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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杏煮茶 杏子黄时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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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雨过后,空气潮乎乎的,楼采趴在窗户边向外张望了一会儿,鼻腔里全是凉凉的空气,但是她却觉得很舒服。朦朦胧胧地看见她窗前那棵柿子树开满了淡黄浅白的小花,在肥厚的叶片中间点缀着小灯笼般可爱。楼采盯着看,眼睛似乎不能聚焦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在出神,她妈昨天还说她:“又发呆了,整天迷迷糊糊,明年可该上大学校去上二年级了。”
可是这柿子花开得这么好,她怎么能不想念起去年秋天的那一树甜蜜蜜的大柿子呢?甚至过年时她妈还用仅剩的几个皱巴巴的柿子炸了丸子呢。
楼采想了柿子又想到丸子,这就饿了,于是她终于起床了。楼采出了她的小屋,看看隔壁,妈都还没醒呢,她去了厨房,厨房的木板门还歪斜着开着,幸好下雨时没刮风,柴火没被刮进来的雨水打湿,她可是最害怕用半干的麦秸秆生火,狼烟滚滚的,弄得她眼泪鼻涕还有一脸灰。往大锅里添了两瓢水,抓了三把米,这是她妈教给她的比例,不然她会把米汤烧成干饭。放上竹箅子,摆上两个馒头,两个鸡蛋,这就够早上吃了。
灶台里的火光晃得楼采的脸红彤彤的,外面天空的雾气也随着这炊烟散开了。街上卖豆腐老头的吆喝声远远传来了:“换~豆腐!换~豆腐!”,楼采忍不住跟着学:“换~豆腐!”,她正跟着喊呢,她妈张南秋叫她了:“采儿,起来了没有?换豆腐去吧,你那屋门后面袋子里有豆子,你舀一大碗去换。”楼采高声回道:“起来了,妈,我烧锅呢,烧米汤煮鸡蛋。”楼采有点不好意思,她主动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时,总是这样有点骄傲又有点羞赧,好像已经得到了嘉奖那样。
果然她妈开始夸她了:“乖,这么能干了,会给妈做饭了,我的乖乖真是长大了!妈给你换豆腐吃去。”还好楼采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坐着,脸颊发烫也能说是火烤得,虽然没人问她怎么脸这么红。
楼采看见她妈趿拉着双布鞋,端着一大碗豆子出门换豆腐去了。张南秋大声唤了卖豆腐老头过来,老头也没应声,但他的三轮车转个弯就过来了,不一会儿就停下车,说:“要几斤?”张南秋问:“现在怎么换?”老头说:“一斤豆子换两斤豆腐。”张南秋默默算了一下现在豆子的收购价,说:“称称吧”,把碗递过去,倒在老头的称盘上,又说:“我家这豆子可都干净又粒大,去年种这个品种的豆子好,我蹍豆子的时候就怕碾碎了。”
老头看着称:“一四两豆子,二斤八两豆腐。”张南秋探头去看了秤杆,就“嗯”了一声。老头掀起了他三轮车上的小棉被儿,两板白生生的豆腐,还冒着热气呢。老头切了两刀,放称盘一称说:“这马上三斤了,二斤八两还高高的!”老头又吆喝起来:“换~豆腐!”
张南秋端着豆腐到了厨房,拿刀切下一片,递给楼采:“吃吧,鲜豆腐好吃。”楼采接过豆腐片就咬了一口,温热鲜香,她立刻又咬一大口,还含糊地说:“妈,晌午煎豆腐吧,加蒜苗。”张南秋看着女儿吃的香,有什么不答应的?给楼采扑扑头发上落的灰说:“下回烧锅拿个毛巾盖着头发,看灰落你头上了。”看看锅盖边上冒着白气,她说:“烧了多长时间了?米开花了吧?”楼采也看看,说:“应该行了,再闷一会儿再掀锅盖。”
楼采拿了个馒头在手里,掰开夹着鸡蛋吃,咬了一口,噎得她直了直脖子,她忙伸手端米汤,顾不得还有点烫,喝了一口,这才顺下去了。张南秋就说她:“吃饭你急什么呢这是,星期天又不用上学,饭要一口一口吃。”楼采没吭声,她很快吃完了馒头,碗里剩下小半碗米粒,汤早为了顺顺那个鸡蛋,几口喝完了。拿了勺子把米粒送进肚子,她放下碗就说:“我上地里玩去,昨天晚上下雨,肯定把杏子打落了不少,我去捡。”话音没落呢人已经出了厨房了。张南秋的声音就在后面追:“麦地里都是水,看你裤子还要不要?杏离熟还早呢,你捡了干嘛?”楼采早跑出大门了。
楼采向着那排杏树跑去,她家地不远,小孩子跑着五分钟就到。经过一条小胡同,楼采悄悄放慢了脚步,因为她走到楼爱民家门口了,楼爱民家养了一只特别凶的大黑狗,据说咬过一个路过的老太太,从此楼采从他家门口过,总得先伸脑袋看看。楼采听见狗叫声了,不由得提起心,还好他家铁门紧紧关着,于是她加速跑过去了。
跑出了这条危险的小胡同,就看见了一片小杨树林。楼采去年夏天还在这里捡过一个奇怪的蘑菇,按一下里面就喷出来一片黑色粉末。张南秋跟她说这是马粪包,有人收了当中药呢,还挺贵的。从此楼采经过树林总会仔细看脚下,可惜再也没见过第二个马粪包了。
树底下的杂草长得很茂密了,吸饱了昨夜的雨水,楼采的布鞋跟裤脚已经打湿,但是她毫无知觉,终于跑到她家地头儿了。麦子快要有她的腰那么高,正在抽穗,她深呼吸一口,满满的麦苗的清香。楼采想,用不了两个月,就可以烧麦仁吃了。每年麦子灌浆后,趁着还没有成熟变硬,楼采的爷爷就会割一大把麦穗,在火上燎掉麦芒,让麦仁儿也轻轻过火,然后把麦穗在簸箕上揉搓,搓出来干干净净、淡青色嫩嫩的麦仁儿,楼采就用她的小手,一捧一捧抓着吃。楼采的爷爷就笑着看她吃,说:“慢点吃,慢点吃,明天爷还给你烧麦仁。”
楼采家有五棵杏树,站着一排,就在麦田里。她小姑姑楼梅跟她说这杏子有两棵结大杏子,两棵结小杏子,剩下那一棵就最厉害了,是白杏。楼采根本不懂什么大小品种的,她只晓得吃杏子好吃,都黄黄的,又香又甜。张南秋每回都吓唬她说:“少吃几个,吃多了流鼻血。”可是楼采至今还没有因为吃杏子流鼻血过,她渐渐也就不怕了。
楼采顺着给西瓜预留的空地走过去,两边细长的麦叶子划过她的裤腿,上面的水珠全粘她裤子上了 ,凉丝丝的。到了杏树附近了,这一片麦子已经在杏树树冠的覆盖范围内,楼采低头,睁大眼睛看,果然在麦叶子上面发现了两颗圆圆的青杏子!她立刻捡起来了,放在鼻子下面闻一下,已经有酸酸的微微杏子香味儿了,真好!她振奋起来了,继续搜寻着,一颗、两颗,手心已经抓不住这么多,她就把还湿漉漉的青杏子放裤子口袋里了。她看到更大颗更圆润的,就丢掉先捡的略扁的杏子,捡了满满两个口袋,又抓着两把,这才自己嘿嘿笑了。
杏树下面发了一大片凤仙花,这是去年楼采的奶奶种了两棵,留着给楼采染红指甲的,结果种子落地,今年发出来这么一片。楼采想着肯定够全家人染了手指甲再染脚趾甲了。她认为已经学会了怎么染红指甲了,先去家前边的大爷家摘几十张地姜叶子,或者去家后面池塘边上摘苍耳叶子。一定要先晾晾发蔫儿了才好,这样叶子才不会那么脆,一折就断了。还得去街上小店里买五毛钱白矾呢,老板娘从柜台里给她拿了两块儿冰糖一样的东西,说这就是白矾。
把白矾放在蒜臼里舂成粉末了,把凤仙花瓣也加进来一起舂,等捣成泥了,就好了。挖出一小块儿花泥放在指甲上,拿片叶子裹起来,用线缠上,这就好了,等过了一夜,指甲就红了。可别缠太紧了,不然手指头里面一跳一跳的,怪不舒服的。楼采的妈就总是给她缠紧点儿,说她睡觉不老实就把叶子弄掉了,染不上色了。就这楼采还是弄掉了两个,那两片指甲就没其他的红。
楼采口袋鼓鼓,满载而归。她想起小姑姑楼梅教她念的古诗: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她想,杏子我是早就认识了,梅子是什么样子呢,不知道是不是跟杏子一样好吃?太阳已经越爬越高了,楼采跑得越来越快。
楼采按住口袋一路飞跑到家门口,生怕杏子掉了。她先伸头看看她妈张南秋在不在院子里,怕被她妈看见了,骂她弄脏了裤子。她鬼鬼祟祟回了自己小屋,掏出来杏子放在一边,圆滚滚一小堆,她越看越高兴。换下来湿漉漉的裤子,就连洗裤子时都还在乐!她一遍搓裤腿上的泥,一边想该怎么处理这些青杏子呢?
“采儿回来了吗?”张南秋在屋里问。楼采一激灵,大声回道:“回来了。”她飞速说:“妈,麦穗长可长了,杏树也结了很多杏,今年都吃不完了。”她这么转移话题,希望她妈忘记问她裤子的事,果然她妈说:“那等杏子熟了,带你去集上卖杏子去。”楼采兴高采烈了。张南秋想想又说:“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完没有?没写完可别出去玩儿了。”楼采才不怕作业:“星期五在学校我就已经写完了,老师让把生字一个写十遍。”
中午果然吃了炒豆腐。鲜豆腐切成小块儿,大铁锅里挖了两勺猪油,烧至冒烟以后下入豆腐块儿,直煎得两面金黄。盛出来以后楼采已经等不及先夹了一块儿吃,虽然还没加盐或者任何调味料,已经香喷喷,外面一层酥壳咬下去,里面就是柔软多汁又烫嘴的嫩豆腐,楼采一边被烫得哈气,一边喊着好香。就着煎豆腐剩的一点油,下一勺大酱,炒出酱香味后又把煎好的豆腐重新下锅,再加入蒜苗段儿,炒至蒜苗断生就立刻出锅。煎豆腐块儿裹着香浓酱汁,蒜苗清脆爽口,就着菜,楼采吃了满满一碗饭。张南秋就喜欢看女儿吃饭,好像吃什么都特别香,“今年吃得多也长个儿了,”她笑着看女儿圆滚滚的小肚子。
半下午,楼采在缝纫机的“嗒嗒嗒”声中午睡醒来,张南秋坐在窗下一张高脚凳上踩着缝纫机,不知道是做着什么活计。楼采很怕这个铁家伙,因为她的同桌楼家豪被缝纫机针订过手指,他给她看了手指头上那个针眼儿,多吓人!虽然是楼家豪自己调皮捣蛋,趁家长不在自己摆弄缝纫机才受伤了。从此楼采不敢靠近那根在布料上走得很快的缝纫机针,帮妈妈穿线的时候也总是把线头捏得八百米远。她看看妈妈上半身沐浴在柔和的阳光下,头发丝有点金黄了。
楼采又兜着她的青杏子跑出去玩了,去找她唯一的小伙伴儿,也是她家邻居家的小姑娘,瑞瑞。瑞瑞家的大铁门开着,她站在门边喊:“瑞瑞,你在家吗?”瑞瑞家的大黄狗狂叫起来,瑞瑞从堂屋跑出来了,骂她家狗:“别叫了,你都不认识吗?整天乱叫!”
又对楼采说:“采儿你别怕,狗拴着呢,它就爱叫唤。”瑞瑞跟楼采都是寂寞的小孩儿,这周围她们没有同龄的小朋友,瑞瑞也比楼采小一岁。瑞瑞倒是有几个堂姐,可是都十几岁了,堂姐们跟楼采的小姑姑是同龄人。
楼采拿出一颗青杏子递给瑞瑞,瑞瑞就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她的脸立刻皱起来了,“呸呸”吐了出来。“这也太酸了,比我家的葡萄还酸!”她龇牙咧嘴说道。楼采说:“哎呀,这还没熟呢,咱们想想怎么吃吧。”
楼采想起来夏天暑热时,爷爷煮的薄荷茶,加点糖,放凉了喝,喝完嘴巴里冒出风来。她说:“咱们把杏子切开,加点白糖煮煮吧,你觉得怎么样?”瑞瑞才四岁,她连火都不会烧呢,但是她知道她如果在自己家厨房做这个,肯定会挨打。她说:“我不敢。”楼采也不敢,她也怕瑞瑞妈呢。但是她早有主意了,她说:“咱们去我奶奶家啊,我爷爷奶奶下午都出去唠嗑了,而且回来也不怕,我奶奶最好了。”
楼采的奶奶家就在她家后面,在瑞瑞家斜对面。推开门,楼采叫了几声奶奶,家里果然没人,只有大公鸡在墙根儿溜达。她带着瑞瑞直奔厨房,这厨房是个低矮的小泥巴房,屋顶被常年的烧火熏得黑亮,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够她俩发挥了。
楼采现在生火烧锅已经十分熟练,“呲”一声,火柴头划过火柴皮,立刻生出一朵小小的红花。抓了一把麦秸秆引燃,再慢慢架上了棉花柴,这是张南秋教她的,说这样才烧得旺,不会把火压灭了。这堆棉花柴是去年奶奶家种的两亩棉花的副产品,雪白的棉花已经做成了松软暖和的厚被子。
“瑞瑞,火点好了,你坐在这里,火小了就加几根棉花柴,会吗?”楼采说。瑞瑞很高兴能派上用场:“我会!我烧得可好了!”楼采赶快往锅里加了两瓢水,又想起来青杏子还没切呢,手忙脚乱洗了洗。她害怕切到手,战战兢兢把每一颗青杏子都切成了大小完全不均匀的几块儿,一股脑扔到锅里去了。大灶的火力很猛,瑞瑞还有模有样地拉了几下风箱,火苗立刻轰隆隆的,没十分钟水就烧开了。
楼采顾不得烫,迫不及待就拿了勺子舀一勺水出来,跟瑞瑞两个呼呼吹了一会儿,估计是能入口了,俩人尝了一口,咂咂嘴,酸!楼采在碗橱里东翻西找,在角落发现了那个黄色搪瓷罐子。打开一看,果然是半罐白糖,估计放的时间长了,有些结块儿了。她挖了两勺白糖加进杏子水,再尝,果然酸甜好喝了。
楼采跟瑞瑞俩人第一次完成这种大事,激动得简直要跳起来,她俩一致认为发明出了世界上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美味饮料。唯一可惜的是除了她俩以外竟然无人可以分享,一人喝了两碗,就连煮过的青杏子也捞出来丢给了大公鸡,虽然这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并没有理会她们。
俩人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索性刷了锅,又烧了一锅开水,给奶奶家两个大暖瓶全都灌满了。今天这俩四五岁的小姑娘完成了一项她们从前绝无仅有的大事,手拉手到胡同里去了。到了胡同口,楼采的奶奶正跟几个老太太一起摸牌呢。楼采趴到奶奶背上:“奶奶,我们刚才给你烧热水了,烧了两大壶呢。”奶奶一手摸牌,另一只手擦擦她的小脸蛋儿,说:“脸上都是锅灰,成小花猫儿了。”
楼采跟瑞瑞挤在几个老太太身边看她们打牌,打牌她俩是看不懂的,只是觉得每张牌上面都有些红红绿绿的小点儿,怪好看的。码牌的时候两张一碰,声音也很清脆,只是那些点点看着看着就让人头晕起来。瑞瑞说:“采儿,我看不懂,你会打吗?”楼采哪里会呢,她摇摇头:“不会。咱们还是去挖胶泥吧,挖了胶泥我给你捏一副小石子儿,咱们抓子儿玩儿。”她为了推销挖胶泥的乐趣,又补充道:“胶泥捏的可比瓦片砸出来的好,不用磨也不割手,要捏几个就有几个,比别人的都好!”
瑞瑞成功被她吸引了注意力,她说:“那你教我捏,我也想捏,我还要捏一只小狗,一只小猫。”楼采想想猫想想狗,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她说:“我也捏一只狗一只猫,晒干了我就放在我床头,晚上跟它们一起睡觉。”
瑞瑞越听越急:“咱们快回家拿锄头吧,去后边大土坡那里挖。”楼采还没吭声呢,瑞瑞妈在家里叫瑞瑞了:“瑞瑞,快回来,别疯跑了。”瑞瑞也“哎,哎”应了两声,垂头丧气。楼采也失望了,又不想一个人去大土坡,她只好说:“过几天咱俩再去吧,今天捏好也没太阳晒干了。赶紧回家吧,我也回去了。”
张南秋正扫地呢,拿着把大竹扫帚。瑞瑞跑过去:“妈,我扫,让我扫吧。”她把用大扫帚扫地当一种游戏,但是那扫帚把都有她的小胳膊粗了,哪里扫得动。张南秋哄女儿说:“下回再扫吧,妈都扫完了。你洗洗你的脸去,哪里弄得一道儿一道儿的。”
楼采偷了腥的小花猫一样,她心想我可是发明了新饮料呢,还是特别好喝的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