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破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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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雪花从破的漏风的山神庙屋顶撒下来，在正中铺成了个白色的圆，一道红绸骤然出现在雪圈之上，红绸的两端是两个人。
姜蕙侧目看了眼身边的男人，犹豫了一下问：“你确定要这么做？”
对方虚弱的笑了笑，“左右没有旁的法子，倒是拖累了仙子你。”
姜蕙闻言抿了抿唇，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被他发现了。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似乎凝着霜，明明是他快死了求她办事，此刻却语气闲散的说：“你若是后悔了，只管说。我不强求。”
姜蕙摇摇头，她不是那个意思。
多看一眼只是因为觉得他好看，他有一双美的惊人的丹凤眼，哪怕衣衫褴褛，修为尽失，背脊也挺得笔直，有匪君子，玉树芝兰。
不愧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修士。她暗自感慨。
再想想自己那个小门派，穷的恨不得只剩牌匾了，弟子也总是垂头丧气的，着实令人唏嘘。
“委屈仙子了。”他歉意的笑笑。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个叫她仙子的人。
姜蕙所在的门派清风门，是修真界里默默无闻的乡野小门派，北境十三城，出了暮城无人知。即便在暮城，提起清风门大家公认的也就一个字——穷。
清风门，穷酸又落魄的小门派，整个师门上下加起来不过二三十人，掌门真人金丹大圆满，现在筑基期弟子也只有姜蕙一人。
穷的为人所知，甚至备受冷眼可并不是件好事。
弟子出门在外不敢说自己是清风门的弟子，怕遭人歧视。但即便不说自己的门派，身上带着的穷酸气也很难让人心生好感。平日里恨不得一块灵石掰成两半花，不管是街边小贩，还是藏宝阁，都不怎么欢迎他们。
自然也得不到什么仙子的雅号。
他倒还有心思叫她仙子。姜蕙有些想笑。但想想也是，毕竟现在是他有事相求。
“你笑起来很好看。”他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么说道。
姜蕙有些惊讶的看向他，“你认真的？”
对方点头，“是的。”
说不开心是假的，从小到大她都很少被人夸奖过，因为容貌被夸奖就更少了，现在有人愿意夸她，哪怕别有用心，也是真真切切的夸赞。
既然他觉得好看，那姜蕙就不吝惜多给他点笑容，“放在凡间，成亲是件大喜事，应该笑笑。”
他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其实他笑起来更好看，冲淡了他周身那副冷淡凄清的气息，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你说的是。凡人成亲，钟鼓筦弦，以酒为媒。可惜我们成亲既没有喜乐，也缺了美酒。”他道。
“天地为媒，山神在上。”姜蕙拉长了调子，“不是正适合修士成亲？”
这次他笑出了声，手持红绸拉着她往山神面前走了两步，“山神在上，在下永州宿氏，宿溪，奉天地以为媒，今日愿娶姜蕙为妻，此后永世相随。”
姜蕙手持红绸不发一语。
宿溪转过头来，幽幽的说：“你若是反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不是，你说的太快了，让我有点措手不及。”姜蕙皱着眉，“我还没组织好词。”
宿溪觉得自己这辈子笑的次数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他这次用手抵着鼻尖，掩去了嘴角的笑。
姜蕙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很合适的话，只能把他说的又说了一遍：“山神在上，暮城清风门姜蕙，今日愿嫁宿溪为妻，此后永世相随。”
宿溪闻言那双凤眼轻轻挑起，“你也要跟我永世相随？”
姜蕙没什么感觉，“这就结束了？成亲这么简单的吗？没有什么结契之类的？”
宿溪轻轻扯了扯那条牵着他们两个的红绸，又问了一遍：“你懂我说的永世相随是怎么个意思吗？你确定要用这个誓？”
姜蕙懵懂的看着他，“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吗？”
宿溪闭了闭眼，觉得自己找的这位妻子单纯地让人有些忧心，“永世相随是永世都陪在对方身边。”
没问题啊？姜蕙点点头，“不行吗？”
“我这一世可能很快就会结束了，所以我永世在你身边，没什么问题。”宿溪走了两步到她面前，低下头来郑重的凝视着她，“但你呢？等我死了以后要殉葬去地府找我吗？”
姜蕙“啊”了一声，心中突然有什么一跳，问：“原来你是没打算活太久吗？”
什么叫没打算活太久？宿溪忍不住扶额，“如果能活，我当然想活着，活越久越好。”
“你先前不是说我们成亲，你就能活吗？”姜蕙继续问。
“是可以一试的办法，但谁都没这么做过，我也不能断定。”宿溪放下手来，“只是宣了誓，还没饮心头血，你还……”
姜蕙灵力一逼，心头血自指尖洇出，她把手指送入了他喂张的嘴，那滴心头血就含在他口中。
“既然答应了你成亲，那应当生同衾死同穴。凡人都懂得道理，我自然也是有这个觉悟的。”姜蕙的语气很是笃定，然后像是安慰他一样说，“我以前还是凡人的时候，朝不保夕，觉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现在做了修士，天赋不现，或许寿数也不会多长。你死了，我跟着一起也没什么。”
他曾剑术绝伦，拥有过无数宝剑，但她递上的那滴血，好像是他第一次握住的那把剑，带着新奇、喜悦与茫然。
宿溪的舌尖卷起那滴血，咽了下去。但这次仿佛生怕她反悔一样，迅速抬手喂了她自己的心头血，低声道：“这样就算完事了。”
姜蕙“哦”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来，问：“然后呢？”
然后……宿溪其实也没太想好然后做什么，按照他预定的计划，骗了她成亲，借她的灵力驱使篆天鉴，从里面找到适合自己修行的心法，如果运势好说不定能重回巅峰。
但现在心头血喂了，亲也成了，心中突然有了一丝牵挂。他反而没有那么想去找功法修炼重回巅峰了。
回去之后又能怎么样呢？报仇？夺权？然后还是继续修炼。似乎没有尽头。
况且他的妻子，看上去真不像是能够应付世家那些尔虞我诈的人。
想到这里，宿溪没忍住叹了口气，“然后，先让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续命的法子。总不能让你今天成亲，明天殉葬。”
姜蕙：“……”
宿溪应当是开玩笑的，姜蕙心里想着。
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但这人其实很能活，从第一开始见到他就发现了。
三天前姜蕙下山，准备在年前借个悬赏任务赚些钱，置办点年货。
暮城虽然是极北的方寸之地，但筑基期修士算是基数最大的了，想找到轻松又赚钱的任务并不容易。姜蕙蹲了两天，才接到一个抓二阶灵鸟的任务，对于不少剑修、体修来说二阶灵鸟可能不太好抓，但姜蕙是符修，灵符配合阵法还是挺适合抓灵鸟的。她接了任务就向着虢山去了。
本来一切很顺利，她到了虢山，摆好了阵法，放出灵符引诱灵鸟，已经收了七八只寓鸟进乾坤袋了。不成想中途蹦出一头四阶的灵豹……
姜蕙压根就没有逃命的机会，上一秒惊雷符刚刚拍出去，下一秒豹子就冲了过来。她几乎要闭上眼睛等死了，突然眼前一白，再一抬眼，豹子已经曝尸在几丈开外。
姜蕙没感觉得救了，反而觉得更惶恐了，因为这人是骤然出现的，在此前她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的气息，现在也是。
“这位道友……”姜蕙僵硬的转头想要跟身边的修士表示无害，能不能放自己一条生路。然而还没等她说完，对方就先扶着伞倒了下去。
“这位道友，烦劳，救在下一命。”他单手握伞撑住自己的身体，那双漆黑的眼睛无辜的看着她，“我可能……快死了。”
“……”
虽然她的灵鸟还没抓完，但一头四阶灵豹不知顶上多少只二阶灵鸟了。不过来虢山的路很顺利，回去却一点都不顺当。也不知虢山这些灵兽是吃错了什么药，平日里看到修士恨不得逃出几百里远，今天一个个往她面前扑，她自认为灵符带的不少，这一趟出门掏空了库存……中途又冒出来几只三品灵兽，她打不过，索性这位据说快死了的道友还有些保命的东西。
这人也是命硬，每次看着还差半口气就要没命了，结果还能一路带着她从虢山到暮城。
不过即便命再硬，也经不起这么折腾，现在他是一丁点灵力都用不了了。只能借姜蕙的灵力去翻识海里的宝鉴，找找有没有什么续命的法子。
姜蕙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静静的看他闭目敛神。
夜色渐浓，不见月色，外面依旧下着雪，山神庙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姜蕙对着庙里仅存的两根烛火发呆。
就在她觉得自己有些困了的时候，宿溪终于有了动静。
姜蕙感觉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转头去看，发现他正慢慢睁开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无喜无悲，但在跟她对视的时候，略微放松了些情绪，还开玩笑道，“今日不用殉葬了。”
姜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收回自己的手揉了揉，“下次不要拿这个开玩笑了。我们如今是夫妻，你怎么整天不想别的，总想着怎么死呢？”
宿溪继续说：“我从来没为寿数犯过愁，现在每天都得想着怎么续命，倍感新奇。”
“你可真幽默。”姜蕙嗤笑一声，见宿溪递过来一枚玉符，疑惑的问：“给我的？”
宿溪点点头，“是的。”
“你的续命方子吗？”姜蕙继续问。
宿溪摇摇头，“是给你的功法。”
姜蕙蹙眉，“那你续命法子呢？”
宿溪说：“暂时找不到。”他看姜蕙脸色变了，立刻补上后一句，“暂时也用不上。”
听到这话，姜蕙微微松了一口气，“用不上吗？”她倒是没想过对方有骗自己的可能性，毕竟他们现在绑的是命契，死生与共。
“我们成亲的那滴心头血，够我活好一阵子了。”宿溪认真的点头，“这次不是开玩笑。”
姜蕙满头雾水“啊？”了一声，过了会反应过来，原来他之前说的成亲能续命居然不是假话。然后她又想到，“那之后还可以用心头血给你续命吗？”
“这法子只能用一次，下次不灵了。如果我身体不会再变差的话，应该够续上好一阵子了。”宿溪听得直摇头，这女人是把心头血当成什么可以随便给的玩意吗？
姜蕙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问：“那下次怎么办？”
宿溪看着姜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姜蕙皱起眉头：“你说的那本书里没有记载吗？”
“没有。”宿溪回答的很果断。
姜蕙又长叹一口气，“那可真是难办。”
“是呢，真是难办。”宿溪跟着她一起叹气。
空气沉默了好久，姜蕙问：“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宿溪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拉起她的手，之前被他握了好久，现在可能有些血脉不通，他一边体贴的揉捏她的手指，一边说：“我之前修炼的境界很高，寿数不是问题，身体如果不强行作死应该也不是问题，但现在经脉尽毁，无法使用灵力。”宿溪低头看着她，“简单来说，我现在是一个可以活很久的没有灵力的人。”
姜蕙低头看着他给自己捏手，感觉到一丝暖意。
“我现在跟凡人无异，随便哪个修士都能捏死我。不过也不会像凡人一样变老，之前修炼那么多年也不算没用处。”宿溪停顿了一下，对姜蕙说出最后的秘密，“但是如果我死了，这具身体还有用，比如做个傀儡什么的。”
姜蕙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你的意思是，即便你死了，你的身体也毁不去，还可以被人拿来炼器？”
宿溪点点头，轻轻凑到她耳边说：“我之所以逃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躲那些人。你跟我沾上关系，可能会倒大霉的。”
说完宿溪就静静的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后不后悔”的疑问。
“我胆子没那么小。”姜蕙没忍住推了他一把，过了会说，“我不怕倒大霉。”
宿溪问：“为什么？”
“没有你我现在已经死了，这条命是你救得，我理所应当还你一命。”姜蕙说道，“我这个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宿溪没忍住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活比死更难。与其活着受苦，不如死了算了。我救你可不一定是恩情。”
这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她手还被他握着呢，现在又开始放狠话了，不过姜蕙能够理解他现在的坏脾气，毕竟曾经是天之骄子，现在一朝陨落难免心有郁结，恨不得就这样死了算了。
所以姜蕙问他：“你之前不是还说自己不想死吗？”
宿溪被这句话问的无言以对，最后颓然叹了口气：“我确实是想活的。”
“你还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所以你得活着。”姜蕙看着他说道。
宿溪默默注视着她，“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事？”
“无非是报仇和修炼，没什么好猜的。”姜蕙说道。
“你这话说的可一点都不好听。”宿溪哀叹，“我们可是夫妻呢！”
“我是贤妻。”姜蕙抽回自己的手，板起脸来，“忠言逆耳。”
宿溪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她，“我现在活着就是为了你。”
毕竟他们两个绑的是命契，性命相系。
“你这话说的十分好听。”姜蕙毫不客气道，“不过我也是怎么觉得的，你是为我活着的。”
宿溪诧异道，“你居然信了？”
“不怎么信。”姜蕙坦然，“但我听到觉得心情好，所以愿意信。”
宿溪笑了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选的这个人很合适。哪怕她现在修为平平，甚至可以说是低下，但她的性情让他觉得有趣，在很多时候还感觉到熨帖，这是他此前漫长人生从未经历过的。
走出山神庙前，宿溪拉过姜蕙的手，递给她一把伞。
这柄伞姜蕙认得，正是之前宿溪用来救她一命的伞，洁白如玉的伞柄，白色的伞面上画着一副墨骨红梅图。
“凡人成亲应当有个聘礼的，但我现在身无长物，这柄璃骨伞虽然破了些，但只能勉强拿它来做聘礼了。”说罢宿溪握着她的手，撑起了伞，姜蕙感觉她的灵力经他手一过，在璃骨伞上认了个主，他掌心干燥温暖，有种踏实的感觉。
姜蕙从乾坤袋里拿出几张符纸，递给他，“凡人成亲也需要彩礼的，但我现在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几张惊雷符和落雨符是我现在仅的灵符了，左右没有灵力也能用，给你刚刚好。”
宿溪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眼睛是浅色的，跟她的人一样温和柔软，他看了她好一会，才从她手中接过符纸，然后伸手把她整个搂进了怀里，她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可能是在山神庙里沾染的。
宿溪紧紧抱住了她，低声说：“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破庙
