长时间、前进了多远的距离,他都找不到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原本抱在怀里的女孩在青年的细声细语的劝说下,被对方换了个姿势、重新架在了后颈处——毕竟此时水位已经上涨到苏虞的胸前了。
      在暴雨的肆意凌虐下,苏虞对时间失去了概念,双腿也早已麻木,行尸走肉般地往前踱了一步又一步。

      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女孩甚至抱着青年的头小睡了一觉,苏虞才隐隐约约地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些嘈杂的混着暴雨声的人声。
      勉强抬起僵硬的颈脖,他努力地朝前方望去,看见了几十个村民正站在一处人家的楼顶上朝自己挥手,让他往这边走。

      苏虞笑了笑,对女孩道:“看见了吗?你爷爷奶奶正朝你招手呢。”他的嗓音沙哑至极,似是已经到达了极限。
      “看到啦看到啦!”女孩兴奋地应道,朝自己的家人奋力地挥手回应。
      苏虞狠咬一口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和疼痛让他的意识清明了不少,他脸色苍白得骇人,简直像个被雕刻出来的人像。

      就在他竭力往房子那边移动的时候,水流又再度湍急,连续打了几个巨浪,苏虞堪堪被浪冲得后退了好几次,吓得村民和女孩都惊叫起来。
      用力地闭了闭眼睛,苏虞咬着牙,拖起沉重的伤痕累累的双腿,继续向前。

      意识愈发愈的恍惚,好不容易到了墙边,苏虞先将女孩递给上面接应的村长,用手托着她的臀部往上举。等到女孩顺利被救起,村长想伸手拉苏虞上来,两人的双手即将接触时,一个浪倏地打了过来,打得疲惫不堪的青年彻底没了力气,无助地被浪潮席卷着冲向下游。

      “苏老师!”
      “老师——”

      因为从小在海边长大,苏虞水性还可以。出于本能,他想尽一切办法浮出水面探出脑袋,胡乱地朝四周抓去,最终成功地抓住了一根树枝,阻止了自己被洪水冲走。
      紧紧地握着扎手的树枝,他茫然地望着阴沉暗淡的天空,□□和灵魂像是被分离了似的无法使唤,陷入绝境。
      苏虞好想继续与命运反抗,可是身体早已逼近极限,靠着仅剩的一点意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双手,不让其松开树枝。

      又一个浪打过来,这个浪又凶又猛,甚至都卷走了被青年塞在口袋里的早已湿透软化的证件、笔记本和手机。
      “老师!”
      看见被自己视若珍宝的笔记本和照片被洪水卷走,苏虞头脑像是死机了一样无法运转,还没等意识反应过来,身体就抢先一步做出了行动——青年下意识地松开了被树枝扎得血肉模糊的双手,顺着汹涌湍急的洪流踏出一步,拼尽全力地伸手够手机和笔记本,指尖碰到后便紧紧地抓住攥紧,眼底满是恐惧。
      不可以。他绝望地想道,将笔记本和手机抱在怀里。我死也不要离开你。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我还没和你提过我有多喜欢你呢,我想和你谈一场平淡的恋爱,我还想……

      洪水涌来,他跌入了无尽深渊。

      酒店里,高三(1)班的老同学和老师们坐在椅子上,彼此间谈笑风生。
      菜品全部上齐,就在大家正要举杯敬酒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
      “抱歉。”卓淮歉意地对副班笑了笑,“我现在还能加入吗?”
      “卓老师?!”
      “卓老师!当然可以啦!快坐快坐——”

      腾出一个空位,服务员为卓淮添上一叠新餐具。
      “卓老师,您不是说最近忙吗?怎么又来啦?”
      “嗯,这不是为了你们,特意加班加点将工作做完了吗。”卓淮笑道,眼神有意无意地在扫视一圈。
      他还是没来啊……
      没瞥见那个人的面容,卓淮垂了垂眼。
      “嘿嘿,那我们还真是荣幸。”副班挠了挠头,“来来来,我们快敬酒敬酒!”

      这餐饭才吃了一半,副班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眯着眼睛瞅着屏幕上的来电人,看到备注名为“苏虞妈妈”时有点儿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离开包间去外头接了这个电话:“伯母?”

      等到副班回包厢的时候,好些人都发现了他脸色不对,灰白死沉,不禁问道:“唉,副班,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发生什么事情了?”
      在原地愣了半晌,他的嘴唇微微蠕动:“苏、苏虞他……”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卓淮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刚才苏虞妈妈联系我,说班长已经、已经离开了……”
      顿时,周遭一片哗然,唯有卓淮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安静极了。

      ……

      洪水褪去,当地政府在下游的一处沉积物里找到了一具早已冰凉的尸体。
      尸体以蜷缩的姿态围成一团,双臂紧紧地护在胸前——村干部觉得奇怪,就轻轻将其胳膊移开了——下一秒,一部泡得发白的手机和软烂得不成形的笔记本就掉在了淤泥上。
      中年男人皱着眉头检查了一下那部手机,发现透明手机壳的背面还夹了一张糊得看不清内容的照片。
      “回头还得核对死症身份……”他小声嘀咕道,“唉,小李,这儿有具尸体,搬走吧。”

      卓淮在副班那儿问到了苏虞支教的具体地址,飞机换火车、火车换汽车、汽车换大巴、大巴换人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片偏远落后的山区。
      刚经历过一场灾难,山里的村民都是临时在户外搭帐篷居住生活。

      他静静地环顾着这里萧瑟的残破不已的景,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班上提过一次自己想去支教的事情。

      “咦?”一道稚嫩的声线打破了卓淮的思绪,后者低头看去,发现出声的是一个小孩,他身边还有几个同龄孩子。
      小孩指着卓淮,扭头问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同伴:“唉唉,你们看,这个不就是被苏老师藏在手机里的、说想要送一朵玫瑰花的人吗?”
      卓淮闻言一怔,愣愣地望着那几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垂在身体的双手不住地颤抖。

      后来啊,男人回到了依旧四季长夏的桉海,继续教书育人。他的办公桌上摆了一个精致的木制相框,里头有一张画质模糊的照片——主角一只手拿着笔,一只手撑着脑袋,脸上的表情因为光线角度的问题而看不真切,但莫名就给人一股柔和坚定的感觉,而背景是铺天盖地的暖调阳光。
      在这名为“桉海”的沿海小城里,没有皑皑白雪,没有青涩少年,没有娇艳玫瑰,只有聒噪的蝉鸣、盛大的热植和燥热不已的永远的夏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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