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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9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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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虽然你影子还出现我眼里……”
炎炎夏日,酷暑难耐。
装潢时髦的咖啡馆里,温柔舒缓的情歌在空气中打着旋儿,头顶电风扇呼呼转动,十分卖力。
但依然热得人心烦气躁,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急意。
“二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柚城多落后的地儿,姐夫让你带着曦宝过去,你们大人遭罪就算了,孩子不适应怎么办?”
“还有啊,你要是走了,我们说好要合伙的店你也不做了吗?”
“……”
耳畔叽叽喳喳个没完。
霍亚荣一阵恍惚,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一深想便头痛欲裂,手下意识在太阳穴按了按。
突然——
她动作顿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般。
好一会儿,霍亚荣才一脸惊奇地抬起头。
痛了……
她刚刚在头痛?!
久违的痛意,不应该是一个游魂能感觉到的。
霍亚荣眉美目圆瞪,不敢置信看着眼前皮肤细腻、骨肉云亭的手指,以及不该存在的金银双戒……
这对戒指是她跟褚则的婚戒,但在三十岁生日那天,莫名其妙丢失了。
当年有句广告词突然流行起来——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褚则便在生日当天,送了她一颗绿钻戒。新戒指很美,很贵,大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她很喜欢。
霍亚荣从不否认自己虚荣,年轻时的她就是很爱面子,特别热衷跟认识的、不认识的炫耀自己的幸福。
更是打心底里享受旁人羡慕的目光,夸张的吹捧。
如果她没死那么早,如果她能活到二零年后,大概要被吃瓜网友归类到雌竞女那一类。
但这个标签,她肯定是坚决不认的。
她是虚荣,爱攀比,爱炫耀,但又不单单跟同性比,她分明是想大赢特赢,赢过所有认识的人。
所以生日那天,霍亚荣特地换掉金银婚戒,戴上了新钻戒。没想到派对散场,金银婚戒竟找不到了。
那会子家用监控没普及,在生日这个特殊的日子,能被邀请来家里的都是亲朋好友,便是心里有怀疑的对象,她也拉不下脸去查证。
而自婚戒丢失,她仿佛丢掉了所有好运。
一件件倒霉事接踵而来。
先是跟小妹合伙的生意亏掉她大半私房钱,接着买房买到凶宅,后来在小弟和弟媳闹离婚时劝架,混乱中不知被谁推搡了一把,还没来得及宣布喜讯的二胎就这样流掉了;
孩子没了,褚则意见颇大,两人没少吵架,夫妻感情出现裂痕。
而帮过的老同学因几万欠款无法按时还上,恩将仇报,把她骗出门一刀攮了后填进自家工地的水泥柱里。
霍亚荣的魂不得解脱,只能随机游荡在家人身边。
她看着妈跟褚则吵架,痛骂他整天忙工作不关心妻儿,害她离家出走,她少了一个女儿。
她想托梦,告诉妈自己没离家出走,而是被董丽萍两口子杀了,却根本办不到。
她心痛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却不想她的哭诉只是为了更容易要到生活费的表演。
她看着他们隔三岔五闹一场,看着褚则发生车祸,看着曦宝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看着妈、大姐、三妹、四弟跟褚则的堂表亲们为了争夺曦宝的抚养权闹上法院,等成功代管财产后却又对孩子不闻不问……
霍亚荣跟在他们身边时,每天都在问为什么?
你们都没良心吗?
我对大家不够好吗?
不是说最亏欠我、最疼曦宝吗,为什么放任嘉明和玲玲欺负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的孩子?
……
“二姐,二姐!”
“你今天怎么老是走神,姐夫真惹你不痛快了?”
“是不是你说不想去柚城,他就朝你发脾气了?”张萱言语关切,一副打抱不平的愤慨样儿。
霍亚荣怔怔的,还没彻底醒过神。
张萱却继续自说自话:“二姐,你别理他,男人都一个样儿,越听他的他越不把你当回事。”
“你是咱们老霍家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有自己的事业,不是那种没文化没赚钱能力,只能依附男人把男人当天的小女人,他非要喊你去柚城摆明了不尊重你,不爱你。”
“你独自带曦宝那么辛苦,我们都心疼坏了,姐夫居然毫不顾及你的想法,实在是——”
听到熟悉的说词,霍亚荣猛地回神,脸色有些难看。
她胃里一阵翻滚,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来了。
“别说了!”她冷声喝止。
张萱愣了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是第一次,霍亚荣对她那么凶,脸色那么难看,那清凌凌、有些尖锐的目光像是要看进她的心底。
张萱下意识别开脸。
别到一半,又觉得是自己看花眼了,霍亚荣一向爱护家人,怎么舍得朝自己撒气?
大概是跟褚则真把她惹得不高兴了,才这么挂脸。
这般一想,她心里不由得渗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
“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小心翼翼打量霍亚荣的脸色。
视线不小心落在锁骨处颗颗莹润饱满的珍珠项链上,眼里飞速闪过一抹幽暗。
用半开玩笑半关心的口吻说:“姐,你都生病了姐夫居然还气你,太不体贴了吧,你可得逮着机会闹一闹——”
“呕!”
“呕!!”
霍亚荣再也忍不住。
那股被强行压回去的恶心感再次卷土重来,从胃一路往上,直冲天灵感,她伏身干呕起来。
张萱见状,笑容顿收。
光呕,又吐不出什么来,不会是……
她咬着唇,脸上表情变来幻去:“……姐,你是又怀上了吗?”
霍亚荣没回答。
她现在一听张萱的声音就想吐,生理性的恶心感让她的脑子变得混混沌沌的,搞不清楚眼前是什么情况?
是真的回到多年前?
还是黄粱一梦,当鬼当出了幻觉?
她迫切想远离这道令人厌恶的声音,让自己清醒点。
离开。
她要离开……
霍亚荣猛地起身,抓起包就往外走。
“哎,二姐!”
张萱再次愣住,旋即起身就要追出去:“你去哪儿啊?咱们还没说完呢。”
“女士”
“女士,你们还没付钱呢。”
“……”
霍亚荣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但她头也没回,脚步急促地冲出了咖啡馆大门。
门外,热浪扑面而来,空气粘乎乎的。
她茫然的站在阳光下,皮肤微微刺疼,感觉自己跟烤肉之间就差一撮孜然了。
但伴随着刺疼,混沌无比、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的脑子却像是被光劈开,从未有过的清醒。
毒辣的阳光刺得她胳膊疼,眼睛也疼。霍亚荣却贪婪地仰起头看向天空,尽情的享受这股不适。
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霍亚荣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瞬间灌满盛夏燥热的空气,混着刺鼻的汽车尾气、路面被暴晒后发出的难闻气味,她几乎落下泪来。
依然嫌弃得不行,但又真实到让她感动。
活过来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二姐!”
张萱追出来,高跟凉鞋踩在滚烫的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你怎么说走就走啊?你身体不舒服是不是,我陪你到医院看看。”
说着,伸手挽霍亚荣的胳膊。
霍亚荣仿佛被烫到,猛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张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有些错愕,但很快再次调整成担忧:“二姐,你到底怎么了?今天你很不对劲唉,是我哪句话说错,惹你不高兴了吗?还是说,姐夫真像我猜的那样,他——”
霍亚荣看着她,眼神晦暗复杂。
若非亲眼目睹她在自己‘失踪’后载歌载舞,开怀畅饮到酩酊大醉,她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一心爱护的小妹竟然恨着自己。
可……究竟为什么呢?
“萱萱。”
“你好像很希望我跟褚则吵架?”
张萱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姐,你、你说什么呀,我哪有希望你们吵架,我只是怕你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出病来,才替你宣泄几句,你说的好像我是大坏蛋一样。”
熟悉的‘为你发声’,熟悉的娇嗔。
霍亚荣有些恍惚。
直到这一刻,她好像依然分不清这是真的心疼她,还是打着为自己抱屈的幌子挑拨离间。
又或许……
现在的小妹当真满心依赖自己,见不得自己有一点不高兴。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自己满心怨怼呢?
是应家原挽着女学生进宾馆被撞破,对方开口要三万分手费,她来借钱,自己不愿借还劝她离婚开始?
还是美丽衣橱亏损太多,自己不再投钱开始的?
霍亚荣忽然想起那年年底,一家人坐一块吃团年饭,张萱跟妈告状,说她狠心。
她说自己那会儿觉得天都塌了,哭得那么惨那么着急,二姐却跟没事人似的一脸冷静地分析这、分析那。
还笑着说当时恨死了她,觉得有二姐不如没有嘞!
但这话说完,就又立马亲亲热热地抱住自己,谢谢她的陪伴和出主意。
当时,霍亚荣听出了那些亲昵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埋怨。
但她没计较。
兄弟姊妹之间,意见相左、偶尔互不理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哪里想得到,张萱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了最真的心里话——
有二姐不如没有!!
眼下,店还没开起来,让两人产生裂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霍亚荣心里有些矛盾。
怨吗,报复吗?
在张萱眼里,她什么都没干,还很无辜。
可当无事发生?
对不起,她好像也办不到。
那些伤害已经深深烙印在她心里,尤其是自己跟褚则死后他们对待曦宝的方式……
但凡当了妈,大概就没法释怀自己的小孩被欺负。
她想,她需要时间从头到尾都捋一捋。
“你不是约了人看店铺吗,先去忙你的吧。”霍亚荣说。
张萱见她神色淡淡的,跟平时不一样。
心里奇怪。
态度便愈发腻歪:“店铺随时都能看,哪有二姐你的身体重要,我还是先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她想挽霍亚的荣胳膊。
霍亚荣再次避开,语气添了几分烦躁:“你都不嫌热吗?”
“才不嫌,我就喜欢跟二姐你挽着走,像小时候那样。”
张萱笑吟吟地撒娇卖乖,她知道,霍亚荣最吃这套了。
然而现在的霍亚荣不是从前的霍亚荣了,她是钮祜禄……呃,串戏了。
她是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游魂,见过张萱另一面的霍亚荣。
她越是这样,霍亚荣就越难受,浑身上下像有虫子在啃噬一般,反胃感也再次涌出来。
“你不嫌,我嫌。”
说完,她转身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我先回家了,你也早点回。”
车门关闭,隔开那张满是亲热和依赖的脸。
霍亚荣深吸一口气,捂着蓬勃有力的心脏,告诫自己要冷静。
师傅启动车子的瞬间,她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
就见站在原地的张萱脸上的笑容一秒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阴郁。
霍亚荣的眸光缓缓沉下来,本就微抿着的嘴角直接抿成了一道直线。
原来……
这么早以前就有端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