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荣》渡白野

66、寻

　　半夜时下了场急雨。一两个时辰，又迅速蒸发。
　　洛白星感到轻微的恶心。他的喉咙里像卡着一团干燥的棉絮，又痒又难受。在面对有几分陌生的穹顶呆了片刻，掩嘴咳嗽，压抑下血腥气。
　　随即是混乱的记忆狂暴地翻涌，混淆现实。
　　无力的饥饿感，白花花两角羊的肉被火烧焦，油脂发出腐败的腥臭气，以及……不可捕捉的视野定格。
　　许久不曾看见的银发妖怪。
　　妖怪躲在森林里哭，高大的林木密集，如同巨兽锋利的獠牙。只一口就可以将矮小的妖怪吃掉，撕扯干净。
　　“你哭什么。哭有什么用。”
　　他烦躁不已。指责的话出口却诡异地只发出微弱的音节。
　　妖怪哭的也很安静。蜷缩成一团，指甲、脚缝中全是泥土与干涸的血渍。荒诞地与一只皮毛柔软的雪豹相依。
　　“我迷路了。”
　　“你要去哪儿？”
　　“天上。”
　　天上？
　　洛白星疑惑：“你去天上做什么？”
　　“天上什么都有，可他们说我做了不可饶恕的坏事。不能去天上。只能去地狱里。你也会去地狱。”
　　“他们骗你。”
　　洛白星觉得妖怪的话很可笑。什么天上地狱的。他走近，粗暴地想将妖怪从地上扯起来，妖怪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他。
　　那是极其漫长的空洞。像一枚刻薄粗粝的钉子，横穿进他的太阳穴，叫他头痛欲裂。而他失神的功夫，妖怪挣脱开他的手，一瘸一拐想远离他。
　　“你故意这样是不是！”
　　洛白星愤怒道。见不得妖怪闪躲，窝囊无用的样子。
　　“不要过来！父皇、母后、姐姐！”
　　妖怪吓得尖叫恸哭。大喊着家人朋友的名字。在踏过两角羊的尸骨时，眸光中充满恐惧、哀伤。对生命敬畏。
　　那都是洛白星遗忘的，不曾有的情绪。
　　什么东西，洛白星驻足，在地上的一团水渍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团混沌，滴着血的黑色雾气。雾气中有两个猩红色的圆点，应该是眼睛。
　　或许他才是妖怪。
　　“无极。”
　　他渐渐看到龙子珏的脸，他没动，天地旋转换了角度。龙子珏的脸在他正前方，四周的林木雾气也消失，变成金碧辉煌的宫殿。
　　“是你。”
　　洛白星的眼里闪过一丝疲惫。
　　“做噩梦了吗。”
　　龙子珏问，洛白星睡得时间很长，就像昏过去一样，在错误的作息中从下午直接睡到第二日。
　　天色如綺。
　　洛白星没回答。推开他。力道不轻不重，排斥感呼之欲出。这让他一愣，微妙地感到不是很舒服。他以为他们和好了。而且下午他们都还很亲近。
　　“你的手很凉。”
　　龙子珏道。洛白星的银发华美地落下，色泽温柔的像月光。眉眼却精致到流露出不近人情的冷漠感。
　　他靠近。
　　洛白星身体微微后撤，偏头。这完全是本能的举动。如野兽般充满戒备。
　　“你怎么了。”
　　“我没事。”洛白星道，不深谈，转瞬间收敛情绪，扬了笑：“叔叔不必担心。”
　　表现滴水不漏，似乎那一瞬的戒备只是龙子珏一个人的错觉。
　　“不谈谈噩梦吗。”
　　“噩梦有什么好谈。没个逻辑。”
　　洛白星找酒喝，等烈酒像刀子一样割进喉咙里，他的神色越发镇定了。只迟钝地感到些微空虚。
　　“你要走了吗。”
　　“……”
　　洛白星还没接话，听龙子珏道：“三天热度，另寻新欢。”
　　“说到哪里去了。”
　　“陪我。不然就把你关起来，以后日日夜夜只准见我一个人。”
　　越说越没边。两人视线一直不曾对上，这会儿对上了，龙子珏的眸光先是霸道森寒，随即生了些害羞腼腆。
　　“你喜欢什么材质的锁链。纯金的怎么样。”
　　离谱。
　　“我不喜欢锁链。”
　　龙子珏又与他十指相扣，也不说话。两人暗暗较劲。洛白星意外，龙子珏力气还挺大的。
　　千金美人发现洛白星近来不仅夜不归宿，烟瘾也重。除开办事狠厉，气质越发慵懒冷冽，一副有今朝没明朝，娱乐至死的纨绔做派。
　　回来披一件昨夜穿出去的黑底朱红麒麟刺绣衣服，领口敞开，锁骨上有不明红痕，衬得苍白的肤色发魅。
　　千金美人瞧得面红耳赤，心一跳：“洛皇做什么去了。”本来在挑灯夜读。见洛白星回来，心思瞬间就不在书上了。
　　洛白星漫不经心：“偷情。”洗过手，背靠上椅子找了个舒服的坐姿大口喝茶。
　　偷……偷情？
　　千金美人匪夷所思，没能反应过来局促地呆站着。洛白星竟然需要去找人偷情。对方什么来路，天上的仙女吗。
　　而猝不及防喝了误以为是茶，实则是一茶碗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洛白星定住，眼眶一点点猩红。好苦：“这是什么？”
　　千金美人回神：“凉茶。容先生身边的暴花影给您特意带的。”
　　懂了。故意带的。
　　“下次他带的东西不必上桌。”洛白星吃桌上的椰奶酥缓神，将椰奶酥一推，“你也吃。容先生回来了吗。”
　　“在路上了。还有一件事，地下斗兽场的老板来信，说顾渊被云大人领走了。”
　　“知道，他与我说过。”
　　洛白星以为这斗兽场老板可能是怕他怪罪，信来的够慢的。云海楼急找他时就顺道提了顾渊的事。
　　鉴于他在镜川时险些死在顾渊手上。一年前，他亲自带人将顾渊绑了，喂化功散寄送到远在迷域的斗兽场，体验濒死的刺激——算顾渊有本事。他原计划是等顾渊公开被凶兽撕碎咬死。没曾想还替他赚了银子，斗兽场老板半年一结算，抽成后送来。
　　云海楼：“我起先不知道他背后得罪的是你。但他对我意义非凡。希望你能原谅他一次。”
　　“成。”
　　“这么爽快？”
　　对方讶异。
　　“只有这一次。”
　　洛白星不清楚以云海楼的身份是怎么同顾渊一个杀手有特殊关系的。但他能走到今天云海楼无疑是他的贵人，给了他提供了许多军火、人脉资源。他不愿为小的恩怨失去一位值得信赖的好友。
　　云海楼道谢，并送上军舰图纸、珠宝作为补偿，这事便算了了。
　　“这么晚还在读书？”
　　洛白星的目光扫过千金美人手中忘记放下的毛笔。
　　千金美人腼腆道：“嗯。想为洛皇做点事。”一顿，犹犹豫豫询问，“洛皇是同仙女偷情吗。”
　　仙女？
　　洛白星挑眉，听乐了：“怎么会这么想，我比较喜欢妖艳贱货。”
　　仙女太清高。他看着无聊，喜欢带劲的。
　　“妖、妖艳贱货。”
　　千金美人呆呆的，因洛白星粗俗的用词脸红红的。因生得白嫩水灵，眼睛，鼻头也都红红的。一掐像能出水。
　　“不谈这个，明日带你找书。”
　　翻译是严谨而辛苦的工作。
　　一些微末的遣词、语气失误，极可能放大语言不通者间的误会。
　　千金美人虽还没正式参与考试，但在接待使臣时指出了两次对方的翻译错误。小有成就，声名鹊起。
　　旁人赞扬的同时，免不得还要恭维洛白星两句，洛皇带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他给了赏赐，并思考千金美人或许可以学更为专业晦涩一点的词汇。
　　“会不会耽搁洛皇的时间。”
　　“别这样想。”
　　洛白星乐于为可造之才花时间。
　　书殿。
　　南楚皇宫的书殿共分为四层。第一层书不多。摆设了来自各国的珍奇藏品。如蓝色玻璃、琥珀、西洋钟、明玉镜，蝴蝶标本。
　　藏品摆在博物架上，藤曼花纹留空，中间以文字简略记录制作流程。
　　“洛皇。”
　　第三层。遇到熟人。
　　“宋国师也在。”
　　宋怀逸穿着祭司服饰，额头上悬银镶月光石制品。彼时因为洛白星的到来站了起来，端正标准地行了国礼。
　　原先坐着的地方摆着数本夹着枯叶书签的传记，一盏用琉璃隔着灯。主体灯光清冷，上下镶嵌宝石，折射出彩虹般的光。
　　“洛皇来找书吗？臣记得洛皇小时候就很爱待在这里。”
　　是这样。这场景也似曾相似。只是洛白星长高了，比宋怀逸要高，不用再搬凳子，或请人拿书。
　　千金美人向宋怀逸行了礼。小声询问：“洛皇小时候国师就是国师了吗。”
　　“是。”
　　“那国师大人多少岁。”
　　为何皮肤光洁，毫无岁月的痕迹、瑕疵。
　　千金美人问完觉得这个问题并不是很礼貌。羞赫地道歉。
　　宋怀逸如实答：“臣今年四十有五。”
　　四十五？
　　千金美人震惊不已。宋怀逸四十五看上去竟然还像是个青年人。谈笑间春风明媚，大有润物细无声的平和感。
　　“宋国师看上去真年轻。”
　　宋怀逸似乎对这评价有些哭笑不得：“过奖。只是看着年轻，身体已过鼎盛时期。”
　　“真的吗。可是能不老也很厉害。”
　　这两人聊了起来。
　　洛白星一边听他们的声音，一边随手抽了邻近书架里的书翻阅。不感兴趣，又再换一本。
　　黑巴克玫瑰的培育方式。
　　正好。书殿外就有黑巴克玫瑰。玫瑰在夏季艳丽火红，入秋则会呈现出不同寻常的黑色。花瓣为丝绒质地。
　　千金美人：“洛皇身上温度很低，有冷香。”
　　而几句话，一个走神的功夫，话题不知何时转到他身上了。
　　宋怀逸：“自然，洛皇可是拥有南楚最尊贵稀有的血统。天生血液生香，可吸引、号令动物。”
　　洛白星眼中闪过不易察觉地疑惑。他知道自己身上温度低，可……冷香？他什么都没闻到，从前也没人向他提过这事。
　　“真是神奇。”
　　千金美人叹。
　　“的确，这是生命与生俱来的天赋与奥妙。臣一生致力发掘探索，也未能窥破，只浮于皮毛。”
　　宋怀逸感慨。
　　提到有关生命的事，就差说一句全是天命了，神情也流露出不符合本人和煦气质的波澜。似乎因研究瓶颈疯魔，又或对神明的信仰已经刻进骨髓。
　　洛白星若有所思。
　　不自觉将视线从书本上移开观察宋怀逸，发现后者也正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