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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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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吵醒两人,已经早晨九点多了,温泽深吸一口气,依旧闭着眼睛在床头来回摸索,什么都没找到,铃声依旧在响。
混沌的大脑停顿了片刻才分辨出,声音来自卧室外面,可能在餐桌,也可能在卫生间,他没有去理会。
怀里的男孩似乎有些起床气,眉头微皱,声音沙哑,昨天确实太过放肆,森明身上的痕迹经过一夜的时间都未消散,“谁的电话?”
“不知道,一会儿去看看。”
“嗯。”森明在他肩窝蹭了蹭,尽管很累,全身酸疼,但身心放松。
早餐依旧在温泽家中进行,之后森明回到楼上重新选择了一身西装,今天下午要面试CEO。
早晨的电话是余留打给温泽的,隐约听到捉奸成功之类的字眼。
傅泓提前在楼下等候,看到温泽与森明一同出来,礼貌地朝温泽点了点头,
温泽回了他一个微笑。
“董事长,从昨天到今天一共收到五十一份简历,经过筛选下午一共要面试三个人,HR已经将资料放在了您的办公室,并将电子版发送到了您的邮箱。”
“嗯。”
森明坐在后面,思绪依旧没有从昨天发生的一切中抽离,直到傅泓打开车门叫了他一声,他才反应过来。
“董事长,到公司了。”
过去的日子里,森明像公司里其他人一样准时到公司,尽管他不需要打卡,但为了让自己的时间被填满,他几乎把所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
总公司没有人敢迟到,所有人都处于高压状态,因为森明在公司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魔鬼,只要有一丝错误,就会被驱逐。
“滚出去!”
“公司要你有什么用?”
“你觉得这种垃圾合作商会看吗?”
......
永远冷着脸,永远都在骂人,这是公司所有人对他的印象。
前台早早就得到消息,董事长马上到公司,所有人都像惊弓之鸟,担心自己哪里做的不合适,分分钟被开除。
大厅新换了一批玫瑰,大堂经理正在骂人,“谁允许换成红玫瑰的?!”
前台一个小妹妹怯懦地跑过来,“经理,董事长到了。”
所有人整齐地站成两排,大气儿都不敢出。
“噔噔”的皮鞋声在大厅回荡,森明其实从不在意公司摆了什么花,但余光略过,发现竟然是玫瑰。
大堂经理发现森明盯着玫瑰看,全身都在冒汗,心里暗骂今天安排花的人,一定要把他开了,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森明不喜欢艳丽花哨的东西,本来应该放百合的。
森明将目光收回,走近经理,他没有发现经理的紧张,“花不错,领带——也不错。”
说罢进了电梯,剩下大堂经理一个人风中凌乱,缓缓回身问前台,“董事长夸花还是夸我?”
前台嘴角抽动,不确定地回了一句,“都……有吧。”
全员疑惑。
今天的董事长——不太正常。
温泽派余留去老城区调查当年的事情,自己则又去找赵新山谈关于华育郊区的合作,一看到赵新山油腻的微笑再想到之前的录音,他就想上去将赵新山暴打一顿然后抓进监狱,但此刻他要保持微笑并且迎上去打招呼。
“赵总近来可好?”
“好好好,听说你要在新地皮上搞个商业楼?”他摸着双下巴思索,“哎呀,你这个地方我看过,不太好!当时你买的时候我就想提醒你,结果忙着忙着就忘了,这地方太偏了,离市中心又远,盖个商业楼怕是不太好卖啊。”
温泽心里暗自骂,老狐狸分明就没打算提醒过他,现在说这些话纯粹是恶心自己。
他痴笑着装傻充愣,“赵总这就不知道了,这块地方我找风水大师看过,是个宝地!你放心,肯定没问题,我今天主要是想找您商量一下关于建造原料方面的合作,我这第一次干这么大的项目,想来找您这行业大拿给我搭个线,以后建成了还想着找您买办公家具呢!”
“呦呦呦!你这可找对人了,我这儿正好有认识的材料公司,特别靠谱,改明儿我给你介绍介绍!”
一阵口不对心的寒暄过后,温泽终于解放了。
说是牵线,其实他知道,那家材料公司就是赵新山私下开的,经常偷工减料,用一些违规产品。
森明的面试也进行的很顺利,本来HR推荐的是一位美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但森明选择了另一个人,叫王旭。此人对于老城区开发的企划案非常成熟,一看就是提前下功夫做功课的。傅泓明白老城区开发对于森明的重要性。
自此,森明几乎没再来过公司,大小事宜都交由新上任的CEO。
闲来无事,森明想到了无规则学校,这是他这两年新创建的一所学校,建在洪齐县,这个县城经济相对落后,但依山傍水远离喧嚣,非常适合一些特殊的孩子。他给温泽打电话,邀请他明天一起去无规则学校。
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温泽问他,“为什么把阳光慈善改成无规则慈善?”
森明在副驾驶看着温泽的侧脸,又转头看向前面逐渐走近的红绿灯说:“这些年我看了太多不堪,那些所谓的慈善不过是一群站在金钱上的衣冠禽兽为自己犯罪建造的金丝笼。
对于小孩来说,规则就是规则,他们太相信大人为他们灌输的规则了,可他们不知道,其实对那些大人来说,欲望的满足才叫规则。我不希望他们的思想在无知的时候被控制,所以他们不需要规则。”
话题结束后,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车子开进学校。
学校建设的非常好,有一栋教学楼、两栋宿舍、图书馆、操场、体育馆,甚至还有一栋实验楼。
森明边走边介绍:“这里是按照普通学校的规模建的,一共有一百零三个孩子,他们都有过特殊经历,所以,安排有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加上九个老师和其他工作人员,一共有二十多人,这些孩子的年龄基本处于小学到初中,好在每个年龄阶段的人数都不算太多。”
这些孩子长的都很漂亮,但他们有个共同点就是都很怕生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到他们,笑着迎了上来,“小森。”
这还是温泽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亲昵的叫森明,森明显然没有反感,而是像见到家人一样,“张阿姨,好久不见,我来看看这些孩子”,他转头拉过温泽,“他叫温泽,这位是张阿姨”。
温泽礼貌地问候,张阿姨扮相朴素,留有一头微微凌乱的齐肩烫卷,米黄色的上衣已经有些陈旧,笑盈盈的很是亲和,想来是第一次见到他,与他说话时有些拘谨,不如同森明来的自在。
“小天之前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来呢。”
“他最近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天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要不就对着窗户发呆。”
说起这个小天,张阿姨面露愁容,眉头紧皱。
“他现在在哪?”
“图书馆。”
温泽想问什么,但还没问出口,森明就先开口了:“小天全名叫江天,不过他更喜欢我给他起的英文名Ace,所以你待会儿见到他可以叫他Ace,他是这里年龄最大的孩子,今年刚成年,再有四个月就是他十八岁生日了。”
图书馆很大,但里面只有最深处坐着一个瘦瘦的身影。现在孩子们都在上课,图书馆寂静无声。
森明停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温泽低声问:“你不进去吗?”
“你想进去和他聊聊吗?”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温泽盯着远处背对着他们的身影,片刻后独自走近。
他安静地坐在桌子对面,但Ace并没有抬头,完全沉浸在书里,直到他翻书的空隙才发现对面有个男人一直盯着他手中的书看,这才抬起头来,温泽朝他善意地笑了笑,看清了男孩的脸。
这个男孩非常清瘦,五官立体,但眉眼间有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他并没有对温泽的微笑回以同样的笑脸,而是继续低头看书。
“你看的是什么书?”
Ace重新抬头,食指卡在自己看着的位置,随手将书合上,露出封面——《忏悔录》。
“卢梭?”
他“嗯”了一声。
“看的懂吗?”
或许是温泽回答的卢梭拉进了与Ace的距离,之后的回答他不再那么敷衍,但表情依旧冷漠,“还行。”
“你认同他么?”
?
Ace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温泽朝他手中的书扬了扬下巴,示意,“你手中的卢梭。”
你认同吗?
Ace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接着又变回他一贯的冷漠,“没什么认同不认同,只是当故事书看而已。”
温泽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看到书上有一句话被划掉了,“我对此事问心无愧,我坚信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他的家庭,我都尽了最神圣的友谊所要求的义务。这种义务并不是事事逢源,而是事事都尽心尽力地提出忠告。”
温泽隐约记得这里是卢梭自述在伊弗冬结识罗甘一家的故事。
他没有再追究关于这本书上的秘密,而是问起了其他的,“你喜欢生物?”
尽管Ace此刻手中拿的是《忏悔录》,但靠近手肘的地方整齐地摞了两本书——托马斯·亨特·摩尔根的《基因论》和克卢格的《遗传学基础》——还有一个厚度两指宽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被用掉了四分之一,两本书也几乎翻烂,书页侧面已经发灰发软,书角向上微微翻卷,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几页被折起来。
Ace眼神瞟过手边的书,胳膊往书桌上抬了抬,挡住了两本书。看起来他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森明在不远处叫了一声,“Ace。”
那个冷漠的男孩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合上书,整个身子都往后扭过,“小森哥哥。”他笑着朝身后走近的人回应了一声。
森明的长相真的很治愈,接近正午的阳光从头顶洒下,轻轻覆上他的肩膀,一身白色T恤衬的他更加干净,像大学里人人崇拜羡慕的校草,微笑走近,接过因害羞而满脸通红的女孩的情书,然后委婉拒绝,“谢谢你的喜欢,但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个场景,像电影一般出现在温泽的大脑。他心中兀自开心——我就是他口中那个喜欢的人。
“小森哥哥,你很久没来学校了。”
这句话不是抱怨,也没有充满期待,只是一句语气平平的陈述句,Ace真的很像个大人。
“最近有些忙”,森明抬眼看了看书桌上的书问,“雅思通过了吗?”
“嗯。”
森明帮他整理好衣领,“考试放轻松,之后去了美国我会安排人照顾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Ace点了点头,“今年的生日,你会来和我一起过吗?”
“当然”,他一直都很认真地看着Ace的眼睛,“这是我们Ace的成人礼,我当然不会缺席,只不过还要等四个月。”
Ace小声应道:“好。”
之后森明去找校长谈论关于Ace斯坦福入学考试的相关事宜,留下温泽陪着Ace。
图书馆再次陷入沉默,温泽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东野圭吾的《白夜行》。这本书其实已经看过了,但从书架巡视了一圈,他只对这本书有抽出来的欲望。
刚看到第三页,对面的男孩打破了沉默。
“你和小森哥哥很熟吗?”
尽管森明已经同Ace介绍过自己的名字,但他依旧没有给温泽一个像样的称呼,只是直接称呼为“你”。
“嗯,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温泽放下了手中的书,其实他根本看不进去。
男孩挺直背,认真地看着他,“你对小森哥哥很重要吧?”
他知道,眼前的男孩想问什么,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说?”
Ace垂下眼帘,“我能感觉到,他这次来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说话的时候会时不时看你,而且......眼睛里有星星,我很少见他这么开心。”
温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Ace流露出的失落让他出现了莫名的负罪感。
“你们是情侣关系吧。”
或许是他一贯冷淡的语气,让这句陈述句变得更加冰冷。温泽眼睛微睁,愧疚的感觉霎时转变为震惊,他一言不发地看着Ace,似乎想把他看穿。
“你不用这么惊讶的看着我,刚才在书架后面,小森哥哥亲你,我抬头从缝隙不小心看到了。”
这比刚才Ace直接说出“你们是情侣吧”更让温泽震惊,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未想过如果把他和森明两个人的关系公之于众会怎样。
今天的感受,或许是对未来的一种预热。
“嗯。”
尽管很突然,但他从未想过否认他们的关系,只是他觉得Ace作为一个孩子,不该知道这些。
离开学校前,Ace悄悄和温泽说了一些话。
回家的路上,森明问温泽:“Ace最后跟你说什么了?他很少与人亲近,看来他很喜欢你。”
温泽又回想起了那个一脸认真的男孩,开玩笑地回答,“他让你多吃点,太瘦了。”
森明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一点都不像Ace会说的话。”
这确实不是Ace说的。
“不过,他跟你小时候真的很像。”
森明歪头看着他,“是吗?哪里像?”
“都不爱说话。只不过,你是沉默,他是冷漠。”
红绿灯再次闪烁,森明问:“你想知道Ace的故事吗?”
“嗯,如果可以的话。”
这一路,温泽从森明的口中了解了那个冷漠的男孩,而相比这个男孩的经历,看到他与森明接吻根本不算什么,难怪他会那么冷静的说出那些话。
Ace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爸爸在他刚上初中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人带着迷上了嫖和赌,欠下的钱越来越多,妈妈不堪重负想要离婚,他也因为家庭关系和早恋的女朋友分了手。就在一次接他放学回家的路上,父母因为离婚起来争执,他在拦架的时候不小心被推到了马路中间,正好来了一辆车,他的妈妈冲上去一把将一个一百多斤的男生扔了出来,结果自己被当场撞死了,他亲眼看着妈妈死在自己面前。
或许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奇迹,所谓的治愈不过是因为被伤害的不够彻底。
他见到过爸爸在妈妈去世不久后带女人回来,不论他多拼命的捂住耳朵,那些声音像刻进了他的耳蜗一般。
他想逃离那个家,在离开客厅的时候,余光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卧室,他们没有关门,仿佛不知道家里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Ace觉得有点恶心,大街上到处都是汽车尾气的味道,他突然联想到自己的妈妈或许也是这样和爸爸创造了自己,想着想着又想起了前不久分手的早恋女友。
他想找个地方洗澡,脑海中一连串天马行空毫无头绪的遐想让他开始厌恶自己,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肮脏的人。
他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成为爸爸口中努力挣钱的理由。
“赌博怎么了?!老子还不是为了给你们挣大钱?你当儿子的学费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非要送他去那么贵的学校,念书有个屁用!天天只出不进的东西!”
......
这些话好像从初一就已经开始了,或者更早。
后来他爸爸为了还债,在一个女人的介绍下把Ace买给了黑市。
14岁的孩子对于世界的理解简单粗暴,仿佛眼睛看到的就是全部的真相——虽然大人有时候也会这么认为——男人就该和女人在一起,喝酒了就会打人,没钱也可以买女人......
好像只有像妈妈那样的家庭妇女,才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的人。
直到被卖进黑市他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不一定非要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有些男人也会来挑选男人,有些女人也会搂着和另一个女人接吻。
Ace与其他人并排站着被人挑选,他尝试过逃跑,但都被抓回来了,而且每一次失败的逃跑都预示着一场毒打。
他被辗转被卖给了会/所,是森明在一次偶然中把他赎了出来。
当时他已经一年多没见过爸爸了,森明帮他请了心理医生,并且发现他很喜欢生物,但他不愿意见人,所以这些年一直都是视频上课。
森明平静地讲述着Ace的故事,“我曾问过他,恨他爸爸吗?他说恨,恨到想杀了他,我帮他搜集了他父亲犯罪的证据,让他亲手送到警察局,可是他到现在都没有去。”
“为什么没去?”
“他说每次想要去的时候都会想起爸爸在没有嫖赌之前的时光,虽然妈妈的死和他脱不了关系,可是车祸当时,爸爸也拼了命的在喊救命,其实他始终都被爸爸最后的一滴泪束缚着,在对他妈妈的愧疚中挣扎着,可能他不想面对任何选择,所以一拖再拖。”
这是个沉重且悲惨的故事,或许冷漠就是在这一个个伤疤中滋生的。
温泽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困难,可转念又想,Ace已经脱离了苦海,他每天沉浸在细胞、基因、遗传等一系列问题中,他马上就要出国开始新的生活,也许上天真的有怜悯之心呢。
温泽想起了Ace手里那本《忏悔录》上被划掉的字迹。他应该是不认同的吧。人性太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