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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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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神也不知道该给这个世界下一个什么样定义,所有的起因都来源于一场梦,从没有什么梦能让他记这样久,有多久呢?自那日寅时一刻(凌晨四点十分)起,到如今已经一千三百多年,他守着身旁这颗神树都数不清有多少年了,这期间只有一位名唤彩桃的仙子会时不时过来陪着他,说是放仙假无趣,前来找他说说话。
树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只是听仙女说他住的地方是神界的无涯岛,无涯岛确实没有岛,一眼望去,脚下是浩瀚无垠的茵蓝大海,天上是瓜瓞不绝的绵绵云朵,神树扎根在一汪白玉堆砌的灵泉之中,灵泉中的活水日夜不歇的向茵海垂泄而去,他时常站在神树的最高处向下俯冲,幻想自己某一天能顺着海水漂离这个除了日夜颠倒,便再无他物的鬼地方,无涯岛不仅没有岛,就连这神树也是颗只会四季开花的哑巴。
树神从灵泉踮起脚尖,起势跃上树梢,施法甩干身上的泉水,惯常的、无神的望向即将下海的斜阳,抬头无聊的看会儿挂在上空中的星月,然后就坐在神树上发呆,再美的景色也经不起数不清的日夜的观赏。
树神也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了,每次向下堕落都还来不及看清泉水的背面,只稍须臾,眼睛就被蒙上了无形的黑布,多少次,连下坠的风声他都从未感受过分毫,等到再见光的时候,就又躺在了那汪自由的灵泉之中,漂浮在空中的灵泉小岛周围隔有透明的墙,他就跟这颗神树一般,不老不死,厄困其中。
数着这些随波逐流的白色花瓣,树神越发觉得自己甚至比这憾然不动的老树更加可怜,神对着泉中的黑影摇摇头,猛的扎进黑潭之中 ,向漆黑的泉底游去,树根在水下分劈出无数的侧根,长的看不到根尖,有时候他都怀疑如此深的泉大概和下方的海底是相通的吧,不然怎么跟个无底洞一样,可仙子告诉他不是,树神总觉得这个黑漆漆的泉底是自己离开这个囚笼的唯一出路,可他从来没有游到底过,每回往下沉的越多,游回岸上花费的时间也就越久,导致他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徘徊,最后也懒得轻易尝试。
但树神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是一定要游穿这个泉底的。
“树神,你又下潭摸鱼去了?”
一句活泼嬉语拉回了树神散发的神思,他凝神起身,连问道:“彩桃仙子,你休仙假了?这池子里有没有鱼,你难道不知?这回又是幻化成的何物啊?”
守在这孤岛的数万年中,唯有那场梦和彩桃仙子来时让他的心方有波动,在无尽的孤寂中,成为他唯一的念想,特别是仙子,如若不是她,恐怕自己会和这老树一样哑。
泉外传来古灵精怪的声音:“你猜!”
“仙子都不现身,这让我怎么猜?”
“你转身。”
神转过身去,只见一支血红的白花状玉簪在一团彩色流云上微微上下漂浮,他立马得意道:“这回得是我赢了,这簪子我恰好见过。”
“哦?树神何时见过?小仙愿倾耳详闻。”
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彩桃仙子,以为是她故作高深,顷刻,他回道:“日日见、夜夜见、睁眼见、闭眼也见,你说我如何不识得?”树神随意接住垂落而下的花朵,微微蜷手,那朵花顷刻间便化作白雾消散,他习以为常,又问道:“不是吗?”
外面传来爽朗的娇笑声,“树神大人高见,这簪子上的花样确是神树上的玉冥花。”
花开五瓣,雄雌一体,白若无暇玉,香若百花盛。
“你何时晓得这是玉冥花的?”他从未跟外人提起过。
“我自是知道,大人不必害怕,但是也请大人千万要提防外人。”
树神皱眉道:“为何?”
“大人信我就是。”仙子的话说的万分诚恳,神就真的记了下来。
“既然我识出了你幻化的东西,那你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给我这颗孤星看看仙子的真容。”
一直以来,彩桃都是幻化成一些物品来见树神,他很好奇自己认识的唯一活物跟他有何不同,是的,在树神心里,彩桃就是唯一的活物。
上一次彩桃仙子来时,树神便央求见她的真身,磨了许久,仙子才勉强答应跟他玩猜一猜的戏码,他们约定,如果神赢了,下次再来时仙女就以真身见神。
“大人不必着急,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下回,我一定以真身求见树神大人。”
树神是信她的,毕竟,这是数十万年来,彩桃仙子是唯一与他说过话的,最重要的是,彩桃仙子每次来都会幻化成神从未见过的东西,说的话也十分有趣,神连自己发笑都不自知,每到那时,彩桃仙子总会停下好些片刻,直到神重新问她,她便又跟他侃侃而谈,继续说故事与神听。
这是彩桃第四次来看树神,前面三次她化作的事物,说过的一些话神依旧记忆如新,第一次她化作的是一盒跟玉冥花一样雪白的莲子糕,讲的是闺阁小姐与穷书生的苦恋之情;第二次她化作的是一枚青碧蟠龙玉佩,讲的是君主与臣子的忠义之心;第三次她化作的是一条藏蓝纹云腰带,讲的是才人与侠士的肝胆之义。
“敢问仙子,这玉簪又作何解?”
“凡间有句诗,年华灼灼艳桃李,结发簪花配君子,大人记住了。”
“年华灼灼艳桃李,结发簪花配君子,这又是什么故事?”
“没什么故事,只一句诗罢了。”
神不知该说些什么,以往都是彩桃说树神听,他也没有什么有趣的经历可以与仙子分享。
良久,神开口问道:“你又要走了吗?”
“我再待会儿。”
下一次相见,就又是三百年后了。
须臾,“大人,你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想同我说?”彩桃问树神。
“我还是想问你,这灵泉背后当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仙女稍顿,开口道:“灵泉的背面除了缭绕的云雾,不曾有其它。”
神不信,可他又不得不信,因为他压根没见过灵泉背后的真实模样,以至于心里总有些期待的声音。
过一会儿仙女又问道:“大人可做过梦?”
“嗯,有过,大多都记不清了,唯一还记得一方怪异的奇潭。”
“奇潭?!大人可否说来听听?”
彩桃变得有些激动,那个一千三百年前的怪梦在树神脑子里突然鲜活起来。
“那我便说说吧,有些地方也许记不太清了,你可不许笑。”
“大人尽管说,我绝不无端多喘一口气。”
神朝那只血红的白玉簪子深深望了一眼,而后转身踮脚跃上树梢,半卧在繁盛的花枝顶端,把自己置身于梦中,将那个萦绕在心头的怪梦向彩桃仙子娓娓道来。
夏日炎炎,日出正中,大魏皇宫并蒂湖中央的凉亭中,正酣卧着一位二八少女,鹅黄色的冰丝绸带衬托出少女曼妙的身姿,稚嫩光滑的脸庞眉眼精致,两腮点有朱砂,妆彩芬姌,气质斐然,连头顶的金丝蝴蝶流苏也灵动而不失庄重,好似披着毓旒的凤尾蝶仙。
并蒂莲开在湖心中央,湖四周是接连成片的碧上荷花,躲在荷叶上纳凉的小青蛙在一阵轻快仓促的脚步声中惊得闪身潜入水中,而后四肢匍匐着向远离人群的岸边游去。
衣着红袖裙带、面若桃花的少女在宫女太监的拥簇下踩着莲步向凉亭移去,在即将靠近亭台时她挥手屏退身后众人,而后轻慢、谨慎的踩着猫步缓缓靠近黄衣女子。
本以为能是场妙龄少女间的嬉戏玩闹,可是黄衣少女微颤的睫毛让还未开场的嬉戏提前结束。
“公主殿下既然都醒了,怎么还装猪睡啊?”
黄衣少女肃然起身,追着红衣少女围着石桌绕圈圈,朱唇启齿,怒道:“方初十!你才是猪!”
方初十,名方清海,字初十,是大魏丞相的幺女,在她诞生的前一晚,方丞相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叫望角海的地方,在海上捡了一颗又大又圆的夜明珠,第二天相府便喜降明珠,时年大魏治明三十五年,冬月初十,女娃由此得名,方丞相认为方清海是上天赐给他的掌上明珠,因此对她极尽宠爱,宫中同龄王公贵族们有的珍贵贡品,但凡皇帝赏赐,方清海绝对也有一份儿。
黄衣女子没有红衣女子耐力好,刚跑几圈便累的气喘吁吁,皓腕素手拿出绣有芍药的冰蚕方巾揩了揩脸颊上的虚汗,微微喘息说道:“你给我等着,方初十,敢惹本公主,我要叫方丞相罚你抄《女德》,哼!”
“错了,我错了,我的好妹妹,十三公主~你就饶了我吧。”
十三公主,名李巽桢,字珠璃,是大魏皇朝最尊贵的小公主,皇帝的老来子,宝贝的如同珍馐一般。
“哼!可不能轻易饶了你,容我想想。”李珠璃提起裙摆端庄的坐下,头稍微倾斜靠在捏着蚕丝手帕的右手上,左手兰花指拿着百花戏蝶图的巧云扇在胸前轻轻的摇曳,不知想到什么,少女面色一红,抬起手中的巧云扇遮住自己羞红的面颊,眼波由前方向下流转,娇媚不胜收。
“啧,真是好一幅少女思春图~”
“哼~想抄《女德》啊?”
“唉~真是皓若云霞,髻若牡丹,国色思纨绔,除我无人知啊~”
方初十不同于别的女儿家心思敏感又矫如羞月,她心细如发但却洒脱大方,不拘一格的性子使她在众多王公贵族中混的游刃有余,十三公主与她年龄相仿,是她的闺中蜜友,傲气娇贵的小公主正好与她温和洒脱的脾性相补,两人也算臭味相投。
“初十,我想请求你一件小事?”小公主从巧扇中抬起湿漉漉的双眸,水灵灵的盯着对面正饮清明茶、笑眼盈盈瞧着自己的方初十。
“啧,我们的公主殿下有何事时如此央求我啊?这样明眸清澈的神色又是想勾引谁家少年郎啊?”方初十受不住李珠璃这样撒娇,身为女娇娥都被勾去三魂七魄,要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郎那还得了,不对,要是个男儿郎,说不定她这辈子都不得见过如此娇美的公主殿下。
“我同你说正经事呐!”李珠璃急的跺了脚,气鼓鼓的瞧着对面坐的端庄却毫不掩饰吊儿郎当气质的方初十,一个女儿家整天跟个小流氓似的!
“好的,我的公主殿下,请问是何事需劳您如此劳驾,来亲自交予奴婢呢?”
“我想请你帮我带个东西交给一个人,可以吗?初十。”
方初十对这位平时骄纵实际上纯如白纸的小公主殿下再清楚不过,如此小心翼翼的态度,肯定有问题,还是大问题。
“你若讲明来龙去脉,我又怎不会帮你?说吧,托付何物?交由何人?”
李珠璃犹豫了好一阵,四下张望,而后快速从袖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郁金青囊交付到方初十手中。
“寄君作香囊,长得系肘腋。”方初十收起先前的玩笑,“珠璃,这可不是小事,若是传出去…”方清海凝眉说道,“若是两情相悦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若他不愿,将此事流传出去,你又要忍受多少闲话?届时,你就是再受宠也免不了远嫁蛮夷的命运。”
李珠璃放下手中的巧扇,向前紧紧握住方清海的双手,双目含珠,凄凄说道:“初十,我知你是为我好,可与我来说,嫁与一个陌生人和远赴蛮荒又有何不同?人生不过数十载,幸得我生在皇家,也幸得父帝宠爱,让我在二八年岁前活的无忧无虑,可我身为一国公主,又怎能平白享受百姓的供奉?虽说这天下是我李家的天下,但我更知父皇为这天下日日夙兴夜寐、寝食难安,初十,趁我还自由,你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吧!”
听着李巽桢如此刨白的伶语,方初十忽然觉得,这位与她从小交往的柔弱女子真的长大了,犹如春蛹般化茧成蝶,即将去背负她力所能及的使命。
“不知是哪家小郎,能得公主殿下如此垂青?”任性就任性吧,自己又还有几次陪她任性的机会。
李珠璃立即言笑晏晏,说道:“是兵部尚书赵元崇大人家的三公子。”
“我当是谁,原来是‘少年锦衣,公子温玉’,那位探花郎配你倒也不差,你是如何识得他的?”
“上回皇后娘娘生辰,他跟随赵夫人前来贺寿,我偶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李珠璃说着又将桌上的扇子拾起来遮住自己的双颊,只露出明媚的双眸。
“他看见你了?!”我心里一咯噔,慌忙问道。
“那倒没有,当时我戴了帷帽,他帮我把挂在房梁上的风筝取下后就走了,我还是在寿席上,从屏风后面听见赵夫人领着他拜寿,才得知他是赵尚书家的三公子。”
“哦~原来是缘起纸鸢啊,我看这风筝啊是捡回来了,可这心啊恐怕早就飞远喽~”
“好初十~”李珠璃撒起娇来真是要我的命。
“殿下放心,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不过,你这香囊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孟浪。”她说的及其小声,我毫不自知,李珠璃的大白眼我从小瞧到大,早就习惯了。
“什么孟浪?黑白纸片图也叫孟浪?我见过的比这多了去了……呜!”珠璃赶紧捂住我的诳言浪语。
“别说了!”李珠璃亲手禁言后还用杏眼瞪方初十。
这位尚书府的三公子甚是奇怪,诗会、邀游、打马、喝酒、赏花、拉帮结派、风花雪月他是一样也不沾,不近女色、不养男宠,我翻阅老爹的藏书阁和大街小巷的书籍宝典,略微总结了一番,从古至今除了修道之人如此这般清心寡欲外,戏文中再也找不出第二类这样的人,可是道士又不考取功名,真是个令作者也头疼的角儿!
为了送这个钟情香囊,我绞尽脑汁想了半个月也毫无头绪。
某天,我终于从兄长的口中打探到那位‘身在红尘、心似道士’的三公子有一项特殊爱好,那便是隔三岔五喜欢到本家军营中找人摔跤。
摔跤……
我想过许多接近三公子的法子。首先,我可以在他来回军营的路上当街拦下马车,将青囊直言相托,但后果就是会被我爹打死,此路不通;其次,我可以混进军营找机会将青囊交给他,恰好,二哥在赵家军中是个小小的总管,朝廷正三品,混进去送个东西岂不是轻轻松松?但我哥比我想象中要刚直,说什么都不同意我与他一同进军营,还说什么军营除了一帮臭汗味儿的糙老爷们儿外,没人陪我绣花,好吧,此路也不通。
正当我苦思冥想、抓心挠肝之际,时机从天而降。
那日我带着小丫鬟阿满上街,在四季坊挑选裁秋季的衣料,正当我坐上马车准备打道回府时,车外传来店老板与一糙汉的交谈声。
店老板说道:“军爷!实在是抱歉,我家那小子上回不注意摔伤了腿,您通融通融,临时去别处找个小弟,等那崽子伤一好,我立马叫他跟去找您!”
那人粗嗓子吼道:“什么临时找个小弟,去哪儿找狗屁的小弟,使唤惯了上哪儿找合适的跑腿儿?!军爷们都瞧眼熟了,你找个眼生的,老子还要花时间带他去混眼睛,那小子要多久才能好?给爷个准话!”
老板连连卑躬屈膝讨好道:“军爷您消消气,消消气,方才已经差人去叫大夫,想必这会儿已经诊上了,这样,等那小子一好,小人立马叫他滚去您府上,另外我找人先补上,您先回去忙活,小人一会儿就给您把人送来!您看怎么样?”
那人冷哼一声,说道:“给你半个时辰,人要是不到,你家那小子也别到我手下干了!”
“好嘞!好嘞!一定把人送到,一定!”
那人也不废话,说完就几大步离开四季坊,待走远后,老板朝那人消失的巷道使劲啐了口唾沫,喃喃道:“一条老狗,呸!”
听完车外的对话,我已经想好了怎么进军营的对策,时间紧迫,立即朝阿满挥挥手,阿满又朝外面车夫说了声赶快回府。
从这里驾车回相府摸约一刻钟,我乔装打扮大概需要一刻钟,到外街上找马车回来又需要一刻钟,就是不知道从这里去赵家军要花费多少时辰,但我明白这是我唯一将青囊送出去的机会。
一炷香后,丞相府的后门跑出来一个瘦弱黝黑的小厮,小厮跑到外街上匆匆拦下一辆马车,马车朝四季坊的方向驶去,恰好与去东郊兵马场的赵家马车擦肩而过。
不一会儿,载小厮的那辆马车又循着赵家马车的足迹飞驰而去,方初十化名为王角海,向坊间老板毛遂自荐,她给老板万分担保自己十分适合干跑腿这类琐事,老板看她块头虽小了些,但看着也还算机灵,而且一般跑得快的小子大都瘦瘦弱弱的,方初十终于得以混入军营,坐在车上的坊间老板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今天糟心事太多,他一时还未能注意。
方初十低头跟在坊间老板身后,等着双方交托完毕,随后跟着后门守卫兵去往后厨。
“王火头!外面送来一个小子,说是给您找的跟班,你出来认认?”守卫兵朝火热的后厨呼吼几声,不久屋里便出来一个满面油光、光着膀子围着裙带的大胡子糙汉,连带着厨房的油烟和火气都向方初十扑面而来,连守卫兵都忍不住后退几步,可方初十不能退,这一退恐怕得滚出军营。
“你就是那商人找的跑腿?怎如此瘦弱?你这脸怎么跟钻了灶台的猫一样,东一块黑,西一块白的,胳膊肘这么细,挥得动刀嘛?”糙汉嫌弃的朝方初十说道。
本就是伏热天,还顶着太阳走了那么远的路,衣服都湿透了,脸上的锅灰妆面不脏乱才怪,方初十伸出黝黑的双手,在胸前抱拳,弯下腰粗着嗓子朝那胖厨师说道:“爷,小子刚满十三,只因家头不够富足,听隔壁余老板说您这儿差个跑腿儿的,我就立马过来了,您放心,小子我力气没多大,但跑腿儿打杂绝对没问题,嘿嘿。”
胖厨师稍顿,皱紧粗眉思考了一番,道:“某家看你挺机灵的,开过蒙吗?”
“托太爷的福,开过开过!”
“这样吧,你去和张头下的福娃换换。”
“呃…敢问王爷,张头儿办事儿的地方在哪儿呢?”
胖厨师往自己的额头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无奈说道:“啧!新蛋子就是麻烦,走吧,老子家带你去,没事儿的时候多熟悉熟悉这军营,该去的不该去的都记清楚,不然怎么见的阎王都不知道。”
“诶!多谢王爷警告!小子记下了。”方初十小碎步跟上前面的王胖厨朝厨房的后院走去。
“对了,你叫什么?”
“小子姓王,贱名角海,您叫我小海就好。”
“豁!还是本家姓,算你小子有缘,进来后好好干,放机灵着点儿,不该看的、不该说的别乱看、别乱说,明白吗?”王胖厨在得知方初十姓王后态度有所转变,这番话暗里来说就是:看在你姓王的份上,这后厨算是有我护着了。
“明白!小子一定谨小慎微,做好本分,不给您丢脸。”方初十马屁拍得那叫一个顺溜。
胖厨师对此十分受用,“你小子还真机灵!户籍哪儿的?”
……
方初十接的这个活儿十分轻松,就是每日将管账的张头儿记的账本送去军营法算那处便好,余下的时间帮着端茶倒水即可,初初入职,她在福娃的帮衬下对整个军营有了个大概的了解,除了后厨和法算处,其余地方都是禁区,校场太危险,书房是重地,方初十再次迷茫了。
眼看着这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日瞒着家里人出来鬼混,迟早有一日会被察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昨天晚上戳破的那个水泡还在发着痛,难道这几日的辛苦就要白费?方初十摸摸怀里揣着的郁金青囊,蹲在房梁背阴处唉声叹气。
“小海,王火头叫你!”
方初十收回神思,回应张头儿:“哦!这就去!”
跑腿习惯了的她很顺手的带上了王胖厨最爱的苦茶,在厨房呆久了的人总想着找个东西解解油腻,方初十投其所好,跟她哥讨了些来献给这个辛劳的胖厨师。
王火头端着那壶茶咕嘟嘟畅饮了几大口,叹了声长长的气,懒懒说道:“唉!还是你贴心,要是我能给你涨工钱,铁定把你给留下来。”
“嘿嘿,小的谢谢张爷看得上,可我家里边没办法,能在张爷下办事就是小子上辈子修的福气。”方初十拍马屁的技巧已经算得上是炉火纯青。
胖厨师拍拍瘦小子的肩,“哈哈,你小子,不愧是在丞相府干事的,月银也着实比这儿高,虽然都是讨生活,但好好干,迟早能取得上你那日思夜想的马子。”
“嘿嘿承王爷爷吉言,您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交待给小的?”
王胖厨这才想起唤王角海过来的正事,噢噢道:“你去西街玉华坊的四方食客买份莲子糕来,然后到张爷那儿拿上通行牌,将这糕点送去主营,交予三公子手下的小厮马汉涛。”
方初十抓住了关键字,眼睛一亮,赶忙问到:“爷,敢问这莲花糕买来作甚?”
王胖厨转头四周张望了几眼,小声说道:“赵将军家的小少爷跟着来了军营,上午哭着闹着要吃莲子糕,三少爷方才派人来吩咐我们晚上给赵大将军军营中添盘甜食,这才叫你去买来。”
我一面好奇赵将军将他那五岁的稚子大热天拉来军营作何,一面惊喜宫中那小丫头的如意郎君竟然也在,看来离完成使命的时刻已然不远矣!
“好嘞!您放心,我一定快去快回!”
这一来一回坐马车得花一个时辰。
在王胖厨的目送下,我猴儿癫的跑出东郊兵马场的后门,一步步顶着火辣的毒日头朝街上走去,然后花钱顾了辆马车去买莲子糕。
买完莲子糕后,方初十四仰八叉的躺在马车上,想了想这些时日的艰苦,要是那位探花郎不接受李珠璃的心意,她绝对会忍不住劈了那位三少爷,天宫的月老也不过如此了吧,方初十如是想着。
今年京城的夏日比往年要热,黄河北岸的干旱也踩着年岁的节拍悄然到来,没有永远风调雨顺的年成,上天的冷暖只有田地里的百姓才能切实的感受到,我在往来的路上看见烈日下劳作的平民,忽然想起小时候吵着要跟哥哥一同去军营,为此还挨了一顿揍,那也是我爹唯一一次打我,说我一个女儿家不知羞,军营是男人才能去的地方,要是我爹知道如今这档子事,我不禁战栗双手抱了抱自己的双臂,大热天怎么有些冷飕飕的。
反正我送完就跑,回去以后就好好呆在阁楼绣自己的花,练自己的字,等着我爹给我许配人家,喜结连理、相夫教子、颐养天年。方初十这样幻想着,恍惚间觉得人生不过如此,那位宫中的小公主不知此时在作何呢?绣花?练字?不会又在背《女戒》吧?
为了担保那个情意绵绵的青囊能万无一失的送到那位三公子的手中,方初十特意附上注释一张,‘纸鸢情缘,莫难相忘,李家十三珠璃笔’,吹了吹这娟秀又不失潇洒的小楷,她十分满意自己的安排。
申时一刻,方初十正弯着脊背朝守在主营外的方脸卫兵套着近乎,“军爷,这是三少爷交待给后厨王火头办的事,王火头这会儿忙不开,特意让小的将这东西亲手交给三少爷。”
方脸守卫兵拿着通行牌皱眉看着方初十,疑惑问道:“你是新来的?”
“对对对!之前那跑堂小哥出了点事儿,王火头临时叫我来顶班,能不能麻烦您进去通传一声。”她狗腿的和守卫打马虎。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王角海。”
只见那守卫兵从腰间摸出一小本纸和一支碳笔,刷刷几下后,便道:“好了,你可以进去了,一会儿自有人带你去找大人。”
“好嘞,谢谢大哥!”
我跟着门内的小厮穿过左边的走廊到了后营的院子,小厮领着我到一处客堂,让我稍候,我随意看了看这客堂周遭,正堂中央挂着的一幅灵泉玉冥花树图吸引了我的目光,别人画树不是配石头就是美人,怎么就这个画师品味独特,偏要将树养在水中,上空还描了只雄鹰,花树灵泉配雄鹰,这是什么意境?
“你便是王火头派来交差的小厮?”身后传来的温润亲和的嗓音将沉浸在画中的她拉回现实。
方初十赶忙弯腰低头,惊慌回道:“是,这是王火头特意交待小的去买的莲子糕,说是买好后亲手交予三公子。”我将手中里三层外三层包好的糕点低头双手奉上。
“哦?我何时说过谁要亲手交予我什么东西?”
我心头又一惊,一时间一种悲从喜中起的复杂情绪油然而生,眼前这少年郎不就是我那闺中蜜友日思夜念的谦谦君子?苦尽甘来!苦尽甘来呀!
方初十赶忙回到:“见过三公子,小的确实有些东西要亲手呈与公子。”
“哦?何物?”他问到。
我将另一个小四方盒子递给他,嘱咐道:“望公子私下时再看。”
他伸出手拿过那小盒子就要拆开,我赶忙上前说道,“请公子私下再看!”最好是在夜深人静时刻。
但方初十看见那只放在小方盒上的手依旧没有移开,便再次说道:“公子乃竹淮君子,应当会满足小人这个小小的请求吧?”
赵戍珅轻笑了一声,然后开始仔细打量起方初十来,随后说道:“你抬头与我说话。”
我抬头与他对峙,肉眼可见的觉察到身前的如玉君子神色从先前半分嬉笑模样变成了现时的一脸错愕,带着些莫名的情绪紧紧盯着我的双眼。半晌,他依旧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这样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这三公子莫不是真有什么特殊癖好?
“公子!”
对方回了神,转身将目光放在了那副怪画上,随后问道:“你觉得这画如何?”
一时间我心思百转千回,这赵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古怪的很,“小的一介粗人,不懂这些文人墨宝。”
“无碍,你怎么看的,便怎么说。”
于是我将心中的真实想法托盘说出,“嗯,那小人就斗胆了,小人从未见过根不扎在地里却没在水中的树,还开的如此茂盛,还有上空盘旋的雄鹰,这鹰画的倒是精致,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目,简直出神入化,可这些合在一起小人便看不懂了。”
赵戍珅转过身饶有兴致的看着我,“继续说。”
“总之,这些合在一起就变得十分突兀,半点不和谐。”我隐隐猜测,这画当是这三公子的宝作,我趁此机遇替傻珠璃试试对方的品性,要是悬崖勒马也还来得及。
“是啊,他们半点也不和谐。”这突如其来的叹息使他突然间变得貌似悲情起来,难道我批过火了?
“其实,作画这件事情,也不是一定非要他人懂,自己赏心悦目才是最重要的,这灵泉玉冥花树图画技还是精湛的,想必这作画之人功底是顶好的,心思也异于常人。”
“我看你不是不懂,分明就是懂得很嘛。”他笑吟吟的看着我说道。
“全是小人胡诌,公子见笑了。”
他笑笑,而后问道:“你不觉得这鹰的眼睛与你的双目十分相似吗?”
这我倒没注意过,等我再仔细一瞅,还真就那么回事,圆溜溜的淡黄色瞳孔,连神色都有那么三分相似。
这回换方初十惊诧。
“实不相瞒,这画正是在下所作,我与小公子也算有缘,若是先前有唐突的地方,望公子千万见谅。”他莫名其妙又极其诚恳的向方初十道歉。
这是哪门子事?
方初十一时间有些接不上对方的转变,“公子言重了,是我冲撞了公子,应是我道歉才是。”
“这样吧,我既与你有缘,你我互换姓名,也算交个朋友,如何?”他比先前更加明目张胆的打量着我,我再不想和他啰嗦了,只想赶快回家。
“在下王角海。”
“王角海,望角海,公子与我还真是缘分深厚,在下赵戍珅,字无涯。”
我再次诧异,他怎么会知道望角海?这世上除了我爹的梦境中哪有什么望角海,我连忙匆匆告辞,都来不及与向王胖厨、张管事、福娃他们道别,回家后我还是忍不住一阵后怕,感到自己的私密在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面前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