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白塔 ...
-
小城拐角的景致总是让人感到治愈。暖风携来花香，车铃声叮铃作响。绿瓦红墙下，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扇着扇子，小橘猫在地上的花瓣里打滚儿。格外显眼的是那戴着明黄色帽子的女孩。她蹲在墙角，认真地观察着筑窝的蚂蚁。
“王乘乘，王乘乘！”
脸圆圆的小男孩朝她跑来，他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
女孩把手指放在嘴边，做出“嘘”的手势，蹙着眉小声嗔怪：“刘霖你小声点，别吓到小蚂蚁！”
小男孩立刻压低了嗓音。他蹲到女孩旁边，贴近她的耳朵，小声说：“到我家吃饭吧，我妈妈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好呀！”
女孩抬起头灿烂地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动，蓝天下她眼里亮出一块小小的太阳。
男孩牵着黄帽蓝裙的女孩，跑在正午的新绿与阳光里。
–––––––––––––––––––––––––––
两个小孩脑子里想着糖醋排骨，一步一步跑得格外轻快，却没注意脚边蹲着的穿着脏兮兮衣服，头发乱乱的女孩。忽然听到“你们干嘛！”一声尖利喊叫的时候，王乘乘吓得魂飞魄散跳向一边，刘霖对那脏兮兮的女孩喊道：“你干嘛！把我们都吓死了！”
那女孩却哀哀哭起来，眼泪滑过脏脏的脸蛋：“你们踩了我的画。”
王乘乘朝蹲在地上的女孩面前看，一堆沙子平铺在地上，因为被踩过，看不出本来的形状，又或者说，本来就没什么形状。
王乘乘和刘霖摸不着头脑：“画？这不就是一片沙子？”
忽然，刘霖抬头警觉地看了看四周，立刻把王乘乘推到身后：“我周天把它还给你！”然后转身拉着王乘乘继续跑。
王乘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霖拽着往前跑。只听见女孩在后面哀哀地哭，哭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听到身后大门“咣当”关上，那声音略显沉闷，好像把春天关在了外面。
“要不然我们去安慰安慰她？”因为被刘霖拽着，跑得过于快，王乘乘气喘吁吁地提议。
刘霖却一言不发，拉着她跑得越来越快，到家后立刻紧闭大门。
两个小孩倚着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上气不接下气。
“你干嘛跑这么快啊！”王乘乘有些生气，又有些不解。
“你不知道……”刘霖气喘吁吁。
“你不知道……之前那家从来没住过人，听说很久以前……发生了火灾……后来那家的女主人就疯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
“然后呢？”
“然后很多很多年，那家……再也没住过人。”
“那又怎么了？”
“我妈妈说那叫凶宅。”
“凶宅是什么？”
“就是里面有鬼的房子。”
王乘乘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你是说那个小女孩……”
“你没看到她穿着破烂的衣服，全身还脏兮兮。总之不要太靠近她就对了！”
王乘乘怕极了，觉得全身发凉，忽然又想到小女孩哭着擦眼泪的场景。她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亮，像夜幕刚刚降临时天上挂着的圆月。
“鬼怎么可能有那么漂亮的眼睛，刘霖一定是在吓我。”王乘乘低头踢了一下门框，郁闷地想。
一整天，她脑海中都是那个神秘的小女孩。
–––––––––––––––––––––––––––
后来一连几天，王乘乘经过女孩家那载满沉重意味的木门时，总会怀着期待又有些恐惧的心情久久地凝视。而那门却从来没再开过。
直到那天新月慢慢升上去，春天夜晚独特的韵味惹得人心旷神怡。晚饭后，她和爸爸妈妈闲逛在那条小路上，那扇门门“吱呀”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来清晰的打骂声，混着哭声，打破了整个世界的宁静。
“我还不如再一把火烧了这破房子！”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喊。
“妈妈！不要，妈妈，不要……”女孩的声音那么无助。
“你给我滚出去！”
王乘乘一家站在木门前，看着木门的缝隙越裂越大，最后像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吐出那个伤痕累累的女孩。
她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着。
王乘乘的妈妈走上前，俯下身柔声安慰道：“小姑娘，惹妈妈生气了？到阿姨家玩一会吧，过一阵再把你送回来。”
她的哭声一下子收住了，紧紧拉住乘乘妈妈的手不放开。她的睫毛挂着的泪珠如珍珠般闪着光，衬着圆圆的，月亮或是春天池水一般的圆润眼睛。如果不是脸上布满污泥，她该是个多么好看的小孩。
–––––––––––––––––––––––––––––
小女孩坐在乘乘家的沙发上，怯怯看着周围的一切。
王乘乘走过去，拉着她走到门口放着的纸盒前。两人一起蹲下身。盒子里是一只小鸭子，是那天放学的时候妈妈买给她的。
小鸭子一见有人来看它，立刻欢地叫起来，扑棱着翅膀朝纸箱外跳。王乘乘看到女孩的眼睛灵动起来，脸上泛起浅浅的微笑。
“它好可爱。”女孩说话了。她不哭的时候，说话声音甜甜的。
王乘乘拉住她的手：“你以后还要来我家看小鸭子，好吗？”
女孩仍旧低着头，浅浅说：“好。”声音小到让王乘乘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管它呢，王乘乘用力握了握那只温暖的小手，绽放出了灿烂的笑：“那我们说好了！”
从那以后，王乘乘每天都期待放学后去木门前等着小女孩出来，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回家看小鸭子。
王乘乘和女孩在交往中慢慢熟络了起来。
王乘乘喜欢她的这个好朋友。她有时会抬起头望着天空发呆，有些与年龄不符的忧郁。有时会笑得眼睛弯弯的，惹人怜爱。她很爱哭，常常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就会坠下泪珠。王乘乘觉得，她神神秘秘。似乎她们两个叫做好朋友，王乘乘却对她并不了解。也是这种神秘，让王乘乘觉得她和世界上所有小孩都不一样。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王乘乘问。
“我叫白塔，你叫我小塔就可以。”
“小塔？好奇怪的名字。”王乘乘歪头作沉思状：“但我们之前学过一首歌，有一句词叫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你爸爸妈妈一定是希望你像白塔一样美丽，所以才给你取这个名字。”
女孩眼睛里立刻又噙满泪花：“我妈妈不爱我。”
王乘乘想不明白为什么真的会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但她不敢问下去了。她怕惹她的好朋友伤心。
结果这个小塔的眼泪开始了就停不下来。王乘乘搂住她的肩膀，和她并排坐在树下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已经成为半圆形状的月亮，听着小塔幽幽的哭声，不知怎的有些惆怅。
小塔哭了很长时间，渐渐不哭了。她也抬起头，望着王乘乘也在望着的月亮，喃喃道：“乘乘，你真好。我会让你幸福的。”
王乘乘觉得荒谬，却无奈又苦涩地一笑：“我相信你，我们都会幸福的！”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各自在心里偷偷感慨着什么。忽然小塔蹲下身，说：“乘乘，我为你画画。”
她用袖子拂去地上的泥土，然后抓起一把地上完全风干的土壤，熟练地撒在平整的地面上。她的手指在上面涂涂画画，偶尔抓起来一小撮沙土，撒在涂成空白的部分。她的手挥来挥去，像在变魔术。泥土呈现出一个少女的轮廓。王乘乘看呆了，她微微张着嘴，眼睛里亮起了星星。
沙画上的女孩穿着小衫和半裙，看起来是个快要长大的少女。她的头顶树木葱茏，衬着大大的太阳。那是一副夏天的景致。
“你为什么能画这么棒！”王乘乘惊叹。这水平，绝对能在她们班拿很多小红花。
小塔歪着头神秘地微笑，她的脸上似乎还挂着湿润的泪痕。
“乘乘，你以后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但你相信我，你都能坚强地度过。你一定会幸福的。”
王乘乘彻底晕了：“小塔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小塔还是歪着头神秘地笑，泪痕泛起浅浅的亮光。
忽然王乘乘听到背后传来刘霖的喊声：“王乘乘，你蹲在那里干嘛？”
她回过头想招呼刘霖和她们一起玩，却忽然刮来一阵风。沙子和泥土被风刮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沙土的气息，迷了王乘乘的眼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找不到小塔了。
王乘乘迷惑地摆头望向四周。
“你自己蹲在那里干什么？”刘霖问她。
“我自己？我一直和小塔在画画呀。”王乘乘答道。
“小塔是谁？”
“就是那次说我们踩了她的画的小女孩，她叫小塔。”
看着刘霖满脸懵懵的表情，王乘乘也不想再跟他解释。怎么会有小孩记性这么差，那长大了可怎么办啊……王乘乘腹诽。
因为找不到小塔，一直到回到家，王乘乘的心里还在疑惑，也在担心着小塔是不是偷偷回家了。直到天黑透了，王乘乘依然放不下心。她偷偷跑出来，摸着黑走到小塔家门前，扶着木门踮起脚往门缝里望。什么也看不到。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亮一盏灯。
“如果小塔没回家，她妈妈一定会为她留着灯的。所以......大概小塔已经睡了。”王乘乘在心里推测。
她回到家便坐在书桌前，拿起手边那本没有封皮的笔记本，凭着自己的记忆，握着铅笔略带虔诚地让小塔画在地上，被风吹散的画重新浮现在了本子上。
暖暖的灯光下，她握着笔沉沉睡了过去。梦到风吹开书页，将本子上的沙画也吹散。她努力护着那沙画，伸出手臂讲它围住，却也无济于事，她又被沙子又迷了眼睛。
“不要破坏我的画！”王乘乘在梦中带着哭腔呓语。
遥远的天边挂着半轮明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