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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园清幽   萧延寿 ...

  •   萧延寿撩开青布帘子,从缝隙中瞥见了马车外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世。她们的马车悠然地行驶在宽阔的的御街上,御街两侧则是朱漆的御廊,御廊下挤满了做买卖的小商贩和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形形色色的商贩和行人里,有老翁和老妪,有汉子和妇人,也有少男和少女。挤挤挨挨的人堆里尤为引人注目的是诸色吃食,萧延寿眼力好,看见了里面荤的是诸般腊脯;素的是各色酱瓜;热的是炊饼馉饳;凉的是蜜煎果子。各色香气混在一起,萧延寿轻轻一吸,便快要飘飘然地飞上了天。

      萧延寿转头对公孙大娘说道:“大娘,你瞧!外头有好多好吃的!”“哪儿呢?”公孙大娘好奇地转过头来,果不其然地也看见了窗外边御廊下那摆得满满当当的吃食。“哎呀,真可惜。”萧延寿撇了撇嘴,又点了点自己的肚子,“朝食吃饱了,再也吃不下了。”“你呀。”公孙大娘叹了口气,从自己贴身的荷包中掏出了一个圆不溜丢的小瓷瓶子,又在萧延寿的手掌上磕了磕,便倒出了一粒黑漆漆,香喷喷的小药丸。“吃吧。”公孙大娘没好气地朝萧延寿说,“这是特制的消食丸子,在舌头底下含软了再咽下去。”萧延寿笑嘻嘻地应了,张口就把药丸含进了嘴里。

      伴随着隆隆的车辙声和诱人的食物香气,萧延寿渐渐地有些困了,在梦里她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后世的景象。只见自己正背着旅行包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寻觅着各式各样的美食,用以填补自己空虚的心灵。老面馆里的青花大碗里盛着棕红透亮的面汤,面汤里盛着银白色的劲道面条,撒着星星点点,绿白相间的葱蒜末。喝一口汤,吃一口面,咬开面条的一瞬间,汤的温暖,面的入味,乃至于葱蒜末的辛香统统在嘴里炸开了。只勾得人稀里糊涂地就要把面给一股脑地吞下去。

      白瓷碟子里盛着金黄油亮的生煎大排,一根细细的骨头拖着一大块薄厚适中的猪肉,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酥脆面衣。咬上一口,薄如蝉翼的面衣在嘴里缓缓化开,底下便是柔嫩多汁的肉排。面炸过之后的油香带出了面衣里胡椒粉的麻辣,而这份麻辣的味道又激发出了猪肉丰腴多汁的脂肪香气,激得人口水汩汩涌出,急忙把一块又一块的猪排塞进嘴里,吞入腹中。这面可真好吃啊,面汤永远都是烫烫的,不会变凉;面条永远都是劲道的,不会变坨;大排永远都是酥脆的,不会变软。而这美味的面条永远也吃不完,不会变少。

      “寿娘!快醒醒!”一阵尖锐的喊声把萧延寿从梦中吓醒了,虚无缥缈的猪排从她的嘴巴里掉了下来,在阳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公孙大娘在马车里伸了个懒腰,见萧延寿的头一沉一沉的,就连忙喊醒了她。萧延寿也不计较,跟着公孙大娘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公孙大娘见萧延寿的鬓发有些散乱,便取下她脑后的梳篦,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大娘,是到驿馆了吗?”萧延寿问道。“嗯。”公孙大娘点了点头,扶着外间小丫头的手就下了马车,“赶紧下来吧。”

      萧延寿把手轻轻搭在了公孙大娘的手背上,扶着她下了马车。使团中的官员和随行人等都已经下了马车,各个衣着齐整,服色鲜明。男子无非是按着规矩穿戴,无甚稀奇之处。而女子穿戴的花样可就多了。像萧延寿和公孙大娘这样的年轻丫头大多都在脑后或头顶挽了双髻,再插戴些精巧的珠花梳篦,穿些暗纹的生色裙衫,整个人瞧上去又是精神,又是体面,还不会抢了主人的风头。而像刘娘子和郑娘子这样年事已高的嬷嬷和管家娘子,头上则多系着深色布帛制成的包髻,插戴的也就是实心素面的鎏金簪钗,而身上穿的也是和包髻同色的衣裳,只是料子却都是好的,不会堕了主人的颜面。

      听着郡主夫妇身上环佩的叮当声,闻着郡主夫妇身上清幽的龙脑香味,萧延寿跟着大部队进了都亭驿。都亭驿不愧是大宋首屈一指的驿站,竟富丽得如同贵家园林一般,只见厅堂广阔,梁上皆绘锦绣,楼阁高敞,柱间均悬绫罗。堂外种的是一年四季不老长青树,堂内摆的是春夏秋冬常开锦绣花。馆驿中的侍从领着萧延寿和公孙大娘等人进了外院的一间厢房,就连厢房中的家具和摆设也是十分精致可爱,窗户明净,四壁涂白,地下支着几张黑漆的方桌和十余只黑漆的木椅。厢房的两头各摆着一扇大屏风,上头是淡墨画的花鸟图案,一扇屏风后头是一套桌椅,另一扇屏风后头是一张坐榻。

      萧延寿便拣了只靠墙的椅子坐了,头靠着柱子,眼睛一闭一睁,依旧打着瞌睡。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窗外有人正压低了嗓音说话,里面好像有管事的韩三郎和郑娘子。郑娘子显然有些焦急,颇有些愤愤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安置郡主夫妇的院落里面,墙是新粉的,梁柱家具都是新漆的,韩三郎和我刚进院子,一股漆味就直往脸上扑,熏得人眼睛干,嗓子疼。”韩三郎也有些忧心:“这别说没法子住人,就是进去瞧一瞧都齁嗓子。孟官人,这可如何是好啊。”见副使孟隆询从院外走来,韩三郎连忙上前问道。

      孟隆询听闻此事,脸色就是一僵,心想自己手上出了这么大个乱子,岂不是让官家没面子,李用和看笑话?于是他急忙唤来了自己身旁得用的小吏张四,让张四即刻带着人去询问负责维护都亭驿上下一干建筑的工匠。过了一会儿,张四急匆匆地回来了,轻声对孟隆询说了些什么,孟隆询顿时皱起了眉头,脸色十分不好,看来住所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得了的。望着大白的天色,想着已经是用午食的时候了,孟隆询就决定先从白矾楼叫些上好的席面,等到酒足饭饱之际,要谈些什么也容易点。张四领了孟隆询的命令,便朝白矾楼去了。

      萧延寿半梦半醒之间,只听得窗外一片嘈杂之声,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只见院内站了几个打扮利落的中年妇人,这几人均是一样的装束,看着就像是一块儿的。为首的高个妇人先向郑娘子行了个礼,道:“奴是白矾楼帐设司的主事陈氏,敢问娘子,今日的宴席要摆在哪里?”郑娘子打量了陈主事一眼,只见她头戴青罗包髻,身着一色的窄小衫裙,行动间也带着一股子干脆劲,心下生了好感,便道:“宴席摆在后头的会芳园,娘子请随我来。”陈主事应了,便招呼后头茶酒司,厨司,台盘司的几位主事也更上来。

      不多时,郑娘子就遣了自己身边学规矩的小丫头夏雨过来,说是在这休息的一干女性都要去后头参加宴席。萧延寿喜不自胜,没想到自己还能蹭得上郡主夫妇的饭,于是也整了整衣衫,开开心心地穿过夹道,朝后头的园子里去了。夏雨将萧延寿等人引到了园中的宴饮之处,便回了郑娘子那里去。一个自称茶酒司中人的栗衣女使一见萧延寿便迎了上来,行了个礼。栗衣女使将萧延寿引到席面旁后,便又招呼来了一个檀色衣裙的台盘司女使,教她好生侍奉萧延寿。

      萧延寿坐定,好奇地打量起了自己身前的席面,只见一张黑漆的小方桌上摆着四只白瓷碟子,碟子里放着各式各样或干或鲜的果子。萧延寿晓得这是看菜不能吃,吃了便要闹笑话,就没打这四只碟子的主意。她想着这台盘司的檀衣女使是白矾楼来的,而白矾楼又是北宋东京城内首屈一指的大酒楼,便有心想问这檀衣女使一些事情,开口道:“你是这白矾楼的女使?那你晓得今日要吃些什么吗?”檀衣女使恭敬地应了:“好教小娘子知道,今日内院的席面分作三等,一等席面用金器,菜色最丰;二等席面用银器,菜色次之;娘子吃的是三等席面,用的是瓷器,菜色也最少。”

      檀衣女使小心翼翼地答了,见萧延寿面色无异,方才安心了,又说道:“只是这三等席面菜色虽少,却是简便。想多吃些什么,多喝些什么,只管招呼女使取就是了。”“哦,原来如此。”萧延寿点了点头。不多时,便有台盘司的女使过来安置,她们先撤走了席面上的看菜,又在席上摆上了酒水。檀衣女使捧着细颈大肚的瓷瓶,向萧延寿身前的花口盏内倾入了一线黄澄澄的液体,瞧起来晶莹透亮,闻着还甜丝丝的。“小娘子,这是漉梨浆,是梨子制成的糖水。味道很是清甜爽口呢。”檀衣女使说道。

      又有女使捧了两只花口碟过来,一只碟子里装的是圆滚滚,琥珀色的半透明小球,瞧着像是什么糖果。另一只碟子里装的是码放整齐的细条,白绿相间,上头还浇着些红亮亮的芡汁。檀衣女使打开雕了花的瓷箸瓶,取出一双乌木筷子递给了萧延寿。萧延寿夹了一枚小球,嘴巴一抿,甜津津的,好像还有些荔枝的味道,转头便问檀衣女使:“这是什么?”。“好教小娘子知道,这是糖荔枝,是拿夏日里的上好荔枝去了皮和核,再拿糖渍,吃的时候再裹上层蜂蜜就成了。”檀衣女使笑吟吟地答了。

      萧延寿又夹了几根白白绿绿的细条子,那白条子脆生生的,吃起来有一丝一丝的口感,像是笋,考虑到季节,大概是冬笋。那绿条子则是软软糯糯的,还带着些韧劲,大概是什么根菜吧。细条子外头裹的汁子倒是有点辣丝丝,又有点酸溜溜的,不晓得是什么料子调的,倒是相当开胃。这次檀衣女使瞧见了萧延寿的脸色,也不待她问,便答道:“好教小娘子知道,那白色的是冬笋批切的条子,拿淡盐水洗净了,控出汁子来,再切成一条条的。那绿色的是芥菜的根,也是一样的法子,洗净了控出汁水,切成和笋一样大小的条子。两种条子码在一起,一脆一糯,可好吃了。那外头裹着的汁水,是拿生姜和茱萸磨碎了浸出的汁子和着醋调的,酸酸辣辣的很是爽口呢。”

      “滋味倒是不错。”萧延寿点了点头,将这笋条芥条都细细嚼了,当真是又鲜又嫩,又脆又糯,开胃得很。待到萧延寿细细品出了笋芥的滋味,女使又捧了两只碟子上来。萧延寿定睛一瞧,一只碟子里摆的是红黄相间的两色肉冻,另一只碟子里摆的是一排整整齐齐,脱了骨头的胭脂色鹅脯。檀衣女使笑道:“那水晶脍是拿上好的猪皮煮了化的,黄的是清冻子,滋味鲜咸,口感柔糯。红的是花冻子,是拿上好的清酱油调的颜色。猪肉和猪皮都切作细细的粒子,化在冻子里,弹的是冻子,糯的是皮肉。”

      萧延寿一听便食指大动,先夹了片黄澄澄的清冻子,的确是口感柔糯,一抿就化开在了嘴里。喝了口漉梨浆清清嗓子,萧延寿又夹了片带了皮肉的花冻子,花冻子显然要比清冻子更加咸香,除了盐和姜的滋味,仿佛还有些香料的味道,总该有花椒和八角。猪皮切作细粒,咬起来很是爽脆弹牙。猪肉被撕成一缕一缕的,浸满了油脂的荤香,很是柔糯可人。萧延寿不多时便将水晶脍吃了一半。

      那胭脂鹅脯也是红彤彤的,招人喜爱,萧延寿便也夹了一条放在盘中。檀衣女使更是得意,笑说:“好教小娘子知道,这胭脂鹅脯可是白矾楼的拿手好菜,先将鹅收拾整齐,再拿盐和红曲粉子将鹅腌上,随后洗净,又加了清汤蒸熟,等到汤汁浓稠,便取出码在盘子里,瞧上去红彤彤的讨人喜欢,尝一口更是丰腴柔嫩。”萧延寿信了,果然咬了一口鹅脯,鹅脯柔嫩,鹅皮弹脆,一咬便开,丰盈的汁水从鹅肉的丝缕间渗了出来,盈满了萧延寿的唇齿。

      萧延寿胃口大开,又将胭脂鹅脯吃了半数。“小娘子当真海量。”檀衣女使恭维道,见萧延寿脸颊红彤彤的,又靠在椅子上歇着,檀衣女使便教人取来了提神清口的香药,萧延寿吃了,精神果然一震。不多时,女使便送来了宴席的最后两道菜,酒煎羊和蝮鱼羹。酒煎。羊是拿上好的羊肉浸了葱姜和黄酒,洗净了过后放进羊油中煎了再煮,待到汤汁浓稠时方才取出来盛了的。羊肉软糯,汤汁清亮,当真是色香味俱全。

      那蝮鱼羹却和酒煎羊的丰腴不同,别有一份清鲜爽口的滋味。将新鲜猪骨熬上几个时辰,熬成清汤。又将大枚的新鲜蝮鱼洗净去腥,切成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小块,香菇,火腿,炸猪皮也都切成小块。又将这些材料都下入锅中,浇上清汤,烧至滚沸,点入浙醋,散入胡椒,撒上葱花,落下猪油,勾上芡汁,待其融为一体,便转小火,淋入蛋液。蝮鱼弹牙,香菇馥郁,火腿醇厚,炸皮松软,诸般材料各显其味却不互相争斗,各有其味却不沆瀣一气,同而不和,和而不同,却是人世间上好的羹汤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便也结束了。小丫头领着路将萧延寿带至郑娘子处,郑娘子也是脸颊红彤,懒懒散散,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见萧延寿过来,总算打起了精神,喝了口茶,笑道:“你来得正巧,有桩好事。”“什么好事?”萧延寿也是好奇。“以后我们就要住在园子里了。”郑娘子接了小丫头手里的热毛巾,先抹了抹脸,又净了净手,神情舒爽,“我方才同公孙大娘去看过了,是都亭邑后头的一个园子,虽只有三进,地方却是朗阔,屋宇也是轩敞,更兼得树木幽深,花草绮丽。是个住人的好地方呢。

      “那可好。”萧延寿很是开心,也接了热毛巾净手净面,“等安置了郡主夫妇,我们几个也拣住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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