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遭满天》葬衣人

1、人偶 山下来了一

　　山下来了一只人偶，要求见掌门，门童拿着扫把正要赶走，却闻见了人偶身上掩藏不住的掌门的气味于是在门童瞪大的双眼中，人偶镇定自若地上了山。
　　原不知掌门还有这等趣味。门童喃喃道，忽然丢了扫把窜上了山，从小路走，向沿途的挑水弟子喊：“掌门确实是不爱人的！他不爱人！”
　　自此，继掌门不爱女人、似乎也不爱男人的传言后，掌门压根不爱人这一新闻立刻全山皆知。
　　于是，人偶终于拾级而上立于大门口时，发现自己仿佛被夹道欢迎了。人偶披着少年的人皮，俊秀可人，骨子里散发出的气息却与掌门如出一辙，掌门那天底下独一份的清冷味道，在他身上却显得干净纯洁。
　　“掌门正在闭关，需得等上几日。”大弟子正襟危坐，将人偶奉为上座，言辞里俱是尊敬。
　　二师姐端着茶，上下扫视着这少年一般的东西，心里终于有了答案：掌门果真是只爱自个儿的，宁愿水仙也不愿交付情爱与他人。
　　“敢问贵客从何而来，与师傅有什么渊源？”小师弟藏不住好奇心，满脸挂着八卦。
　　只见那人偶抿了抿茶，垂下眼睫，悠悠道：“从西边之境而来，倒没什么渊源，只是有些缘分罢了。”
　　虽说后半句纯属废话，但其余人还是敛了眼不做声了——西边之境在茕翎山一向是禁忌。
　　当代世人只知茕翎派与其他门派之间少有往来，虽不至于冷眼相向，但总是不爱交往，以为是掌门性子冷清，座下徒弟也大概如此。
　　但入了门派的弟子便晓得是怎么一回事，百年前那场人魔大战，乌血洗刷了几遍天地，直至那大魔王被永世囚禁于西边之境的满天湖中，才算了结。
　　至于为什么说是禁忌呢，原来那大魔王不光是被自家掌门亲自关进去的，也是掌门从小到大养的灵兽。
　　据说那灵兽是灵狐与狼妖结合而生，吸收天地灵气与人间污浊，成了半魔半灵的怪兽。
　　若是掌门飞升成了仙，那它就是仙兽，史册里只会赞它“玄毛凛凛，好斗如狮，恶相善心”，但不巧，掌门不但渡劫失败差点一蹶不振，这灵兽也突然失踪，后又成了一方魔王，为祸四方。
　　于是尘埃落定后，史官提笔写到：魔兽挑起祸端，各派相竞镇压，以此巩固地位，又因魔兽出于茕翎，恐包庇，排茕翎于外。茕翎掌门祝霜千中流砥柱，最终在“西境之战”中耗尽全力封印魔王云云。
　　而野史中只有一句：“鸟尽弓藏，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罢了。”以此暗示祝霜千挑唆作乱，自己镇压，又不根除，余孽永存。
　　于是其余各门派都告诉自己弟子，茕翎派掌门祝霜千，满腹祸水，其心可诛。
　　至于真相是什么，恐怕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总之，多年来茕翎派人丁稀少，叩门上山的更是寥寥无几，人偶身上还带着天大的秘密，事关掌门，弟子们都有些坐不住了。
　　“要不我们去把掌门叫出来吧，我等不及了……”有弟子窃窃私语。
　　人偶却微微一笑，瓷白的手指轻点着桌面，开口道：“我与祝掌门之间的事，倒也不妨与几位说说。”
　　祝霜千出关时，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热烈的氛围。
　　虽然有些奇怪，但他还是更关心自己水缸里的那两株水仙花，即使吩咐了细心的三弟子照料，终归还是不如自己侍奉的安心。
　　可惜还没踏进自己院里，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掌门，为了庆祝出关，弟子们特意备好了宴席，眼下已是正午，不如先随弟子前去吧？”小弟子笑眯眯地道，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祝霜千犹豫一下，还是随他去了。
　　一路上，小弟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大师兄第一次烧菜浪费了四条鱼，到二师姐梳妆时掉了几根头发，事无巨细。
　　说到有人拜访时却忽然支支吾吾，祝霜千没有多想，以为是他记不清了，于是随口道：“看来你待在山上还是有些无聊了，总归都是熟知的人。”
　　小弟子听了却双眼冒光，满脸涨的通红，压抑地叫着：“不无聊！有趣得很！”
　　至于到底多有趣，祝霜千踏进大厅里时大概就明白了。
　　厅里坐着一位白净的少年，动作协调却缺乏灵气，眸子像是珍珠琉璃样，波光流转，唇角翘着说着什么，四周围了一圈捧着脸听得入迷的弟子们，甚至连那位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三弟子都位列其中。
　　祝霜千听力尚佳，一个字不漏地倒入了耳朵里，只是每听一句，脸色就沉下一分。
　　“虽说我们初遇时浪漫非常，但在日后的相处中，我却发现祝掌门性子过于冷清，搂我入怀时动作虽轻柔，却令我觉得疏远，于是我便假意闹他，他留着掌门之威，却不敢对我发出气来，脸色沉得如墨，嘴里却还哄道：乖乖，莫气，你是我的心肝，我怎会舍得疏远你？”少年眉眼飞扬，脸颊泛红，加上些详细的刻画，竟是对掌门万分了解，可信度直线飙升。
　　听众们也是红着脸，不敢起哄，眼睛里都有星星。
　　小弟子一边侧耳听着，一边观察掌门的脸色，发现有些不对，于是咳嗽两声，好歹是吸引了那讲故事的人。
　　人偶的瞳孔对上熟悉的眼眸，嘴边的笑还未放下，就猛的起身，推开脚边的听众，朝着思念之人飞扑而去。
　　人偶骨架修长，投入怀抱时竟没显得小鸟依人，而是彼此相当的架势，牢牢地圈住了人的腰。
　　祝霜千被抱着，像是被自己抱着似的，气息都一样，互相缠绕着混成一团。
　　“说书先生，若我没猜错，我们大概是第一次见面吧？”祝霜千看着不远处的吃瓜群众，缓缓说道。
　　人偶嘴角翘了翘，从怀里抬起脸来，平视祝霜千，撒娇一般道：“我晓得你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表现亲密，可也不能装作不认识我吧？”随后覆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连你身上几颗痣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不如猜猜我是谁？”
　　人偶满意地看见莹润的耳垂染上红霞，趁其不备香了一口在脸上，祝霜千一哆嗦把人偶狠狠推开，脸上混杂着不可言说的怒气。
　　看着人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祝霜千胸膛起伏几下，眼眶慢慢红了，眼神却慢慢冷了下来。
　　人偶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他，好似明白了，于是飞扬的眉毛被放下，眼珠子也蒙上了一层纱雾，他一字一句说道：“我是你的一部分，你赶不走我。”
　　对方的眼里却无半分感情，落下的字如棋落地，乒乓震耳：“一根肋骨而已，不足威胁。”
　　众人算是彻底震惊了，这这这，这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人偶在山上待了十三日，编了无数故事，最后被掌门赶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