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时》柑隅

2、排异 他讨厌夕阳

　　第二天，觅时指挥中心，穿着操作服的工作人员簇拥在主操作台周围。
　　觅时指挥中心和其他操作室的差别很大，这里是并不是单独一个空间，反倒是像一个室内演奏台，四通八达的通道同时通向处于最中心的操作台，只是这里并不是像真正的演奏台那样为了让所有人看见而由外到内逐渐变矮，相反倒有一种众星捧月的意味。处于最中间的当然就是主操作台，而四周则是座无虚席。

　　整个指挥中心都被明亮的日光灯所笼罩，而主操作台上就更加明亮，各种长枪短炮的摄像头全都对准了操作台，真的就像是某场大型的演唱会，只是所有的镜头都只能在主操作台下仰视着，拍不清这场世界瞩目计划的现场。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屏气凝神，仿佛自己的呼吸声也会导致这场伟大计划的失败，而自己就将成为千古罪人。

　　许瑾没有穿操作服，他就站在主操作台的机器旁，凝视着那一台机器。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4个，全都是各个片区派出的历史研究者，第一批正式进入觅时计划的人就是他们。

　　那台机器像一道发着幽幽光亮的门，尽管之前大家都没有见过这台机器，但在场的人还是一眼就看出了那就是觅时的进入装置。

　　许瑾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他开始打量操作台旁的每一名操作员，试图让自己从被旁人注视的不适应感中脱离出来。
　　操作员们都是千篇一律的操作服，可能因为保密的需要，他们每个人都带上了口罩和护目镜，远远看去每个人都一模一样，人和人之间只是身量与体型的差别。
　　但许瑾一眼认出了操作台旁的彦茗。

　　他像是不想被许瑾认出来，在许瑾注意到他的时候下意识撇过头去，但正是这一举动引起了许瑾的怀疑。
　　彦茗内眼角的痣是他最大的特点，相隔的距离并不能改变他带给许瑾的感觉，以至于许瑾第一时间就用他眼角的痣确认他的身份。

　　【“这有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当然我不希望是这样，但我还是想现在就告诉你，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彦茗昨晚的话回响在他的脑海里，就是从这句话开始，他的一切都开始乱套了。
　　如果说彦茗前面的话让他的思维迟钝，那么这句话之后他的整个思维就真的彻底宕机。

　　—

　　许瑾的面无表情在出了操作室后彻底绷不住了，虽然之前自己有一点察觉彦茗的不一样，可谁知道他真的就是自己最没有想到的那样。
　　他尝试着像平时推算历史进程一样推算出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才发现自己的思维早就在刚才的经历里全盘崩溃，凝聚不了丝毫注意力。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只没有任何思考能力的虫子，渺小而不知所措，顾着逃离现场，只能顺着事态发展状况走一步算一步。

　　临近冬季，天黑得很早，现在才刚过5点，夕阳余晖就已经映照在了一排排操作室高高的窗户上，同时也倒映在许瑾的眼睛里。
　　由于他的眼睛刚刚才被操作过，即使现在的霞光并不刺眼他也很明显察觉眼睛的不适感。

　　落日余晖打在他脸上，将他稍显立体的面部柔和了很多。可是他并没有感觉到夕阳的柔和和温暖。相反，感觉到一阵恶寒。
　　他讨厌夕阳，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许瑾强忍着眼睛的不适加快速度回到了指挥中心给他安排的住处，住处不大，一个人生活却绰绰有余。
　　房间里很整洁，留下的生活痕迹很少，几乎什么设备都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唯一与这一切不相符的是书房里铺满整个书桌的书，还有书桌上一个有着干涸咖啡渍的咖啡杯。

　　眼睛的不适感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演而减弱，像针扎的感觉密密麻麻散布在他的眼角膜上，他踉踉跄跄去到浴室的镜子前，发现自己瞳色变浅了。
　　镜子里的瞳孔微微变动着，可是除了瞳色的变化，其他的一切都与平常无二。

　　是植入的东西导致瞳色的变化吗？
　　许瑾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只能这样想，也只敢这样想。

　　那现在的痛感会是植入后的排异反应吗？
　　几乎是出现这种想法的一瞬间，许瑾就冲出浴室拿起了放在客厅桌下的医药箱。

　　免疫抑制剂，免疫抑制剂……
　　他翻找着狭小的医药箱，一遍又一遍。可疼痛感使他完全忘记了，现在的免疫抑制剂受到极其严苛的管控，不可能让某一个个体也拥有这种药物。

　　不出所料，在数十次的翻找后，他猛然想起了这些，于是停止了自己无意义的动作。
　　他瘫坐在地板上，疼痛已经使他麻木了，以至于他现在还在微微出神。

　　很不合时宜地，房间的门铃被人按响了，将他从出神中倏然拽出来。
　　许瑾艰难地起身走向门口，他现在眼前一切模糊，一切事物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连带着他走路也小心翼翼，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打开了门口的监控显示器，显示器上只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除了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许瑾用力闭上了眼又重新睁开，试图让眼前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可来来回回几次还是无济于事，没有丝毫改变。
　　他不得已接通了语音，询问门口的人：“哪位？”

　　门口的人像是有点诧异，隔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我。”

　　熟悉的声音通过电子设备的传输携带了细微的电流声钻进许瑾的耳朵，引得他也触电静止了一样。
　　这声音和一个多小时前在操作室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眼前依旧什么也看不清，但是通过监控显示屏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彦茗手中提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个白色的箱子。
　　许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归于平静，像是一个多小时前没有发生那件事一样，开口问他：“这么晚了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你看。”监控里，彦茗把手中的东西凑近了，可是许瑾依然什么细节也看不见，“本来我想在操作室里就给你注射免疫抑制剂的，可是你都没有听我把话说完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给你说。”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免疫抑制剂？”尽管现在的许瑾有些狼狈，但还是保持着警惕。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一个多小时前发生的告白起，他对彦茗的态度完全变了，以前对他就像是朋友一样亲密，而现在凭白多了一些警惕。

　　彦茗扶了下眼镜，很善解人意又耐心地向他解释，话语中带着笑意：“一般人在眼睛里植入这种东西都会有排异反应，你不是唯一一个。”
　　“要是我想对你做什么，之前的机会多的是，我又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有着巨大风险的时期？”

　　许瑾有些被他说动了，缓缓握上门把手，只是还迟迟不肯开门，他还是有些犹豫。
　　彦茗趁热打铁，接着对他说：“还有就是，上面的指示是，在完成程序植入后，才会给觅时者透露进去后的第一个任务，我想你还不知道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听到这儿，许瑾没有犹豫，一把按下了门把手，倒不是说对彦茗完全放下了戒备心，而是他自己对于觅时这个计划的上心。想当初自己不满被关在研究院里也是因为方教授他们对他隐瞒关于觅时计划的一切。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一直跟着方教授生活，从小就是吃公家饭长大的。
　　因为受过了太多的恩惠，所以对这个关乎人类未来生死存亡的任务有着非同寻常的责任心。

　　许瑾没有像以往一样热情熟络招呼他进来，而是直接坐到了沙发上，彦茗倒是很熟练地提着箱子坐到了他的对面。
　　他的疼痛感愈发严重，已经到了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揉自己眼角的程度。

　　彦茗看见他这副样子，把自己提的箱子打开放到桌上，问他：“你的眼睛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在强日光灯下许瑾的眼睛更难受，直接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彦茗没有说话，他自顾自地将安瓿中的液体推进注射器里，跟对方聊起了计划中的第一个任务。
　　“第一个任务很大概率会把你们送到十九世纪的欧洲，”他将抑制剂注射进许瑾的手臂静脉中，许瑾不自觉皱起了眉，他接着讲完，“对于十九世纪你肯定比我了解，发生了什么也不用我多说，大致要做什么也心知肚明，只是上级没有规定具体的做法，这需要包括你在内的第一批进入计划的5名历史研究者讨论实施——”

　　彦茗不经间瞥了一眼闭着眼睛的许瑾，发现他皱着的眉逐渐松开，心里也无声松了口气。
　　据他所知，他今天带来的这种的免疫抑制剂在注射过程中的疼痛感很明显。
　　也有可能是他自己自作多情，也不排除排异疼痛感胜过注射疼痛感的可能，他微微摇了头。

　　“第一批？哪还有第二批？”许瑾缓缓睁开了眼，找到他的关键点问对方，语气中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

　　彦茗非常熟练地结束了注射工作，将东西收进箱子里，整个过程没有看许瑾一眼：“嗯，应该等你们大致了解了所在环境后就会有第二批觅时者进入计划帮助你们完成任务。”
　　“从联合中心常备军中抽调的人，像我们这些一天到晚泡在文献库和实验室的人的身体素质可比不上他们。说白了他们就是去帮你们完成需要的体力任务的。”
　　彦茗和很多光是泡在实验室里的研究者不一样，他每天都会去离研究所很远的地方去健身，而且他以前刚到汪教授手下就接受过专门的体能训练，他的身体素质可比一般人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许瑾的什么话刚要脱口，被他硬生生强行吞回去了。
　　如果放在以前，他听到彦茗说这话肯定要好好调侃他一番，但是现在却是怎么调侃也不合适了。
　　他莫名有些伤感，又有些无奈，眼神一直飘浮在彦茗带来的白色箱子上。

　　突然间，白色箱子从视线中消失，金色金属和眼镜镜片占据了他视线的绝大多数部分，嘴唇感受到了微热的温度。
　　他呆住了，但唇上微弱的触感告诉他，彦茗做出的事非常非常不合时宜。
　　许瑾用尽自己剩下的所有力气推开了彦茗，可在同时彦茗往后微微退了一步，他的力气扑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