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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辞职报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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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亚荣听到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她都说有人愿意帮忙,李大伟这水滴鱼成精的家伙怎么还非得拽着她干活儿?
难道开档案柜的人不同,批复结果会不一样?离上班只差四五分钟,他就非得赶这几分钟的时间吗?
这样锲而不舍,她都怀疑他存心要拉自己下水,想抓个把柄在手里了。
等等……
不会真在打这个主意吧?
霍亚荣心里咯噔一声。
越琢磨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毕竟规划科总共就六个人,一个科长,一个副科,四个办事员。
王科长过两年退休,如今不怎么管事,整个办公室现在都听赵副科安排工作。
而赵副科这人,贪,且精明。
他会把手头的一些“灰色交易”交给其他人做,收的好处同样会分一部分给经手的人。
上行下效,何哥、温姐和白珍珍或多或少都给人行过方便。
霍亚荣从不参与,她就想混个铁饭碗。
像她这种普通家庭出来,早早肩负家里重担的人,对公家的铁碗饭有种特殊的执念。
体面,稳定,说出去惹人羡慕。
所以她不愿参与任何一件违规操作的事,毁了这份稳定。
但不参与便意味着不合群,对其他人来说,她危险,不可控。
想到这儿,霍亚荣心里一紧,她想拍桌骂人了。
还想指着李大伟的鼻子——你长得丑,想得美,少特么地来这儿耍威风、讨人情,老娘今天不干了!
但一想到褚则日后还得跟局里打交道,星光广场的设计方案是九五年才报上来的,城建系统被大规模整顿查处则是九八年才开始。
若辞职前跟局里的人闹得太僵,影响到后面褚则在四九城的一些规划,实打实损失的还是自己。
霍亚荣在局里干了两年,最清楚大家有多擅长‘拖字诀’。家里的事她本就出力不多,总不能图一时爽快再拖后腿!
至于先一步举报,把他们处理掉……
她也想。
但她知道自己没那个能耐。
个体在系统面前,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掸开的尘埃,甚至谈不上摧毁,那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挥,就没了。
就像上辈子被污蔑栽赃,其实并不难查清,只要多费些功夫核对踏勘记录、出勤记录、以及把被改的几个项目的负责人查一查,弄明白他们私下跟谁见过面就能一清二楚。
可事情就这样拖着,卡着。
最后以褚则提交各种资产证明为结尾。
其实局里还她清白并不是因为‘查清’了,而是因为褚则给的部分证明里有香江本家的一些信息,市里怕牵扯太大,影响到招商引资,才说冤枉她了。
但谁篡改的资料,那几个项目究竟是谁吃了回扣索了贿,却始终没有公示,只是很粗暴地把锅扣给了白珍珍。
几个项目明面上涉及的数额是十八万九,白珍珍本应被判无期,但她积极退赃,赃款全部退完,依法轻判后判了六年。
日报报道只说市里对贪腐亮剑,城建规划科的蛀虫被捉了出来,但她这个当事人最清楚,规划科最大的蛀虫就是赵副科。
白珍珍不过是顶缸的炮灰,大抵谈妥了条件,才愿意一力扛下。
她能完全退赃,恰恰说明,贪污数额不可能只有十八万。
那么多的钱,很难说是不是全被小小的副科和几个办事员吃掉了,说不准赵副科是给哪位大人物当白手套呢。
思及此处,霍亚荣深吸一口气,压住撕破脸的冲动。
也使出一招‘拖字诀’。
“李副科,您看,您怎么还急了?”
“行行行,我帮您确认一下,是东边李家庙,是吧?”
李大伟见她识相,脸上威胁散去,重新堆起油腻的笑:“对,李家庙。小霍,你这态度才对嘛,都是同事,你通融我,我以后也通融你,你说对不对?”
边说,胳膊还边往她肩膀上拍。
霍亚荣眉心跳了跳。
眼疾手快,拿起桌上的纸巾迅速侧身,让他的手拍了个空。
“李副科,您着急的话可以在办公室等会儿,等温姐和何哥上班。如果不急的话就先回去,我核实完就到楼上跟您说一声,我这……早上出门出得太急,必须得去趟厕所了,您看……”
李大伟闻言,倒是没想过她故意拖时间。
挥了挥手,让她赶紧去:“成,回头你别忘了。”
霍亚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迅速往尽头的厕所去了。
她从李大伟明明“不急”却非得自己经手的态度里确定刚才的猜测是对的。
便一直等到八点十分,才慢悠悠回办公室。
回来时,隔壁科长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
霍亚荣立马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辞职报告。
办公室里,赵副科不在,只有王科长。
“……小霍啊,你说你要辞职?”
王科长推了下老花镜,慢悠悠放下辞职报告,态度和蔼:“理由呢?”
“不会也想跟风下海吧?”
这几年公职人员、国营厂子办停薪留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都想下海赚大钱。
一个个的都想着——
就算失败了,只要停薪时间不超过两年,还能回原单位。但人家办的是停薪留职,小霍却是直接办离职,这又叫王科长看不懂了。
“科长,您说笑了,我哪是做生意的料啊,我辞职主要还是家里顾不过来,确实有些难处。”
霍亚荣面上带着两分辜负领导培养了的歉意说道。
王科长一听是家里的事,就知道眼前这小同志没说实话,他低着头,眼睛往上斜,透过镜片上缘打量霍亚荣。
“辞职是你的个人意愿,按理讲我不好拦你。”
他说话温和,慢吞吞的:“但是我还是想劝两句,小霍啊,你在局里干得不错,工作仔细,人也踏实,家里如果有难处,好好协商肯定能找到办法,组织上能帮的也一定帮你,没必要辞职。”
“你看这两年,局里都没怎么来新人,有些大学已经不包分配了,你运气好,毕业就分来我们部门……”
“……小霍,你老实说,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地方了?”
语气很温和,但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
霍亚荣垂下眼,语气尽量平稳:“科长,真没什么不顺心的。就是我爱人这两年都在南方发展,家里孩子一年到头见不了爸爸几面,有爸跟没爸差不多,我在单位既挂心孩子,又挂心孩子他爸,就想着不如先退出去,把家里顾好。”
王科长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半辈子,部门里什么事他不知道?他不捅破,就是不打算在退休前自找麻烦,惹一身骚。
那自己还怎么说真话?
说了,人家怎么反应都不对,管还是不管?届时,她不仅得罪赵副科,王科长还得埋怨。
“我知道局里培养我不容易,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但家里这边实在腾不出手……一个家,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王科长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叩了几下。
他叹了口气:“你要是有打算我都不劝你,你又不下海,辞职就为专门照顾家庭吗?好好的人才,浪费了啊!”
语气里带着些长辈式的劝慰。
霍亚荣默默听着。
“既然你打定主意,我也不强留你。不过按规定,辞职报告还得赵副科那边也签个字,毕竟日常工作是他在安排。这样,报告先放我这儿,我等下跟他说,等流程走完,再通知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霍,年轻人不管做什么决定都别太冲动,有些事呢,各有各的难处,不用太计较。”
霍亚荣心脏猛地一缩。
面上还得老实听着,表现出一副感动的模样。
“科长,我明白。”
“很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我的事……就麻烦您了。”
王科长轻轻“嗯”了声:“走之前,把手头的工作跟小白、小温交接好。”
听这话的意思……
王科长肯定会批,也会让赵副科签字同意!
霍亚荣绷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这年头单位辞职不能说走就走,领导不批就强行离职,后果很严重。虽说,这个‘严重’在她这儿其实不成问题。
也就是工龄清零、失去国家干部身份、档案除名、五年内不得被国有单位录用这些……
失去它们对霍亚荣而言,就像鱼失去了自行车。
但若强行离职,一定会让王科长、赵副科脸上不好看,霍亚荣打心底里不想得罪他们,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家冒出来使绊子。
毕竟褚则除了建星光广场,主营的物流业务也离不开仓储建设,这些都要跟城建局、尤其是规划科打交道。
嗐,做人就是这样,考虑这,考虑那。
霍亚荣从科长办公室出来,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旋即勾起嘴角开解自己,不管怎么样,好歹第一步迈出去了。
不用再担心前方有牢饭等着自己了。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抽屉里,就几本工作笔记、一个搪瓷缸、一盒回形针、两本没写完的稿纸,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霍亚荣动作不快不慢,将工作笔记里记下的那两份没审核完的报建计划书找出来,做上标记。
递到白珍珍桌上:“这是一纺的新厂报建申请和工商局的宿舍报建计划书,踏勘还没做,你来,还是温姐来?”
白珍珍愣了一下:“你这是……?”
“我辞职了,王科让我把手里的活儿转给你们。”霍亚荣笑了笑,轻描淡写道。
这话一出,办公室瞬间安静。
翻资料、笔划在图纸上的声音都消失了。
温钰和何有才不约而同抬头,朝霍亚荣这边看过来,白珍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啊”了一声。
“……辞职?”
“小霍,你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辞职?”
温钰觉得他们部门谁辞职,都不可能是霍亚荣辞,这饭碗她端得可认真,也最负责了。
霍亚荣便把之前在王科长面前说的理由又搬了出来。
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之前都是他两地来回跑,我怕再这样跑下去他哪天烦了,我这婚姻就要亮红灯了。”
这理由过于真实,谁也没怀疑她在口花花。
温钰更是感同身受,忍不住感慨:“哎,我们女同志就是难,又要顾工作又得顾家,两口子一吵架,主动让步的大概率还是我们。”
“可不是。”
霍亚荣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
接着把上班前李大伟要查李家庙报建材料进度的事讲了。
温钰微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语气瞬间就淡淡的:“行,我知道了,这会儿忙得要死,等他来问再帮他查吧。”
“温姐,麻烦你了。”
“哎呀我们不说这些,麻烦我的哪里是你,是李大伟才是。”
听着……意见不小的样子。
霍亚荣猜,很可能是李大伟找人办事不给好处!
不过这些都跟自己没关系。
此刻的她心情舒畅,跟几人打了招呼,便直接回家了。
霍亚荣踩着坤车,路过海军医院附近,快转弯时突然听到有人喊:“霍同志!”
“霍亚荣同志!”
她长腿咻一下往地上一撑,车子瞬间停住。
霍亚荣回头,顺着声音望去,就看到一个一米七出头、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的小平头挥着手朝她跑过来。
她正纳闷,这人谁啊,面生得很。
就听小平头热情地自我介绍:“霍同志,我是罗开宇啊,小罗,上次带你和令堂看房子那个……您记起来了吗?”
霍亚荣恍然大悟:“哦哦哦,想起来了。”
好吧,其实她没想起来!
“你在这儿忙着呢?”她没话找话。
罗开宇年轻,却也很有眼力见,知道霍亚荣住独门独院的二进院,是潜在的大客户。
赶紧说出叫住她的原因:“上回那院子,我看令堂好像不太满意,最近我又寻到两套不错的,霍同志,您要不要去看看?”
“不——”
霍亚荣摆摆手,刚想拒绝,话到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算了,看看也行。”
不给妈和小弟买,给自己买一套放着也不错,谁会嫌不动产咬手呢?
“好嘞!”
罗开宇喜笑颜开。
一路上,态度殷勤地介绍着两处房产,从维护程度、用料细节到人文历史,都盘到屋主的祖先当几品官了。
他很会聊天。
语气抑扬顿挫,配着各种小趣闻,时不时还有点小幽默,听得霍亚荣心动不已。
可等到了第一处房产大门口,她登时傻眼了。
接着,整个人就进入了火冒三丈的状态:“罗同志,我是相信你,才骑了六七公里来看房子,结果你夸得天花乱坠,就是让我看凶宅来了?”
什么贵气盈门,什么民国哪个大文豪也住过,雅致还文气浓郁……
这分明就是几年后坑了她三十来万的那栋凶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