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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荒原上的野 ...


  •   不过是一段随心弹奏的琴曲,同林相文给她的帮助相比,算不得什么。若林相文想听,她亦愿意弹奏给他听,只是……

      夏苒看向七弦琴,“我也不知,何时才能为你好好奏一曲,还你恩情。”

      “我明白,我不急。”林相文也看向七弦琴,“我愿意等。”他的表情忽而有些痛惜,双手握住小小的茶杯,“等不到,也没关系。”

      林相文是聪明人,他什么都明白,夏苒不愿为官妓,谎称不能奏琴,即便如此,作为罪臣之女,也是活不久的。

      况且,他从脉象中窥见到了她被掩盖的情志。

      “姑娘想说的话可都说完了?”

      夏苒的视线从七弦琴移过来,点头,“说完了。”

      “那我有话要对姑娘说。”

      “林郎中请讲。”

      林相文嘴唇翕动,话在口中打结,欲言又止。

      夏苒笑了,“林郎中不是有话要说,怎得又不说了?”

      “姑娘可曾……”林相文眉头颤动,“可曾有过轻生之念?”

      夏苒脸上笑意渐消,不过片刻,又扬了嘴角,“从没有过,我想活着。”

      “在下方才为姑娘诊脉,姑娘脉沉涩迟缓,乃是肝气郁结,脏腑亏虚,气血不足,忧思太过之故……”

      若仅仅是脉象,他还不能断定,但此前几次见面,还有为芙儿诊脉时,芙儿无意中说的话,他便能诊断了。

      芙儿说,自入了教坊司,夏苒从没吃饱过,却对吃食的渴望并不强烈。夏苒活计劳累,应睡得沉才对,却总在半夜惊醒,想来是时常做噩梦。

      他还记得夏苒第二次来拿药时,受了仗责伤势未愈,一个瘦弱的女子受二十杖,是会死的。她却好像不知道疼,连金疮药也不要,那么苦的药也不知道苦,是身体麻木了,还是心麻木了。

      “林郎中多虑了,若说忧思,许是我思念父母和兄长。”夏苒为林相文添茶,嘴角衔着淡淡地笑意,“父母定然也是希望我好好活着,我怎能辜负他们的希望。”

      越是表现得通透懂理,看似劝无可劝,林相文越担忧,“我给姑娘开些疏肝解郁的药,还望姑娘按时服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无需如此。”夏苒看向自己的手,“肃王世子此人阴晴不定,心思捉摸不透,他若让人查看药渣,怕是要露馅,还是开治疗筋骨的药方吧。”

      “可姑娘筋骨并无大碍……”林相文也知晓欺骗肃王世子的下场,叹口气道,“那我便开温和一些的药……”

      “要药性重的。”夏苒打断了他的话,“一定要舍得用药,否则世子会起疑,最好用些珍稀药材,或者你可有祖传治疗筋骨的药方吗?”

      林相文眼中染上痛意,语气也不由重了几分,“祖传的药方我有,可那药性极重,伤肝伤肾,不可久服,姑娘本就肝气郁结,气血双亏,怎可用此药,姑娘当真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吗?”

      夏苒始终温和地看着林相文,等他说完,走到七弦琴前坐下,极慢极轻地拨弄了几下琴弦,细腻柔软的声音流淌而出,林相文愣住了。

      “夏姑娘,你……”

      夏苒不再继续,起身道:“就当是为了检查筋骨而弹,外面的人听不清琴音,不会起疑的,我只想安抚你的情绪。”

      她走到林相文面前,“我知晓你是真心喜欢曲乐,对我有惜才之情,想让我保重身体。我很感激,在落魄之时,能遇到林郎中这样志趣相投的君子,是我的荣幸。放心,煎好的药我会趁机倒掉,不会喝的。”

      林相文神情有些不自然,他有什么资格对夏苒发脾气,自小父亲就告诉他,医者虽要尽力医治,但不可左右病患的意志,更不能介入他们的生活,他也一直遵循,不知为何,在夏苒这里,被打破了。

      他看着夏苒沉静柔和的面容,内心却无法平静。

      她本该活得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成为众人敬仰的女子。
      一朝从云端跌落,家破人亡,在教坊司受尽磋磨,已经千疮百孔,却在他发脾气后,没有自哀自怨,而是给予他安抚,及时解释。

      她分明那么瘦弱单薄,很容易就被打败。可她却如同劲风刮过后荒原上的野草,大树能被刮倒,花朵能被吹残,野草依然如昔。

      那深埋进土里的根,系着的是她兄长和小妹的安危。

      夏苒此刻的温和笑意,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十二岁时,父亲外出做游医,他跟着去了一回,途径一座疫病刚过的小村,冷冷清清,暮气沉沉。

      林相文记得清楚,在众多愁眉苦脸的人中,有一个看起来十分开朗的男子,父母妻子和儿子皆在时疫中去世,只有个五岁的女儿活了下来,同他相依为命。

      男子为人淳朴大方,见他们是来义诊的,杀了一只鸡,熬了鸡汤给他们送来,之后几日,也总来给他们送吃食,帮他们整理药材。

      离开村子的前一日,男子的女儿落水了,父亲去救的时候,女孩已没了气息。次日他们离开,父亲想去看看那男子,谁知男子早已自戕在房中。

      或许这世上多得是心硬之人,是自私自利唯利是图之辈,故而遇到如那男子一般温暖无私的人,总是希望他们能比其他人活得更好。

      可往往事与愿违,为何越是淳朴善良,重情重义的人,往往要承受更多愁苦悲痛。

      夏苒的状态同那男子太像了,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怜自苦,不曾向旁人展露过脆弱,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柔和坚定的模样,默默承受着一切,一心只想把妹妹照顾好。

      “说完了吗?我要进来了。”还没等夏苒应声,赵肆俞就推门而入,“我方才似乎听到了琴音,夏苒,你奏琴了?”

      “查验手指伤势而已。”夏苒转头看向林相文,“林郎中,开药方吧。”

      林相文走到桌案前,边写边道:“大人,我的药方乃是祖传,其中鹿茸和仙茅这两味药较为贵重,我的药铺没有,还请大人去寻,且这药煎熬时需把控好时辰和火候,我不放心旁人,需亲自煎药。大人可每日卯时派人用饭捂子来取,还有涂抹的药膏,也请一并取走。”

      “这么麻烦吗。”赵肆俞嘀咕了一句,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神医就是神医,我晓得。我有预感,林郎中你一定能治好夏苒的手。”

      林相文没理他,继续道:“此药七日为一疗程,服药七日后,我再来为夏姑娘诊脉。”

      他把写了两味药的纸张交给赵肆俞,伸手道:“诊金五两。”

      五两?真贵啊,平日里他看一次诊,也就几十文铜钱。可转念一想,祖传的方子啊,定然极为珍贵,别说五两了,只要能治好夏苒,就是五十两,也值得。

      不过,这银子,回头得问常公公讨回来。

      赵肆俞从怀里拿出银子递给林相文,“林郎中交代的,在下记住了,一切都按林郎中说的办。”

      林相文回头看了一眼夏苒,迈步离开。

      赵肆俞跟着离开,急急对夏苒道:“我去给你寻药,明日就让你把药喝上。”

      他没去药铺,直接去了肃王府,把写了药材的纸张交给常喻,顺便要回了五两银子。

      常喻没让他离开,让他侯着。他等了两个时辰,天黑透了,常喻匆匆而至,拿着个小箱子交给他,说是药材找到了,又给了他一个箱子,里面是一百两白银。

      “世子爷交代,只要能医好夏姑娘的手,花多少银子都行。不够你再来取,若有剩余就当是你的辛苦费。”

      “是,是。”赵肆俞心里偷笑,他这回算是赚到了。

      离开肃王府,赵肆俞马不停蹄地去了医馆,把药材交给林相文。

      次日一早就按约定让人去取了汤药回来。

      端着汤药,仿佛端着贵重的易碎物般,轻轻放到了夏苒面前,期待地看着,“喝吧,不烫,温的。”

      夏苒歪头看他,“奉銮这模样,莫不是觉得我把这碗药喝下去,手伤就能立刻痊愈?”

      赵肆俞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放到桌子上,“喝完药,吃蜜饯。”

      夏苒看了一眼屋里的海棠花盆,她本打算把药倒在花盆里,眼下看来是不行了。

      为不让赵肆俞起疑,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下,把蜜饯推开,“药不苦,蜜饯就不吃了。”

      赵肆俞收起蜜饯,拿起空碗,再把涂抹的药膏放在桌子上,“涂完药,你先休息,傍晚我再来送药。”

      “傍晚时,贵人们要来,主厅需要您去接待,汤药让婢女送来就好。”夏苒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药渍,说得随意。

      “也好。”赵肆俞没多想,出了房门。

      酉时三刻,婢女端来了汤药,夏苒让其退下后,把药倒进了花盆。

      同一时刻,林相文在教坊司门前等到了冯府的马车。

      看着人从马车上下来,他上前拦住,“请问您可是冯公子?”

      冯松成并不回答,反问:“何事?”

      林相文从怀中掏出那四折纸,“这是夏苒姑娘托我给公子的。”

      冯松成接过来,上下打量林相文,“你是何人?”

      “我是仁心医馆的郎中,这几日伪装成菜农,暗中为夏芙姑娘诊治心疾。”

      冯松成眼中涌上愧疚,沉默片刻后道:“我该想到的,芙儿的病不能断药。”他忽而蹙眉,疑惑地看向林相文,“我没见过你,你是如何同阿苒相识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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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V后日更。 预收《东宫小宫女》《这天下和她,本王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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